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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烬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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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像呼吸，一胀一缩。
空气里飘着烧焦纸张的气味，混着铁锈与潮湿的霉味。地面是碎裂的镜面，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有的是火光冲天的街道，有的是断墙下蜷缩的人影，还有一只布偶熊，一只眼睛掉了，躺在血泊里。
黎铭跪在其中一块镜面上，膝盖压碎了一段倒影——那是他第八世被绞杀的画面，绳索勒进脖颈，眼球凸出，妹妹站在远处，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没睁眼。
他知道这些影像不会停。九世轮回，每一世的死法都刻在这片地里，像墓志铭，等着他一次次回来读。
指尖触地，冰凉。
数据流顺着指缝爬上来，微弱地跳动，像是回应某种信号。他体内某处，一根细小的金属铃铛在震，藏在肋骨深处，紧贴心脏。它不响，只是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渣嵌在肉里。
静音铃。
他知道，时间开始了。
9.7秒。
系统监听屏蔽的窗口期，正以毫秒为单位倒数。这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可对黎铭来说，足够他完成一次突袭、一次记忆植入、一次逃命。
他睁开眼。
档案馆成形了。
高耸的书架如墓碑林立，一排接一排，延伸至灰雾深处。有些倾倒，有些自燃，火焰无声，烧出黑色的字迹，在空中盘旋片刻，又化作纸灰落下。空中漂浮着无数纸页，边缘焦黑，墨迹模糊，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遗书。
他站起身，校服下摆沾着前一世残留的数据残渣，一碰就碎，簌簌落下。皮肤上还有未愈合的裂痕，从手腕蔓延到脖颈，泛着幽蓝微光，那是重置时未能完全修复的痕迹。每一次轮回，身体都在崩解一点，像一件反复拆洗的旧衣，线头越扯越多。
他贴着墙走，脚步轻，踩在镜面上没有声音。中央区域有巡查路径，三道淡蓝色光带在地面缓缓移动，是系统巡逻节点。避开它们，他朝着禁阅区方向潜行。
“X系列”。
编号刻在一根断裂的金属柱上，字迹被血迹覆盖，只剩一个“X”还清晰。他记得这个区。第七关之后，所有涉及“异常情感响应”的档案都被封存于此。溪见青放走“怪物”的记录，就在这里。
他的“逆命之瞳”微微开启。
视野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那些携带强烈情绪的纸页开始发光——有的猩红如血，有的暗紫如淤伤。一张飘过的纸页上写着：“她哭了，不是代码。”另一张写着：“我看见她妈妈的照片。”
他伸手去抓，纸页却在他指尖化为灰烬。
太零碎了。这些只是记忆残渣，不是证据。
他继续向前，在一排倾倒的书架后停下。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像被人用刀劈开。缝隙边缘沾着暗红斑块，已经干涸，但还能看出是血——不是普通的血，是带着数据编码的混合体，凝固后会析出微弱的蓝光。
他蹲下，伸手探入缝隙。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抽出时，是一只档案袋。牛皮纸材质，边角被踩烂，封口撕开，里面文件散出一角。编号模糊，但还能辨认：X-7。
他捏紧。
就是它。
第七关“雨巷清剿”任务日志附件，附录七号——《目标个体临终反馈异常记录》。系统判定为“数据污染”，永久封存。而签批封存指令的人，正是溪见青。
他刚把文件塞进怀里，整座档案馆突然一震。
嗡——
低频震动从地底传来，像一口巨钟被轻轻敲了一下。空中纸页剧烈震颤，墨迹融化，重新拼凑成画面：一条泥泞小巷，雨点砸在积水里，一个瘦小身影蜷在墙角，怀里抱着布偶。镜头拉近，小女孩抬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疲惫。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稚嫩却清晰：
“大哥哥说外面有坏人，让我别出声……别出声……”
黎铭猛地回头。
画面消失了。纸页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这不是幻觉。这是系统封存的“违规影像”——因包含真实情感波动而被强制删除的原始记录。它不该出现。它出现了，说明他的动作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
说明……系统开始不稳定了。
他攥紧档案袋，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五道黑影破雾而入。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只有银白短刃划破灰雾时带起的一丝冷光。
领头那人停在他十步之外。
溪见青。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刚从冰窖里抬出的雕像。银白短刃垂在身侧，刀尖离地三寸，一滴水珠顺着刃锋滑落，在接触到镜面的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她没说话。
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黎铭身上。
“禁阅区封锁。”她开口，声音平得像刀面，“违令者清除。”
她身后四人分散站开，形成包围圈。没人拔刀，但手已按在武器上。
黎铭没动。
他知道规则。在这种副本里，正面冲突等于找死。溪见青是“净律之刃”，系统最锋利的刀，任务完成率98.6%，从未失手。
可他也知道她的弱点。
他缓缓抬起手，将档案袋举到胸前，正对着她。
“X-7。”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寂静，“你看过吗？”
溪见青的目光落在编号上。
