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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屠户嫁穷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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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粗布,二斤红茶,两鸭两鹅,枣、栗子、桂圆、花生各一小筐,两条活鱼,一块猪肉,银钗一对、铜镯一 对,一贯铜钱。
这就是赵家替赵岑送到江家的聘礼。
聘礼被抬进江绾家时,她还在肉肆里做活,东西是她娘曲丰荷接下的。
新郎官换了人,聘礼单子也换了样。
饶是曲丰荷这些年看尽人情冷暖,也还是对赵家人鄙夷。
不过也好,真要是按原本的十八挑担来下聘,她家如今,还真出不起相应的十里红妆陪嫁。
送聘的队伍稀稀拉拉,连个正经管事都没有,只有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喜婆。
喜婆扭着水桶腰,任务完成般就要转身离去时,曲丰荷赶紧上前一步,一把将人轻轻拉住。
“妈妈留步,”她凑近喜婆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恳求,“这婚事已定,八字庚帖也都核过了,我家如今的姑爷姓氏名谁,家住何方,总能透露一二吧?”
边说,她边将用红布仔细包好的一小包碎银子,悄悄塞进喜婆的手心。
这是江绾天出门前就准备好的,分量不多,却是她们母女能拿出的极限。
喜婆掂了掂手中的分量,脸上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堆起职业的笑容,也压低声音:“夫人客气了。新姑爷姓赵,单名一个岑字,是您亲家老爷的本家远亲,如今住在城西的碎瓦巷。是个……读书人。”
她飞快说完,像是完成了一桩交易,扭着腰肢真正离开了。
碎瓦巷……
那地方,比她们住的清和巷还要破败几分。
曲丰荷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直到聘礼都送过去大半日了,赵家才派了个眉眼怠慢的小厮,晃到赵岑家告知了一声。
至于聘礼具体有哪些全数没说,单子更是都没给他看一眼。
赵岑沉默地听完,将人打发走,转身回到院里,继续做他的木工活。
他手艺不算精巧,但打个桌椅板凳还不在话下。
能多做一点,便能多赚几个铜板,给母亲买药,或者……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拿起刨子,木屑飞扬,他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日在肉肆看见的那个女子。
她明亮的眼睛,爽利的笑声,还有那句“名声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还我爹的赌债”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逐渐成形的木料上。
迎亲这天,赵家终究顾忌着脸面,派了不少仆役丫鬟来给赵岑撑场子,生怕迎亲队伍太过穷酸而丢人现眼。
新郎官需骑高头大马迎亲,身上的婚服会被路旁围观的百姓瞧个仔细。
是以,赵母孙氏倒是做足了表面功夫。
给赵岑准备的婚服料子用的是暗红色的提花绸,虽非顶好的货色,但在日光下也隐隐泛着光泽。
款式是仿着当下文人雅士中流行的宽袍大袖,交领右衽,衣襟和袖口处用稍深一点的红色丝线绣着简单的缠枝纹,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系的宽带,倒也衬得他身形挺拔。
曲丰荷和江绾在清和巷住了近十五年,街坊邻里都熟知这对母女的不易。
赵岑抬着花轿来时,巷子里的小孩们嘻嘻哈哈地自发拦门,讨要喜糖。
跟在他身边的赵府小厮倒也大方,挨个给他们分发用红纸包着的饴糖和精巧糕点。
毕竟这点开销,对于赵家本家来说,还不没他们府里一日的饭钱开销多呢。
考虑到江绾没有兄弟背她上轿,赵岑在众人的簇拥和嬉笑中,亲自走进江家,在曲丰荷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弯下腰,将一身大红嫁衣、头顶盖头的江绾稳稳地背了起来。
女子温热的身躯隔着层薄软的嫁衣贴上他后背,带着皂角特有的清冽香气,混着几分女儿家的柔腻气息,若有似无地缠在鼻尖。
赵岑脚步微顿,目光已不动声色地扫过院中。
一进一出不过数步,江绾家的格局便被他瞧得分明。
院子虽不算阔绰,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青石板路扫得无半分杂草,墙角还摆着两盆半开的月季,比起他在碎瓦巷那间小屋,已是实打实的体面。
他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将江绾扶进花轿。
红绸轿帘落下的瞬间,他转身翻身上马,才惊觉掌心已满是冷汗,湿滑的汗意顺着指缝浸开,差点没攥住冰凉的缰绳,只得暗自用力收紧了手指。
吹鼓手们一路笙箫唢呐,热热闹闹地引路。
队伍从清和巷齐整的老砖路出发,越往前走,房屋越显陈旧,到了碎瓦巷,路面已是坑洼不平的土路,两侧的矮房墙皮斑驳,屋檐歪斜,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与方才的景象判若两地。
赵家本就人丁单薄,更无亲友来闹洞房。
那些临时来撑场面的婆子仆役,见花轿落地,草草完成了迎亲礼数,便拎着家伙什一股脑地打道回府。
赵家的屋子狭窄逼仄,主屋常年住着病弱的赵母顾念安,江绾被直接引向西侧的偏房赵岑平日居住的地方,比主屋更为局促。
