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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戏”久生情 ...

  •   秋意渐深,督军府花园里的菊花开到最盛时,又悄无声息地颓败下去,金黄的花瓣蜷缩着落入泥泞,很快被扫洒的下人清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竹影轩外的那几竿竹子倒是依旧青翠,只是竹叶边缘也染上了些许枯黄,风过时,沙沙声里便添了几分萧索。

      沈忧安的日子似乎定了型。晨起吊嗓练功,午后看书习字,黄昏在院中独坐,看日影西斜。顾衍不常来,有时是军务缠身,有时是交际应酬。沈忧安渐渐能从赵嬷嬷送来的饭菜精细程度、红玉偶然提及的“将军昨夜几时回府”等蛛丝马迹中,大致描摹出顾衍在府外的轨迹。那些轨迹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被妥善收藏在精美匣子里的物件,等待主人偶尔兴起的把玩。

      然而,有些东西,在日复一日的相对与静默中,悄然变质。如同古井无波的深潭,被不经意投入的石子,荡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顾衍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与隐约的火药味踏入竹影轩——他刚从城外的靶场回来,顺道“处置”了几个试图在军火交易中做手脚的中间人。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指尖,让他的心情烦躁而暴戾。

      沈忧安正临窗抄写《道德经》,试图从那玄之又玄的字句里寻求一丝内心的平静。顾衍进来时,他起身行礼,动作标准,眉眼低垂,是无可挑剔的恭顺。

      顾衍没说话,径直走到他面前,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额前。他伸出手,指腹粗粝,带着薄茧,有些粗暴地抬起沈忧安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目光如同带着钩子,在他脸上逡巡,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梁,最后落在那两片总是抿得有些发白、此刻因受惊而微微翕动的唇上。

      沈忧安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他心底发寒,身体僵直,连眼睫都不敢颤动,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这审视。顾衍的眼神太深,太沉,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也无力应对的情绪,像暴风雨前晦暗的海面。

      “怕我?”顾衍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沈忧安喉咙发紧,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说谎。”顾衍嗤笑一声,拇指用力,揉过他下唇,带来一阵刺痛。“你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在说,你怕我。”

      沈忧安无法反驳,也无法动弹。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四肢百骸。他闭上眼,长睫颤抖,像风中残蝶。

      这个顺从又隐忍的姿态,不知怎的,非但没有平息顾衍心头的燥郁,反而像往火星上泼了一勺油。一股莫名的怒火,夹杂着更深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焦灼与占有欲,猛地窜起。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那苍白的唇。

      不是试探,不是温存,而是纯粹的侵略与征服。带着酒气的舌蛮横地顶开他的牙关,攻城略地,吮吸啃咬,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吃入腹,标记上自己的气息。

      沈忧安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待反应过来,便是剧烈的挣扎。他用力推拒着顾衍坚实的胸膛,偏头想要躲开这令人窒息的侵犯。可他越是挣扎,顾衍的桎梏便越是牢固。一只手臂铁箍般环住他细瘦的腰身,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他牢牢固定,动弹不得。

      这是一个充满了暴力与掌控意味的吻。沈忧安尝到了血腥味,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了。他感到窒息,感到眩晕,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灵魂被践踏的羞耻与绝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落脸颊,混合着唇齿间的血腥气,咸涩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顾衍才松开他。沈忧安踉跄后退,脊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他急促地喘息着,嘴唇红肿,破了皮,渗着血丝,脸上泪痕狼藉,一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惊惶、屈辱,以及一种近乎碎裂的脆弱。

      顾衍看着他这副模样,胸膛也在起伏。他抬手,用指节抹去自己唇上沾染的一点血迹,眼神幽暗,里面翻腾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未消的怒气,有得逞的占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捕捉到的、因对方痛苦而生的细微刺痛。

      “记住,”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冷静了些,“你是我的。”

      说完这句,他不再看沈忧安,转身大步离开了竹影轩,留下满室未散的酒气、血腥,和一个摇摇欲坠的沈忧安。

      沈忧安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肩膀无声地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只有冰冷的墙壁,见证着这一刻,金丝雀华美羽翼之下,被生生撕开的血淋淋的伤口。

