2、越界称呼 ...
-
商诩泺敲了敲门，没多久，门开了。
开门的男人比他想象中更年轻，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身形修长挺拔。
他的五官干净分明，眼神很静，清晰地映出商诩泺的身影，却没有多余的波澜。
挺好看，是符合大众审美的那种长相。
“商先生？”
他的声音和眼神一样，淡淡的。
“俞医生，您好。”
商诩泺伸出手，歪着头对他笑了一下。
“打扰了。”
俞岑恪握住他的手，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请进。”
室内温暖，有极淡的松木气息。
咨询室在二楼，空间不是很大，一面书墙，一面落地窗对着繁华的城市，房间中央是两张舒适的扶手椅，中间隔着一张矮几。
没有多余的装饰，非常简洁。
“坐。”
俞岑恪示意，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商诩泺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玩笑似的开口了。
“李姐称你为心里界的手术刀呢，我这个人毛病有点多，多担待。”
俞岑恪没有回答这句话，直入主题。
“李薇女士已经说明了基本情况。”
没有任何寒暄。
“为了更好诠释《暗室》中的角色，你需要理解它的心理轨迹，我们可以从你认为最有挑战的部分开始。”
够直接，够高效。
商诩泺喜欢这种风格。
“是角色对父母那种矛盾的情感吧。”
商诩泺托腮思考了一下，接着说。
“恨他们，又渴望他们，理论上我理解这种依恋创伤，但情感上很难找到真实的抓手，尤其是一些细节……”
俞岑恪坐在扶手椅里，坐姿端正却不僵硬，像一棵生长得极有分寸感的树。
他手里拿着《暗室》的剧本，纸张边缘平整，没有一处折角。
“你试镜过程中演绎的那场戏。”
他突然开口，声音平稳。
“主角发现父亲偷藏了他生母的照片，却骗他说早就烧掉了，剧本里写他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商诩泺脸上。
“你认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他在想什么？”
问题来了。
商诩泺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认真思考的姿态。
“他在确认？”
商诩泺回答，带着一丝丝不确定。
“确认自己又一次被欺骗，确认自己在这个家里永远是个错误的实体，或许那片刻的安静，不是麻木，是风暴来临前气压降到最低点的窒息。”
“哈哈，但是我演不出来，每次都代入不进去，导演还说我演的假呢。”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
“很好的分析。”
俞岑恪点了点头，记录了什么，又或许根本就没有记录，然后他再次开口。
“如果是你，在那个情境下，身体最先感受到的是什么？”
商诩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左手袖口，一个细微到几乎不会被注意的小动作。
“我？”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可能会觉得，冷？又或者说没反应，就像猛地掉进冰窟里，全部器官都被冻住，凌乱的冷。”
俞岑恪的目光在他捻动袖口的手指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很有意思的形容。”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
“那么，接下来角色选择转身回房，你认为驱动这个动作的，主要是什么情绪？”
商诩泺几乎要松一口气，问题回到了角色分析的安全领域。
“是极致的疲惫吧。”
“是连争吵和质问都觉得耗尽心力的那种累就像一根绷得太久，终于失去所有弹性的皮筋，除了缩回原状，已经做不出任何其他反应。”
又是比喻。
俞岑恪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阳光缓慢移动，将他半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另外半边却陷在清晰的阴影里。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在商诩泺几乎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俞岑恪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缓，也更清晰。
“那么你呢，商先生？”
商诩泺一怔。
“什么？我？”
“你曾经有过那种感觉吗？”
俞岑恪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平静。
“连争吵都觉得疲惫，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空”
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轻轻巧巧，却直坠底部。
商诩泺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淡去。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更快地捻了一下袖口，甚至触及了袖口下那抹冰凉的金属链。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嘴角重新扬起一个弧度。
“俞医生，您这是在考察我的生活体验库吗？”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
“演员确实需要积累各种感受，不过这种极致疲惫，拍连轴转大夜戏的时候倒是常有的，收工回家躺下，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漂亮的回答，或者说，漂亮的闪避。
俞岑恪看着他，看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微微颔首，没有再追问。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这种看似平顺的一问一答中度过。
商诩泺主导着节奏，表面上应该是这样。
他甚至觉得，这位俞医生或许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他专业，敏锐，只是人们的夸大其词。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演久了商诩泺都游刃有余了。
直到。
墙上的时钟发出一声极轻的整点提示。
咨询时间结束了。
活下来了！
商诩泺松了一口气，他准备起身，结束这场他认为非常顺利的初次会面。
他甚至已经想好怎么跟李姐交代了。
但俞岑恪没有动。
商诩泺有些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告别的话。
只见俞岑恪合上一直摊在膝头的笔记本或许那笔记本上根本什么都没写，双手交叠放在上面看向商诩泺。
那目光，和刚才讨论剧本时并无二致，一样的平静，一样的冷。
但是莫名的，商诩泺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迫。
“商先生。”
他淡淡的喊了一句。
“你今天的所有欺骗，隐瞒和逃避，我都当做是刚认识的自我保护机制。”
俞岑恪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商诩泺。
“人都会这样，对于不信任的人总是高度警惕，只是，如果我们还要继续往下走。”
“下次来的时候，或许可以试着少演一点，至少在面对心理治疗的时候诚实一点，信任我一点。”
商诩泺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不是演得不好。”
俞岑恪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
他什么都看穿了。
恐怖。
“恰恰相反，你演得太好了，自己都陷入了这场戏中。”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商诩泺无意识攥紧的左手，又移开。
“所以你才会怕这个角色，不是吗？”
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
“不是怕演不好，是怕演得太真。”
“怕一靠近他，就不得不承认。”
俞岑恪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些你以为早已演过去的东西，其实从来都没有过去。”
话音落下。
咨询室里一片寂静。
商诩泺脑子里的线断开了，他猜到了。
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来，将空气里的尘埃到照得纤毫毕现。
商诩泺坐在那片光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剩下一片干净的空白。
一场精心筹备的演出，帷幕突然落下。
舞台坍塌破碎。
而台下唯一的观众，平静地告诉他你演得很好，但我们可以不必再演了。
面对真实的自己并没有什么。
俞岑恪站起身。
“明天见。”
紧接着，他听见俞岑恪淡淡地补了三个字，声音甚至比前面更轻更淡。
“商诩泺。”
不是商先生。
不是娱乐圈里面真假参半的商老师。
是商诩泺。
是他自己。
没有任何前缀，没有任何修饰，就是这三个字。
明明有一点不尊重人了，可很莫名的商诩泺感觉到的不是冒犯，不是错愕。
而是一种很诡异的轻松。
俞岑恪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
走廊的光透进来，温暖明亮。
商诩泺在原处坐了不知道有多久，头一直低着，好像在想些什么。
接着他慢慢站起来，走过俞岑恪身边时，很轻地说了句。
“再见。”
声音有点哑。
他走下楼梯，推开门，走进下午三点的阳光里。
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一片冰凉的汗。
腕上那截骷髅手链，正贴着他的脉搏。
一下，一下。
跳得又快，又重。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他站在日光与风的交界处，眨了眨眼，忽然低头笑了。
被看透了啊。
行啊，俞医生，够可以的。
演了一小时独角戏，搁那儿拿我当标本解剖呢。
什么顶尖心理医生，阴险狡诈的老狐狸。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越界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