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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有贤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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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二日就拖家带口回到娘家住的,着实不多见。
江家不算宽敞的堂屋里,顾念安局促地坐在椅子上,蜡黄的脸上满是羞愧,头几乎抬不起来。
她身子单薄,即便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深褐色褙子,也依旧显得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曲丰荷坐在一旁,摩挲着手中的粗瓷茶碗,看着亲家母这般情状,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她理解顾念安的难处,却也心疼自家女儿这桩怎么看都有些委屈的婚事。
“阿娘,西屋都收拾好了。”江绾掀帘进来,语速轻快,眼睛看,的是曲丰荷。话也是对自己的亲娘说的。
可因着早上那趟请安,顾念安这个新晋婆婆心里正敏感着,恍惚间以为江绾是在喊自己,几乎是下意识地,与曲丰荷同时应了一声。
“哎!”
“哎!”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只是顾念安中气不足,声音虚弱,瞬间被曲丰荷清亮的那声盖了过去。
堂屋内静了一瞬。
两位老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窘迫,随即扯出个尴尬的笑容。
曲丰荷率先反应过来,放下茶碗,起身走到顾念安身边,亲切地搀扶起她。
“亲家母,你就安心在家里住下。家里有我在,保管那群长舌头不敢再说一句风言风语。”
她语气笃定,带着一家之主的气度,轻轻挡开了本想上前搀扶母亲的赵岑的手,亲自扶着瘦弱的顾念安,往收拾出来的西屋走去。
西屋在正屋的另一侧,与曲丰荷住的屋子仅一墙之隔。
江家这小院里,除了一间厨房和一间堆杂物的屋子,就只剩下紧邻着江绾卧房的那间小书房还能住人。
可惜,当年她们母女从江家和离逃走后,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被江绾那混账爹的债主找上了门。
无奈之下,江绾的书也没法再安心读下去,这间书房便渐渐闲置了。
赵岑提着简单的行李跟进书房。
屋子不大,但靠墙立着几个空书架,还有一张旧书案,甚至靠窗的位置有一方窄小的矮塌。
只是那矮塌实在短小,就算赵岑身形清瘦,若想睡在上面,也得跟只虾子似的蜷缩起来才行。
江绾也跟着进来,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处不足,正蹙眉琢磨着是不是搬几把椅子来给他拼凑着加长些,赵岑却先开了口。
“能……借我些钱去买木料吗?”他声音有些低,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不多,三十文就够。”
说话时,他的手指死死捏住衣角,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羞耻心这东西,本就在他年少时为生计奔波时磨得差不多了。
可此刻在江绾清亮的目光注视下,竟又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混杂着羞愧与自卑,令他不敢抬头去看她的眼睛。
“有!”江绾答得干脆,立刻从随身的荷包里数出三十枚铜板,递到他面前,“你还会木匠活啊?”她语气里带着点惊讶,也有一丝好奇。
赵岑点了点头,没多解释,接过铜板便匆匆出了门,回了一趟碎瓦巷,熟门熟路地找到相熟的冯四叔,买了些价格实惠的木头边料回来。
他从碎瓦巷带来的那套简陋的做木工的工具都还在,选了合适的木料,量好长宽高,便兀自在院中一角忙活了起来。
新的床不可能立刻做出来,江绾便按之前的想法,搬来两把结实的方凳,拼在矮塌一端,又抱来一床厚实的旧褥子铺上,暂时算是加宽加长了。
从书房出来,江绾站在廊下,看着院中挽起袖子,正专注地刨着木花的年轻男子。
他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一板一眼,颇有章法,刨出的木料边缘平整光滑。
江绾忽然觉得,这个天上掉下来的便宜郎君,似乎还挺不错的。
一个念头闪过,她眼睛微亮,或许,她的肉铺装修费能省下好大一笔银子呢!
她踱步过去,“你会做床,是不是也会打些别的家具啊?”
赵岑停下手中的刨子,抬头看她,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他听出她话里有话,便直接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江绾见他如此上道,心中一喜,立刻道:“走,带你去看看,边走边说!”
店面离家里不远,穿过两条巷子便是。
江绾拎上菜篮子,正好顺路去买菜。
她拉着赵岑出了门,一路上便将租下的那间铺子内部的格局和自己预想的陈设等等,都仔细说了一遍。
没想到赵岑在看过铺子后,沉吟片刻,竟真的点头应下:“这些,我应该能做。”
江绾心下大喜。
如此一来,除去购买木料等材料的费用,付给他的工钱,定会比请外面工匠节省至少一倍!
虽然赵岑一直推脱,但这钱她是一定要给的。
一码归一码,毕竟不是真夫妻,有些账,还是算得清楚明白些好。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了菜市。
此时已经是午后了,那些拿着自家种的小菜来售卖的散户走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也急着收摊,正是捡便宜的好时候。
赵岑和他母亲在江家母女心里算是客人,出门前曲丰荷特意嘱咐江绾多买些好菜,今晚这顿要吃得丰盛些。
“翻!翻!翻!翻!”
“翻肚皮了!钱大娘!这可得算半价了吧!”
江绾眼尖,蹲在一个鱼贩的木盆前,指着一条已经开始“仰泳”的草鱼,笑得眉眼弯弯。
“行行行!算你这鬼丫头厉害!”卖鱼的钱大娘无奈地笑着,手脚利落地用草绳穿过鱼鳃,将鱼提起。
她目光扫过安静站在江绾身旁的赵岑,话锋一转,“哟,这就是新姑爷吧?”