      那之后,顾衍有近十日未曾踏足竹影轩。沈忧安的嘴唇结了痂,又慢慢脱落,留下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已不明显。但他心中的那道裂痕,却并未愈合。他开始更频繁地做噩梦,有时是那个粗暴的吻,有时是更模糊更可怕的场景。他变得更加沉默,连在院子里练功时,眼神都时常飘忽,像是魂灵游离在外。

      顾衍再来时,是一个雨夜。他带着一身潮气进屋,脸色依旧冷硬,手里却提着一个油纸包。他将纸包放在桌上,没有看沈忧安,只淡淡道:“城西‘稻香村’的桂花糕,路过,顺手买的。”

      沈忧安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稻香村的桂花糕,是他以前在昙园时,偶尔会让伙计去买来解馋的。顾衍怎么会知道?是查过,还是……巧合?

      顾衍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反应,自顾自坐下,揉了揉眉心,显出疲态。“倒茶。”

      沈忧安默默起身,为他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顾衍的指尖。两人都是一顿。

      顾衍接过茶杯,目光落在沈忧安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顿了顿,忽然道:“那日……我喝了酒。”

      这算是一句解释,抑或是……变相的道歉?语气依旧生硬,甚至带着点不自在。

      沈忧安垂着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指尖冰凉。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说“没关系”?他做不到。继续沉默?似乎也不妥。

      最终,他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顾衍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懊恼自己的多此一举。他不再提那件事,转而问起沈忧安近日看了什么书,练了什么戏。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平淡,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顾衍来的次数,似乎比之前略多了一些,停留的时间也长了些。他不再只是询问和命令,有时会沉默地坐在一旁,看沈忧安写字或作画,一看便是半个时辰。他看向沈忧安的目光,也越发复杂难明,少了最初纯粹审视玩物的锐利,多了些连他自己也未必明晰的深沉专注,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宠溺。

      沈忧安能感觉到这种变化,心底却愈发警惕。他不相信顾衍会有什么真心,这不过是占有欲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或是新鲜感尚未褪去。他更加小心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温顺,安静,不越雷池一步,也将心底那点冰冷的盘算,藏得更深。

      转机,或者说,一个意外的变数,出现在初夏。

      顾衍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竟允许沈忧安在特定的日子,由裴锦副官“陪同”,前往城中一家由教会庇护、相对中立的书店购书。这大概是沈忧安被“请”入将军府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外出,尽管前后左右都有便衣跟随,目光所及皆在监视之下。

      那家书店位于法租界边缘,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本外文书和时新的杂志。沈忧安踏入书店,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油墨与旧纸张的气味时,几乎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他贪婪地呼吸着这自由(哪怕是有限的自由)的空气,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像是在触摸久违的旧梦。

      就在他专注挑选一本戏曲理论书籍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忧安?……沈忧安?是你吗?”

      沈忧安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两个少女。一个穿着朴素但整洁的蓝布旗袍,面容清秀,气质斯文,此刻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是他在上海学艺时结识的同窗好友,林屿。另一个则穿着时新的学生装,蓝衬衫黑裙子,扎着麻花辫,目光锐利中带着关切,是他另一好友,祁雨。两人都是他在江南时的旧识,情同手足。沈忧安北上后,起初还有书信往来,后来他被困将军府,便彻底断了联系。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林屿?祁雨?”沈忧安的声音有些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他,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切的恐慌。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书店门口,裴锦和两个便衣正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店内。

      林屿显然也看到了门口的阵仗,脸色变了变,激动稍退,转为担忧和惊疑。祁雨则上前半步,将沈忧安略挡在身后,警惕地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急急问道:“忧安,你怎么在这儿?我们听说你……被顾衍他……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沈忧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两位好友关切焦急的脸,鼻尖猛地一酸。他想说“我不好”,想说“我是被囚禁的”,想倾诉所有的屈辱与恐惧。但他不能。他知道,只要自己流露出丝毫求救或抱怨的迹象,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连累林屿和祁雨。顾衍的势力,绝非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青年所能抗衡。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没事。顾将军……待我尚可。”这话说得艰难无比,每一个字都像砂石磨过喉咙。