那一瞬，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不是动作，是神经的骤停。
她的眼皮跳了跳，极轻微，像电流穿过。
X-7。
这三个字符像钉子，直接钉进她大脑深处。记忆不受控地翻涌：雨夜。泥泞。刀光。铃铛落地的声音。手腕一凉，血线浮现。
她猛地闭眼。
三秒。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下令进攻，没有后退，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迟疑。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在任务中出现迟疑。
黎铭看在眼里。
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杀的不是NPC。”他声音低下来，像在耳语，“是她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溪见青猛然睁眼。
眼神冷得能结霜。
“闭嘴。”她抬手，短刃指向他，“你没有资格提她。”
“我没有资格？”黎铭笑了，嘴角咧开，露出带血的牙，“那你呢？你有资格决定谁该活，谁该死？你有资格亲手砍下那颗头，然后告诉自己——她只是数据？”
溪见青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她不是程序。”黎铭继续说，声音更轻，“她记得你。她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保护过我’——你听见了吗？”
溪见青猛地挥刀。
刀光一闪，斩向他咽喉。
可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的刹那，黎铭双目骤然亮起幽蓝光芒。
【逆命之瞳·记忆注入】
一段旋律强行挤入她的神经链接。
《小星星》。
稚嫩的女声，断续，颤抖，却带着笑意。
画面炸开——
小女孩躲在柜子里，紧紧抱着布偶，轻声哼唱：“一闪一闪亮晶晶……”她抬头，眼睛亮亮的，“大哥哥会来救我的。”
门被一脚踹开。
她抬起头，看向持刀的溪见青。
没有哭，没有求饶。
嘴角扬起，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谢谢你……保护过我。”
“啊——！”
溪见青猛地抱头，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整排档案哗啦倒塌。她双手死死抠住太阳穴，指甲陷进皮肉，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嘶吼，像是要把脑子里的东西挖出来。
她看见了。
那个微笑。
那句“谢谢”。
她不是程序。她是活的。她记得她。她还……爱她。
“不可能……”她喘着气，声音发抖，“系统判定……无情感响应……她不该有记忆……不该……”
黎铭站在原地，没追击。
他看着她崩溃，看着她挣扎，看着她第一次在任务中失去控制。
他知道，这一击比任何刀剑都致命。
就在这时，溪见青猛然抬头，眼中寒光暴涨。她不管了。任务、规则、评分，全都不要了。她要杀了他。
短刃出鞘，直刺咽喉。
动作快得连影子都拉长。
可就在刀尖离他皮肤仅一寸时——
叮。
一声极轻的铃响。
来自云端。
时间，停了。
0.3秒。
世界凝固。
风停。
纸页悬在半空。
刀锋停在黎铭喉前，一滴血珠从刀尖渗出，悬而未落。
溪见青的表情凝固在杀意与痛苦之间。
数据流中，钟九站在虚空中，一只手轻轻敲响腕上的铃铛。
他脸色苍白，额角裂开一道细纹，黑血缓缓渗出，顺着脸颊滑下。
他闭着眼，嘴唇微动：
“这一次……别输得太快。”
时间恢复。
刀锋再进一寸，可黎铭已侧身闪开。
刀刃划破空气，斩在镜面上，炸开一圈蛛网裂痕。
黎铭借势后退三步，将最后一步记忆画面——小女孩微笑谢她——深深嵌入她的深层记忆模块。
完成。
他转身就跑。
溪见青站在原地，没追。
她全身发抖，左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冷汗混着血丝从指缝溢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疤——裂开了。
鲜血顺着皮肤流下，滴在镜面上。
咚。
一圈涟漪荡开。
镜面映出的不再是死亡画面，而是一个穿实验服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站在玻璃舱外，隔着防护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她听不见。
可她知道那句话。
“姐姐，别走。”
系统提示音冰冷响起：
【警告：净律之刃·任务迟滞0.8秒】
【情感波动超标】
【建议立即执行记忆清洗】
溪见青没动。
她缓缓抬起手，将短刃收回鞘中。
动作很慢，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
她站在原地，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她望着自己染血的手，望着镜中那个穿实验服的小女孩，望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纸灰。
声音轻得像呓语：
“我……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风穿过书架，吹起几片残页。
它们飘向档案馆最深处，落入一片黑暗。
镜头拉远。
底层，最角落。
一册无名黑色档案静静躺在尘埃中。
它没有编号，没有标签，封面漆黑如墨。
突然，它自动翻开。
页面纯白。
唯有一串红色数字浮现：
[087] [088] [089]
数字规律跳动，频率与黎铭此刻的心跳完全同步。
一下，一下，像在呼吸。
天花板裂缝中，一缕灰雾悄然扭曲，仿佛有谁在远处注视。
黎铭奔跑在灰雾中，肋下的静音铃逐渐冷却。
他知道，9.7秒结束了。
系统监听恢复。
他的存在已被标记。
接下来，每一步都是追杀。
可他不在乎。
他摸了摸怀里的档案袋。
X-7。
证据到手。
溪见青的记忆也种下了。
只要她开始怀疑，系统就不再完整。
他抬头看天。
灰雾之上，隐约可见钟楼轮廓。
他低声说：
“第九次了……这次，换我来等你。”
灰雾翻涌。
纸页飘零。
档案馆深处，那本无名档案仍在跳动。
[090]
数字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