说话间,她那带着精明打量意味的眼神,已将赵岑浑身上下扫了个遍。
见他虽面容俊俏,但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肘部、肩部都打着数量不少的补丁,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瞧着是个体面后生,可惜,穷得叮当响,那补丁怕是比我这盆里的鱼鳞还密哩!
心里虽这么想,可钱大娘嘴上却像是抹了蜜。
“诶呦,真是郎才女貌,绾丫头好福气,找了个这般俊俏的郎君啊!”
江绾付了钱,正要去接鱼,一直沉默着的赵岑却先一步伸出手,将那尾草鱼接了过去,稳稳提在手里。
江绾愣了一瞬,随即对着钱大娘笑道:“钱大娘,光夸俊俏也没见您给我们少算几文钱啊!”
那些急着回家的老农,摊位上剩下的小白菜、菠菜、茄子等没多少了,江绾压了个极低的价格,几乎包圆,把带来的菜篮子塞得满满当当。
这些菜带回家储存好,够吃上好几天了。
平日里,江绾多在肉肆忙碌,家中的饭食一直是曲丰荷操持。
然而,当今日曲丰荷习惯性地要往身上套那件旧围裙时,赵岑却忽然开了口。
“岳母,让我来吧。”
曲丰荷手上的动作一顿,诧异地回头看他,“你会做饭?”
“嗯。”赵岑乖巧地点头,语气平静,“家母体弱,少时便学着做了。”
江绾站在一旁,偷偷拉了下母亲的袖子。
曲丰荷瞥了女儿一眼,心下明了,便从善如流地将围裙递了过去:。
“那好,今日就尝尝姑爷的手艺。”
怕赵岑习惯性地又煮一锅清汤寡水的白粥,江绾特意跟他交代。
“按四菜一汤做,别省着,米缸里的米随便用。”
赵岑系好围裙,闻言笑了笑,应了声。
“好。”
他挽起袖子,洗干净手后,利落地淘米下锅煮上米饭。
随后将买回来的菜一一清洗处理。
小白菜择洗干净,蒜头剁成细蓉,均匀铺在白菜上,放入锅中隔水蒸制。
菠菜焯水后过凉,挤干水分,加入捣碎的蒜泥、盐、少许醋和一滴香油拌匀。
茄子切成滚刀块,用少量油煎至表面微黄,再加入酱汁小火焖烧。
那条草鱼被他熟练地处理干净,鱼头鱼骨用来与切片的冬瓜一同熬汤,鱼身则片成薄片,与嫩绿的韭菜同炒。
同时,他还留了一部分用盐腌制,挂在院子里能留着以后煎鱼干吃。
不多时,灶房里便弥漫开诱人的香气。
蒜蓉经过蒸制,独特的辛香与白菜的清甜完美融合。
煎焖的茄子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和油脂香。
草鱼冬瓜汤色泽奶白,热气腾腾,鲜味扑鼻;韭菜炒鱼片,鱼片雪白滑嫩,韭菜翠绿欲滴,勾人食欲。
【你这相公是个有本事的!】
曲丰荷趁着赵岑背身盛菜时,飞快地给女儿递了个眼神,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显然对这个便宜女婿的厨艺满意极了。
饭菜上桌,顾念安被赵岑小心搀扶出来。
她看着满桌色泽鲜亮,香气四溢的菜肴,眼眶有些发热。
许多年了,他们母子二人过年时能吃上一颗完整的鸡蛋,都算是过了个好年,何曾见过这样丰盛的饭菜?
赵岑怕母亲久未沾油腥肠胃受不住,特意在她那碗米饭里加了些温水。
“动筷吧,两位母亲。”赵岑恭敬道。
江绾见此,也笑着催促:“阿娘,婆母,快尝尝味道如何。”
曲丰荷和顾念安便不再客气,各自伸筷。
顾念安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筷蒜蓉蒸白菜,。
蒸得恰到好处的白菜软嫩清甜,吸收了蒜蓉的香气,入口即化,温和不刺激,正适合她虚弱的脾胃。
曲丰荷则对那盘煎焖茄子下了手,茄子块外皮微韧,内里软糯入味,咸鲜的酱汁充分渗透,口感层次丰富,极为下饭。
“不错!不错!”曲丰荷忍不住直对赵岑竖大拇指,“这手艺,顶顶好啊!”
江绾见状,也好奇地尝了一口韭菜炒鱼片。
鱼片入口嫩滑异常,火候掌握得极好,没有丝毫腥气,只有鱼肉的鲜甜和韭菜的辛香在口中迸发,口感爽滑弹牙。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也被这味道惊艳到了。
没想到他还有这般手艺!
曲丰荷吃得心满意足,一时嘴快,把心里的感慨脱口而出:“哎呀,我们绾绾这可是捡到宝了,真是贤夫良父啊!”
话一出口,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咳,”曲丰荷自己也觉失言,忙掩饰性地咳嗽一声,夹了块鱼放到顾念安碗里,“亲家母,多吃点,补补身子。”
赵岑耳根微红,低头默默吃饭。
江绾脸颊也有些发烫,偷偷瞄了赵岑一眼,只见他专注吃饭的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心里忽然觉得,这桩阴差阳错的婚事,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