      “尚可?”祁雨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过分苍白消瘦的脸颊和眼底难以掩饰的憔悴,“忧安,你别怕,告诉我们实话!我们现在在报社做事,认识一些人,或许……”

      “祁雨!”林屿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噤声。他比祁雨更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忧安平静表象下的紧绷与恐惧,也更能体会此刻处境的危险。“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转向沈忧安,眼神里充满了心痛与无力,低声道:“忧安,无论如何,先保重自己。我们……总会再想办法的。”

      沈忧安看着他们,眼圈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他用力点了点头,哑声道:“你们也是,快走吧。别……别让人看见你们跟我说话太久。”

      裴锦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朝店内走来。

      祁雨咬了咬牙,还想说什么,被林屿强行拉住。“走!”林屿最后深深看了沈忧安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然后拉着祁雨,匆匆从书店另一侧的门离开了。

      沈忧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只觉得方才那短暂的、充满人情味的暖意迅速褪去,周身重新被将军府那冰冷无形的囚笼所笼罩。他握紧了手中的书,指节泛白。

      “沈先生,书选好了吗?”裴锦走到他身边,语气平静,目光却带着审视。

      “……选好了。”沈忧安将手里的书递过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回将军府的路上,车厢内气氛压抑。沈忧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却翻江倒海。林屿和祁雨的出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浑噩而绝望的生活。他不是一个人。这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沈忧安,关心沈忧安,甚至愿意为了他冒险。

      这认知,给他濒临死寂的心,注入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生气。但同时,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他绝不能让她们卷入自己的泥潭。顾衍如果知道他与旧友联系……

      他不敢再想下去。

      然而,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难以停止。

      几日后,沈忧安在竹影轩练功时,红玉悄悄塞给他一个叠得极小、藏在花盆底下的纸团。沈忧安心头狂跳,趁无人时展开,上面是林屿清秀的字迹,约他三日后,在城东一座香火不旺的旧庙后院“偶遇”,只说有要事相商,务必小心。

      纸团被他迅速吞入腹中。一连两夜,他辗转难眠。去,还是不去?风险巨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林屿冒险传信,必有极其重要之事。而且……他内心深处,那点对自由气息、对外界联系的渴望,也在疯狂滋长。

      最终,对友情的信任,对现状的不甘,以及一丝渺茫的、或许能抓住什么的希望,压倒了对危险的恐惧。

      三日后,他以想寻几本特定古籍为由,再次请求外出。顾衍正为军费与财政部长江家扯皮,心烦意乱,未加细究,只让徐振加派人手跟紧,便准了。

      沈忧安在书店并未停留太久,选好书后,便称想去附近的旧书摊碰碰运气。裴锦皱了皱眉,但未阻止,只是示意手下跟得更紧。

      旧庙位于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香客稀少。沈忧安借口内急,进了庙中。裴锦不便跟随,只在院子中等候。沈忧安按照林屿纸条上的指示,从侧门悄然溜出,绕到破败的后院。

      林屿和祁雨早已等在一棵老槐树下,神情焦灼。见到沈忧安,两人皆是眼睛一亮,又迅速警惕地看向他身后。

      “放心,暂时甩开了,但时间不多。”沈忧安急步上前,压低声音,“你们冒险找我,到底什么事?”

      祁雨开门见山,语气急促:“忧安,我们得到消息,顾衍和江家因为军费拨付的问题,矛盾越来越深。江岫白那混蛋,似乎在打你的主意,想用你来要挟或者羞辱顾衍,至少是想让顾衍难堪。你得千万小心!”

      林屿补充道,眼睛满是忧色:“还有,我们听说……顾衍的对手,北边的孙大帅,似乎也在暗中接触江家。省城这潭水越来越浑,你身处漩涡中心,太危险了!我们……我们在想办法,看能不能帮你离开……”

      离开?沈忧安心头一震。这个念头,他日夜盘旋,却深知其难如登天。此刻从好友口中说出,竟让他眼眶发热。

      “怎么离开?”他声音干涩,“将军府守卫森严,我出入都有人监视……”

      “总会有办法的!”祁雨握住他的手臂,力道很大,“忧安,信我们一次!但在此之前,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尤其是提防江岫白!那家伙就是个阴险小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远处隐约传来裴锦寻找的呼唤声。时间不多了。