推开门,一股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极简。
一张铺着粗布褥子的旧床,柜门上的红漆已经大块剥落的木柜,还有一架摆着几本旧书的简易书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屋外的喧嚣彻底散尽,唯有床边上的红烛静静燃烧,跳动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赵岑和江绾,一个局促地站在门边,一个安静地坐在窄小的床沿,盖头依旧遮着脸,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静默。
又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江绾正打算自己伸手把盖头掀开,眼前忽然一花,一片阴影掠过。
下一瞬,盖头被轻轻挑起,视野骤然明亮。
她抬眼,看见赵岑手中拿着一柄木雕的玉如意,正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玉如意雕工不算精细,但能看出用了心,还特意刷上了金红色的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是你?”江绾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也看清了眼前人的样貌,“你是……张家商船送货的伙计?”
眼前的男子,面容清俊,皮肤白皙,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带着一丝紧张,确是一副极好的书生相貌,只是身形清瘦,更显文弱。
被她这么直接戳破,赵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微微泛红。
“我那日,是临时揽得杂活罢了。”他低声解释。
江绾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她能看出来,若真是张家商船固定的伙计,工钱应当不少,日子绝不至于过得如此家徒四壁。
这男子,恐怕还没她家条件好呢。
两人再次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
就在这时,江绾的肚子里传出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赵岑听见了,立刻像是找到了打破僵局的机会,连忙道:“你、你饿了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说完,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转身出了房门,走向厨房。
还是用赵家送来的那袋陈米熬的粥。
只是今晚,赵岑特意多放了一把米,粥显得稠厚了些。
房间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只有一张矮脚的炕桌,被他搬到床边,充当饭桌。
江绾低头,小口喝着几乎没有米香味的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赵岑放在炕桌另一边的碗。
他那碗里的粥稀得能数清米粒。
桌上还有半个切开的咸鸭蛋,橙红的蛋黄冒着油光,看起来是这桌上唯一的硬菜,但赵岑自始至终没有动一筷子。
这家,肯定比她家还要穷啊!
江绾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静静地喝完粥,她看了眼窗外。
天色早已黑透。
可……
眼前这张窄小的床,根本挤不下两个人吧?
江绾思来想去,还是深吸一口气,率先开了口。
“你……”
“我……”
两人竟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你先说。”赵岑颔首示意。
江绾斟酌着字句,生怕伤了他的自尊。
“你能接受,暂时住去我家吗?”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家虽然也不富裕,但好歹还有两间稍宽敞些的屋舍……”
“能。”
她的话还没完全说完,赵岑已经点了点头。
他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江绾愣住了。
这么好说话?
“今晚,”赵岑站起身,不容她拒绝地安排道,“你睡床。我去院里的摇椅上歇着。”
说完,他拿起自己平日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转身便走出了房门,还细心地从外面将门轻轻掩上。
新房里,红烛依旧,却只剩下江绾一人。
他去哪换衣服啊?
江绾眨眨眼,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捏着窗框,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窄缝,目光顺着缝隙探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正好,清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淡淡的银白。
赵岑背对着房门站在墙角,长衫已褪至肩头,露出了线条利落的后背。
常年劳作的肌理紧实匀称,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白皙的光泽,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腰间束着的旧布带松垮地垂着,还能看见腰侧隐约的肌肉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