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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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走着，陶希不知道前面的人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为啥一定要跟在他后边，反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回家的方向了。
“等我会儿！”萧疏偏头交代了一声，蹭地跳上路旁的台阶，跟兔子似的，就那种北极兔还是啥，站起来腿倍长，贼违和那种。
陶希仰头看了看，是一家餐馆的后门，门口放着两个巨大的泔水桶，散发着浓烈的地沟油和剩菜混合的味道，他忍不住干呕了一声，立马转过头去憋着气眨巴起眼，把憋出的眼泪收了收。
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戴着小白帽的男孩伸出脑袋和萧疏说了几句，过了会儿递出来两个饭盒。
萧疏摸了两根烟塞给他，笑着道了句谢，扭头跳下台阶，冲着陶希晃了晃手中的饭盒，“走！”说着径直往陶希家的方向走去。
他倒是熟门熟路，完全没有任何要征求陶希意见的样子，不多时就坐在了上回处理伤口的位置上。
折叠餐桌上水渍洇进木板，留下一幅抽象的地图，边缘处几处褐色的烟头灼痕留下了永久的记忆，几个重叠的茶渍污圈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饭盒里装的是孜然羊肉炒饭，青红辣椒切成丝，配上金黄的炒鸡蛋和裹着调料的羊肉，看着不错，调料加得重闻着也有食欲。
饭盒底部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在餐桌的水渍上投下一层薄雾。
油香混合着孜然的气味从打开的缝隙里钻出来，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这他家招牌！”萧疏把饭盒打开，塑料盖子边缘有一道裂痕，用手把味儿往陶希那边扇了扇，油腻的蒸汽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细小的雾气。
是挺香的，孜然和辣椒面的味儿。
“筷子呢？厨房么？”萧疏说着起身就往厨房走。
这是他第二回进这个门，熟得像到了他二大爷家似的。
陶希跟上他进了厨房，倒不是怕他找不到，筷子就插一竹筒里，筒身上有一道道水痕，显然长年累月没擦过，在厨房窗台上摆着，长眼睛的都看得到。
窗台上还放着几个调料瓶，白色黑色褐色的粉状调料，陶希是不太分得清分别是些啥的。瓶身黏糊糊的，底部形成了一圈褐色的痕迹，粘在台面上像是生了根。
“给。”萧疏抽了两双出来递了一双给他，筷子头发黑，不知道是烧焦还是粘了啥洗不掉。
跟过来就是防着这个。
陶希直接把两双都抽走了，目光扫过橱柜上摆着的几个缺角碗碟，缺口处露出灰白的瓷胎。
他拧开水龙头，锈迹斑斑的水柄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在水龙头底下搓了几把，溅出的水珠打在锅底焦黑的锅上。
前房东留下的，陶希曾试图刷刷，也就试了那么一下，手摸到锅底，沾了一手黑的瞬间就放弃了。
水流冲过一块裂痕明显的菜板，同样，是破烂，还没来得及扔。
他甩干了水，才递给萧疏，水珠滴在地上，融入了地板砖的裂缝中。
“讲究！”萧疏啧了一声，坐桌边扒起饭来，吃得呼噜呼噜的，像猫科畜生。
陶希皱起眉，脑子里却猛地浮现出那些人对着自己嫌弃的白眼。
果然人都是拜高踩低、欺软怕硬的么？
原来自己和那些人，也没啥两样么？
真讽刺啊……
随即低头扒饭，掩饰自己的心理活动。
说不上是一天没吃饿了，还是边上的人这动静太能调动气氛，陶希忍不住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扒完一小半的时候，萧疏已经放下空饭盒，从兜里摸出纸巾，扯了一半放陶希面前，用另一半擦了嘴，正心满意足的望着他。
跟他对上视线陶希的动作突然就停了下来，突然就没胃口了，那股子地沟油的味道也变得明显了起来，让他想到刚才那俩泔水桶散发着的臭味。
手里的饭盒嘭地往桌上一撂，奔向厕所呕了起来。
萧疏紧跟着进去，完全没有嫌弃的意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挺关心的语气问：“没事吧？”
陶希伸手推了他一把，又摆了两下手让他出去，捂着嘴背过身去挡了下，略显慌乱地冲了水，又在里面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去。
陶希还没来得及尴尬，萧疏已经把饭盒收好了，“你发烧应该吃点儿清淡的，我忘了！这会儿也没啥汤汤水水的吃了，要不你忍忍，明早给你带碗粥？”
“……”
陶希不知道说啥，更不知道从何说起。本来是想让他别这么不见外，现在张不开嘴了。
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放在嘴里，犹豫了一下把烟盒递出去，“抽么？”
萧疏接的很自然，点上烟之后又自觉地走过去开了窗，抽了两口之后慢半拍反应过来，扭头说：“哎，你要不别抽了？不是还烧着么？”
陶希突然觉得无语又窝心。
挺……奇妙的。
看他抿着嘴憋笑，萧疏有些莫名其妙，叼着烟走到他面前抬手就往他脑门上一按，“还是烧。”
陶希愣了一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他倒也没在意，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扯了扯床上的被子，嘴里嘀嘀咕咕，“……齁冷的，你不烧谁烧啊？”