      “我得走了。”沈忧安用力回握了一下他们的手,指尖冰凉,“你们也要保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消息。”

      匆匆一瞥,满是未尽之言与深深的担忧。沈忧安咬牙转身,顺着原路飞快返回。当他气息微乱地出现在前院时,裴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但最终没说什么。

      回府的马车上,沈忧安靠着车壁,闭着眼,心跳如擂鼓。林屿和祁雨带来的信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江岫白的觊觎,顾衍与江家的矛盾,北边孙大帅的暗流……这些错综复杂的势力博弈,竟然与自己这个“玩物”产生了关联。

      危险,固然剧增。但……混乱,是否也意味着机会?

      一个模糊的、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成形。或许,他可以利用这些矛盾,周旋其中,为自己,也为关心他的人,谋得一线生机?

      然而,没等他将这纷乱的思绪理清,一个更直接、更冰冷的现实,已迫在眉睫。

      数日后,顾衍难得心情不错,带回一瓶西洋红酒,在竹影轩用晚膳。几杯酒下肚,他话比平日多些,甚至问起沈忧安近日可有新作的画。沈忧安小心应对着,心里却惦记着江岫白的事,盘算着该如何在不暴露林屿祁雨的情况下,提醒顾衍提防。

      饭毕,顾衍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踱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他像是随口提起:“前几日你去书店,似乎遇到了旧识?”

      沈忧安背脊一凉,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抬眼看向顾衍:“将军……何出此言?”

      顾衍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黑暗,面容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常,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裴锦说,看到有两个人与你交谈,神色有异。”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是你在江南时的朋友?叫什么名字?现在在省城做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抵在沈忧安的咽喉。

      他知道,瞒不过去了。裴锦必定已经查过。此刻否认或含糊其辞,只会让顾衍更加怀疑,可能给林屿祁雨带来更大的灾祸。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却微颤的一响。他站起身,走到顾衍面前,然后,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缓缓地,屈膝,跪了下去。

      不是戏台上的万福礼,而是男子最郑重的、示弱与恳求的姿势。

      顾衍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

      “将军明鉴,”沈忧安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声音因竭力压抑而微微发颤,“那两人,确是旧日同窗,林屿与祁雨。我们偶然遇见,叙了几句旧情,绝无他意。他们如今在报社谋生,皆是安分守己之人,与将军、与省城诸事,绝无瓜葛。”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顾衍晦暗不明的脸色,继续道,语速加快:“忧安自知身份,既入将军府,过往种种皆如云烟。不敢与旧友多做牵连,以免给将军添麻烦,也……也怕连累无辜。今日既被督军问起,忧安不敢隐瞒。但恳请将军,念在他们毫不知情,亦无冒犯之心,高抬贵手,莫要追究。”

      说完,他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月白色的衣衫下,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却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响。

      顾衍看着他跪伏在地的身影,那截露出的白皙后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心中那股因得知他与外人接触而升起的暴戾与猜忌,奇异般地,被另一种更为复杂汹涌的情绪所取代。

      是恼怒于他的隐瞒?是意外于他的坦然?还是……触动于他此刻为了维护旧友,不惜折辱自身、露出最脆弱一面的姿态?

      这个总是平静、顺从、仿佛没有情绪的沈忧安,此刻竟为了两个“旧友”,做出了如此激烈的反应。这反应背后,藏着怎样的情义,又藏着多少他未曾窥见的、属于“沈忧安”的真实?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占有欲,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悸动,狠狠攫住了顾衍的心脏。他想把这个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让他眼里心里,除了自己,再容不下其他任何人、任何事。旧友?同窗?都不该存在!

      可同时,沈忧安那带着颤抖的恳求,那脆弱又倔强的姿态,又像一根细微的针,刺破了他坚硬的心防某个角落,带来一丝陌生的、细微的疼痛。

      良久,顾衍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起来。”

      沈忧安没有动。

      “我说,起来。”顾衍加重了语气。

      沈忧安这才慢慢直起身,依旧跪着,抬眼看顾衍,眼神里有未散的惊惶,也有执拗的祈求。

      顾衍与他对视着,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那冷硬之下,似乎多了些什么别的东西。

      “管好你自己。”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你既是我府里的人,便该知道分寸。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该断则断。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清晰地回荡在空气中。

      “至于你那两个朋友,”顾衍顿了顿,看着沈忧安骤然紧张的神色,才慢条斯理地继续,“既然安分,我自然没空理会。”

      沈忧安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深深叩首:“谢将军。”

      “但,”顾衍话锋一转,俯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两人目光再次相撞,距离极近,“没有下次。沈忧安,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记住,谁才是你现在,乃至以后,唯一该放在心上的人。”

      他的拇指,重重擦过沈忧安下唇尚未完全褪尽的、那次粗暴亲吻留下的淡淡痕迹,眼神幽暗如夜。

      沈忧安浑身一颤,睫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终究还是垂下,掩去所有情绪,低声道:“……是。”

      顾衍松了手,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身离开了竹影轩。

      脚步声远去,沈忧安依旧跪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心却跳得厉害,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利用顾衍微妙态度达成目的的冰冷算计,以及对未来更深的迷茫与恐惧。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他望着顾衍离开的方向,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回廊。

      顾衍态度的微妙变化,他捕捉到了。那不仅仅是占有欲,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更复杂难言的东西。这或许……可以成为他手中一枚新的、危险的棋子。

      而林屿和祁雨带来的关于江岫白和省城局势的消息,也必须尽快消化、利用。

      情与谋,囚笼与希望,真心与假意,在这个初夏的夜晚,在将军府深深的庭院里,纠缠交织,难分难解。

      沈忧安知道,从今夜起,他与顾衍之间,那层简单粗暴的“占有与被占有”的关系,已经出现了无法逆转的裂痕。有更危险,也更莫测的东西,正在滋生。

      “戏”演得久了,假意里是否也能窥见一丝真情?而身处戏中的人,又该如何分辨,哪一刻是戏,哪一刻是人生?

      他关上窗,将无边的夜色与纷乱的心事,一同关在了外面。

      顾衍自那夜在竹影轩质问旧友之事后,态度也变得越发微妙难测。他来的次数明显增多,停留的时间也愈发长,但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屏障却似乎更厚了。沈忧安能感觉到顾衍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占有,而掺杂了更多复杂的、他尚不能完全解读的东西——探究、疑虑,还有一种沈忧安不愿深想的、近乎焦灼的专注。

      他们之间依旧话不多。顾衍有时会带来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一盒上海来的西洋巧克力,一台巴掌大小的留声机配着几张时新的唱片,或是几本装帧精美的外文画册。他并不刻意讨巧,往往只是随手丢在桌上,淡淡道:“瞧着新鲜,给你解闷。”

      沈忧安会道谢,收下,却很少当场把玩。那些代表着外面广阔世界的东西,此刻更像是提醒他囚徒身份的精致讽刺。但他会在顾衍不在时,仔细研究那些画册上的异国风景,聆听留声机里流淌出的、与咿呀戏文截然不同的旋律。他在心里默默记下那些陌生的地名、人名和曲调,仿佛在为自己绘制一幅虚无的逃生地图。

      更多时候,顾衍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看他写字、作画,或是就着一盏清茶,翻看那些枯燥的史书。屋内的空气常常凝固,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或毛笔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沈忧安起初极不自在,如芒在背,但久而久之,竟也生出一种诡异的习惯。只要顾衍不开口,他便当他不存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笔尖和墨迹,构筑一方短暂的精神避难所。

      转折发生在一个燠热的夏夜。暑气未消,连竹影轩也闷热难当。沈忧安只穿了件素绸的短衫,在灯下心不在焉地描摹一幅兰草图。不知为何,笔下的兰叶总是显得软弱无力,失了风骨。他有些烦躁地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顾衍便是这时进来的。他似乎刚从一场冗长的军事会议中脱身,军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汗湿的脖颈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他脸色很不好看,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与戾气,眼底布满红丝,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沈忧安站起身,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烟草味和更浓的酒气。这次,似乎不只是“喝了酒”,而是酗酒后的颓唐与失控。