“窗子开久了。”陶希辩解了一句，其实没必要，就好像等着对方问为啥不关窗，然后把话题引回那天似的。
但他的本意并不是想跟萧疏纠结那天的事。
不想问他为啥伤成那个逼样子，也不想问为啥受伤了要跑来找自己，是不是认准了自己就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也没必要刻意强调，自己其实并不爱多管闲事。
说出来，应该也没人信的吧。
萧疏没按剧本走，压根没想问。
可能是觉得陶希烟抽多了，散烟味才开窗子吧。
“还有被子没？加一层，要么买个电暖器。”萧疏这么说着。
是真的在考虑解决方案，不过也就止步于口头。
搓了搓手说了句：“早点儿歇了吧！”然后自觉地拎着垃圾走了。
可能冷得待不住了吧。
陶希没觉得冷，这一晚睡得不错，起来后肚子饿得厉害，坐在店里正琢磨着是拆包面包还是泡碗面的时候，萧疏承诺的粥送上门来了。
不过是彭彭送来的。
“哥，小米粥，我没加糖，行么？”彭彭依旧是熟悉的校服造型，小心翼翼的将早餐放在柜台上，偷摸着瞄陶希的反应。
“行。”陶希打开袋子，除了小米粥还有俩糖油糕，和一屉包子，量着实不小，“你买的？多少钱我给你？”
彭彭立马摆起手，“不是不是，萧哥给的钱！”
陶希“哦”了一声，隔着塑料袋捏起包子塞进嘴里。
彭彭微仰着脸全神贯注地盯着，陶希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才想起来问：“你吃早饭没？”说着把那俩糖油糕提出来递了过去。
彭彭的视线跟着糖油糕落到手里，看了片刻，仰着脸有些为难地看着陶希。
“拿去吃吧！我吃不了这么多。”
“谢谢哥！”彭彭咧着嘴笑了，抱着糖油糕蹲柜台边上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陶希瞥了一眼，从柜台边牛奶箱子里抓了一包递给他。
这老大咋当的，一点儿不大气，让人家小孩跑腿，连点儿好处都没有？破早点都不给小孩买？
不过这小孩真挺好糊弄，当下就没了之前畏畏缩缩的小心劲儿，明显自在了不少。
吃完之后自觉把塑料袋揉巴起来揣兜里，脚尖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对上陶希的视线，龇着牙笑了一下。
“你不上学么？”陶希吃得慢，小米粥还剩着半碗。
“我明年才上学。”彭彭老实答着，答完之后看到陶希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赶紧补充，“校服不是我的，是楼上小林哥给的，他穿不下了。”
陶希发出一个鼻音，继续一勺一勺吃着粥。
彭彭两只手扭在一块，有些局促无措，等陶希吃完盖上盖子，立马上前帮忙。
“我自己来。”陶希把塑料袋随便系了一下放在一边，“你没地儿去么？”
彭彭赶紧摇摇头，说：“萧哥说让我听你的……”
陶希愣了一下，啥意思？找个人来监视的么？
小孩有眼色的超乎寻常，立刻就紧绷起来了。
陶希勉强微微笑了一下，问：“不按他说的做，会揍你么”
彭彭头摇得像拨浪鼓，“萧哥从来没有揍过我！”
陶希浅浅笑了一下，“他平时都带你们干啥？抢零花钱？还是偷东西？”
小孩继续摇头，“没有，上次不是萧哥让他们来偷饮料的！”
“是么……”陶希一只手搭在柜台上，拳头撑在太阳穴上，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明显不信的样子。
“真的！是瘦子带人干的！”彭彭坚毅地看着他说，“瘦子说你不把萧哥放在眼里，要给你点儿颜色瞧瞧！”
瘦子又特么是谁啊？
陶希眼睛往上瞟了一下，检索了一下跟在萧疏身后的那群小弟，没想起来。
“你也跟着干了？”陶希斜睨着问。
彭彭缩了一下脖子，“我、我没有！”
然后看到陶希审视的眼神，又扬声说：“他们让我去给萧哥报信来着……我没偷东西！”
“行吧……”
其实没太大所谓，这些小屁孩都和萧疏一个德性，就算这次没偷，也不是啥好货。
不过这也不关他的事。
彭彭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萧哥不偷东西……”
陶希忍不住哧地笑了一声，心想还挺忠心，一门心思帮着老大说话呢！
有独家收买人心的法子，不靠俩破早点。
“你几岁了？”
“明年一月就八岁了。”彭彭伸出手指比了个八。
陶希不走心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趴在了柜台上。
又开始了，刚上班就困。
“哥，你困的话可以睡一会儿，我帮你看着，有人来就叫你！”彭彭绞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
陶希抹了一把脸，下巴搭在手背上，懒懒问：“他人呢？”
“萧哥么？他……上班去了……”彭彭有些为难地回答。
居然还有班上？
不过看他这难以启齿的模样，干的恐怕不是那么好说得出口的工作。
“哥，你是本地人么？”彭彭看陶希没再说话，赶紧又找了个话题。
“你看着呢？”陶希反问他。
彭彭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陶希笑起来，“是还是不是啊？”
“我感觉不是……但你口音也不像外地人。”彭彭一边拧着眉思索一边分析着，“可本地人，也不会搬到这里来……”
陶希的笑容僵了一下，开口多问了一句：“你不喜欢这儿么？”
彭彭耷拉着脑袋，想了会儿说：“我爷爷不想让我在这儿。”
是啊，稍微清醒点儿的，都不会愿意陷在烂泥里。
活得跟蛆似的。
可偏偏他找着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