      “将军。”他依例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顾衍没应,径直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未完成的兰草图上,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形似而神散,软趴趴的,没劲。”语气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沈忧安指尖微蜷,没有接话。他知道此刻的顾衍像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顾衍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一把扯开领带扔在椅子上,拿起桌上沈忧安喝了一半的凉茶,仰头灌了下去。水渍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下,没入衣领。

      “过来。”他放下茶杯,命令道,声音沙哑。

      沈忧安依言走近两步。

      顾衍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将他猛地拉近。沈忧安猝不及防,几乎撞进他怀里,鼻尖瞬间充斥满他身上的酒气、汗味和一种属于成年男性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看着我。”顾衍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四目相对。沈忧安看到了顾衍眼中翻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暴戾、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的脆弱。这样的顾衍,是他从未见过的。褪去了平日里冷硬威严的外壳,露出了内里某种躁动不安、甚至有些狼狈的真实。

      “将军,您喝醉了。”沈忧安试图偏开头,手腕和下巴传来的疼痛让他蹙眉。

      “醉?”顾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老子清醒得很!”他手上用力,将沈忧安的脸拉得更近,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你知道今天那些老东西在会议上说什么吗?裁我的军费!削减我的兵员!就因为我没答应他们往我防区里塞那些只会捞钱的废物!江家那个老匹夫,还有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他语无伦次地低吼着,眼中的红血丝愈发骇人。这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将军,而是一个被内外压力逼到墙角的、愤怒而无力的男人。

      沈忧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认知——顾衍并非无懈可击。他也有他的软肋,他的困境,他的……凡人一面。这个认知,诡异地让沈忧安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了那么一丝。他甚至,在顾衍那充满酒气的控诉中,捕捉到了一丝可以利用的信息——江家,果然是顾衍目前的眼中钉。

      “他们算什么东西?”顾衍盯着沈忧安近在咫尺的脸,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虚空中的敌人,“也配对我指手画脚?老子提着脑袋打仗的时候,他们在哪儿?……”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手上的力道却未松,只是眼神开始涣散,似乎在酒精和极度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有些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晃了晃。

      沈忧安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将军,您需要休息。”

      顾衍顺着他的力道,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压了过来,头靠在了沈忧安单薄的肩膀上。滚烫的额头贴着沈忧安颈侧冰凉的皮肤,激得沈忧安浑身一颤。

      “安安……”顾衍含糊地唤了一声,不再是连名带姓,也不是“沈老板”,而是……一个更私密、更含糊的称谓。他的声音里,暴戾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依赖的软弱。“……别离开。”

      这句话很轻,几乎像叹息,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沈忧安耳边。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颈侧传来的热度灼人,顾衍沉重的呼吸喷在他耳畔,带着酒气,也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亲密。

      这不是命令,不是威胁,甚至不像是对一个“所有物”说的话。这更像是一个人在最脆弱无助时,无意识流露出的、对某种温暖或慰藉的渴望。

      沈忧安的心,被这声含糊的呓语,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荒谬,有警惕,有一丝可笑的怜悯,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动摇。这个强势霸道、将他囚禁于此的男人,竟然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他维持着搀扶的姿势,站在原地,良久。直到顾衍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似乎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沈忧安吃力地半拖半扶,将顾衍挪到里间的榻上。替他脱去沉重的军靴,解开领口更多的扣子,拧了湿毛巾,轻轻擦去他额上颈间的汗。做这些时,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仔细。烛光摇曳,映着顾衍沉睡中褪去所有凌厉线条的脸,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属于青年人的倦怠与平和。

      沈忧安站在榻边,静静地看着。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洒在顾衍紧蹙的眉间。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眉峰时,猛地停住,蜷缩了回来。

      他在干什么?同情一个剥夺他自由、践踏他尊严的人?还是被这片刻的脆弱假象所迷惑?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外间,在窗边坐下。夜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烦乱。顾衍那句“别离开”,像魔咒般在他脑中回响。

      他当然想离开,日日夜夜都想。但这句话,从顾衍口中以那样的语气说出,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这意味着,顾衍对他的“兴趣”或者说“在意”,已经超出了最初的猎奇与占有,正在滑向一个更深、更危险、也更难以摆脱的境地。

      这对他的计划,是利,还是弊?

      后半夜,顾衍醒来一次,头痛欲裂,口干舌燥。沈忧安默默递上温水。顾衍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眼神混沌地看了他半晌,什么也没说,又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顾衍醒来时,天色已大亮。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眉头紧锁,他坐起身,环顾四周,记忆渐渐回笼。昨晚的失态,那些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疲惫,还有……最后靠在那人肩上时,那片刻奇异的安宁与松懈。

      他走出里间,看到沈忧安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手中握着一卷书,神情专注,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听到动静,沈忧安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起身:“将军醒了。早膳已经备好,要在这里用膳,还是……”

      “就在这里。”顾衍打断他,声音还有些沙哑。他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沈忧安的脸,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到一丝昨夜痕迹的端倪。但没有,什么也没有。仿佛他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照顾醉酒主人的普通仆役。

      这该死的平静,让顾衍心头莫名升起一股躁意。他宁愿沈忧安有些反应,害怕也好,厌恶也罢,甚至趁机提出什么要求,都好过现在这样,仿佛昨夜那个短暂卸下心防、流露出软弱的顾衍,从未存在过。

      早膳在沉默中进行。顾衍吃得不多,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沈忧安身上。他发现,沈忧安今日穿的是一件极浅的蓝色长衫,领口袖口绣着同色系的、几不可见的竹叶暗纹,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气质清冷。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一种陌生的、细密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顾衍的心脏。不再是单纯的占有欲,也不是对美丽物件的欣赏,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东西——他想打破这份平静,想在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看到只为自己而起的波澜;他想更靠近,不仅是身体,还有……其他什么。

      “昨晚……”顾衍放下筷子,终于开口,语气有些不自然,“我喝多了。”

      沈忧安也停下筷子,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嗯。”没有多余的话。

      这简短的回应,让顾衍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盯着沈忧安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忧安不明所以,也站了起来。

      顾衍伸出手,这次没有捏他的下巴,也没有抓他的手腕,而是有些迟疑地、轻轻拂过他额前一丝垂落的碎发,将它们别到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微凉的耳廓。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笨拙,与顾衍平日形象格格不入。

      沈忧安全身一僵,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迅速低下头去。

      这细微的反应,却像一点火星,骤然点亮了顾衍晦暗的心绪。他看到了!那平静水面下,并非全无涟漪。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混合着更深的渴望,攫住了他。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微凉柔软的触感。

      “以后……”顾衍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了些,“我若再来,别再只备清茶。酒,也可备一些。”

      这话,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又像是在许诺某种更常态的、更私密的相处。

      沈忧安依旧垂着头,轻声应道:“……是。”

      自那夜之后,某种平衡被打破了,又似乎建立了新的、更加微妙难言的平衡。顾衍来得更勤,甚至开始会在竹影轩处理一些不那么机密的公文。沈忧安则扮演着安静陪伴的角色,研墨,添茶,偶尔在他揉按太阳穴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醒神汤。

      他们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但空气里流淌的东西,却悄然改变。顾衍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带着探究,有时带着沈忧安无法完全解读的深沉。他甚至开始留意沈忧安的喜好——发现他偏好清淡的饮食,畏寒,喜欢竹子和兰花,看书时遇到生僻字会不自觉微微蹙眉。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将外面世界的一些碎片带入竹影轩。有时是军务之余听来的趣闻,有时是报纸上某条无关紧要的社会新闻,有时甚至是他对时局某些不便对外人言的看法。他并不期待沈忧安回应,更像是……一种笨拙的分享。

      沈忧安则谨慎地应对着这一切。他将顾衍流露出的、越来越明显的异样情愫,视为一种更高级的驯养手段,或是占有欲的变种。他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利用顾衍放松警惕时流露的信息,默默完善着心中的棋局。但同时,他无法否认,顾衍某些时刻不经意流露的、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笨拙关注,确实会在他心底投下微小的、不受控制的涟漪。这让他感到危险。

      真正的考验,在一个秋雨连绵的下午来临。

      顾衍带伤回府。左臂被流弹擦过,伤口不深,但失血不少,加上连日奔波,引发高烧。军医处理包扎后,他拒绝了去主楼休养的建议,固执地让裴锦将他送到了竹影轩。

      “这里清静。”他烧得脸色潮红,眼神却异常执拗地看着沈忧安。

      沈忧安无法拒绝。他指挥着红玉和赵嬷嬷准备热水、干净的纱布和汤药,自己则守在榻边。顾衍的高烧来势汹汹,时而昏睡,时而因伤口疼痛或梦魇而蹙眉呓语,说的多是军务,偶尔含糊地唤着“父亲”(顾衍父亲早年在战场上殉国),还有……几声极轻的“安安”。

      沈忧安用湿毛巾一遍遍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和脖颈,喂他喝下苦涩的药汁。当顾衍在昏沉中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时,沈忧安没有挣脱,只是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继续替他擦拭。

      窗外秋雨敲打着竹叶,淅淅沥沥,无止无休。屋内药香弥漫,烛火昏黄。沈忧安看着顾衍在病痛中褪去所有锋锐与伪装、只剩下脆弱与依赖的脸,心中那堵冰墙,似乎被这潮湿温暖的空气和手中滚烫的温度,悄然蚀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连续两日,沈忧安几乎衣不解带地照料。顾衍的烧渐渐退了,人也清醒过来。他看到沈忧安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略显憔悴的面容,沉默了很久。

      “辛苦你了。”他哑声说,这是第一次,他对沈忧安说出近乎道谢的话。

      沈忧安摇摇头,将温热的粥递到他没受伤的右手边:“将军趁热用些。”

      顾衍没有接粥,而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握住了沈忧安端着碗的手。他的手心还有些病后的虚热,却握得很稳。

      沈忧安一惊,想要抽回,却被他握紧。

      “安安,”顾衍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深沉,带着重伤初愈后的某种顿悟般的确定,“留在我身边。”

      不是命令,不是威胁,而是一个陈述,一个……请求。

      沈忧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顾衍眼中毫不掩饰的、浓烈到几乎烫人的情感,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厚重、真实,沉甸甸地压过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不是戏,不是算计,至少在顾衍这一方,不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留在他身边?以什么身份?继续做这见不得光的禁脔?还是……

      顾衍似乎看出了他的挣扎,手上微微用力,将他拉得更近一些,声音低而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以前那样。以后……不一样。”

      这句承诺,模糊却又重若千钧。

      沈忧安避开了他的目光,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顾衍的手很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此刻却以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力道,包裹着他的手。

      许久,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一声是妥协,是敷衍,还是在某个瞬间,被那滚烫的真诚所打动,生出的一丝连自己都恐惧的、真实的动摇。

      顾衍却像是得到了最想要的答复,紧绷的神色松弛下来,眼底深处甚至漾开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愉悦。他松开手,接过那碗粥,慢慢喝起来。

      沈忧安退到一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顾衍的温度。窗外秋雨未歇,他的心,却比这天气更加潮湿混乱。

      顾衍,似乎真的爱上了他。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惶恐与沉重。这爱,生于不对等的关系,始于强迫与囚禁,它能开出什么样的花?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将彼此焚毁?

      而他自己呢?在这场以生存和自由为赌注的漫长“戏”中,面对顾衍日渐滚烫的真心,他该如何自处?是继续扮演,冷眼利用?还是……任由那心底悄然滋生的、不该有的涟漪,蔓延成滔天巨浪,最终将他吞噬?

      他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从顾衍握住他手的那一刻起,从他在病榻前听到那声脆弱呼唤时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他们之间,那层简单的囚禁与被囚禁的关系,早已在无数个沉默的晨昏、在酒后的失态、在病中的依赖里,悄然变质。

      “戏”演得太久,假意逢迎里,是否早已混入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心?而看戏的人深陷其中,付出的,又何尝不是覆水难收的真情?

      这“戏”久生的,究竟是情,是劫,还是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悲剧序曲?

      沈忧安望着窗外的凄风苦雨,只觉得前路迷雾重重,而那迷雾深处,顾衍炽热的目光,如同引航的灯,又如同催命的符,让他既想靠近,又欲逃离。

      情之一字,入局易,破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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