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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钟声未响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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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副本第99层，边缘数据带。
这里没有天空，也没有地面。只有漂浮的代码残片像灰烬一样缓缓旋转，每一片都映着一张脸——有人闭眼，有人张嘴呼喊，有人至死都没明白自己为何而死。裂缝从四面八方蔓延，渗出猩红的数据流，顺着锈蚀的广播终端平台爬行，像是某种活物在舔舐最后的边界。
倒计时投影悬在半空：【00:60】
数字跳动时，整个空间轻轻震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
黎铭跪在平台上，左手死死攥着X-7芯片，右手压着额头。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逆命之瞳正在反噬。视野里不断闪现同一个画面——溪见青抬手挥刀，银刃斩落“怪物”头颅的瞬间，血雾炸开。可那血雾中浮现的，却是他妹妹的脸。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光束贯穿她的胸膛时，她没有尖叫，只是轻轻晃了晃，像风中一根快断的草。
“哥哥……我不是NPC……我是……”
话没说完，人就化作数据流消散了。
黎铭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用痛感把自己拉回来。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广播终端。外壳锈迹斑斑，接口处闪烁着红色警告：【权限封锁·非认证执行者禁止操作】
他猛地砸向终端，拳头砸进金属壳，火花四溅。
没用。
他又砸了一次，指节破裂，血顺着裂缝流进去。
还是没用。
“九次……”他声音沙哑，“我爬过了九次地狱，不是为了看这个系统再演一遍正义戏码。”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极轻的“叮”，从背后传来。
黎铭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那道影子从数据流中析出，脚步轻得像踩在水面上。校服破损，左袖撕裂，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挂着六枚金属铃铛，每一枚都刻着名字。有些名字已经模糊，有些还清晰可见。
钟九站在他三步之外，没再靠近。
他开口，声音像断掉的音频：“你恨她。”
停顿两秒。
“可你们都被同一把刀割过。”
黎铭猛然扭头，眼里布满血丝，“她杀了我妹妹！那是人！不是任务目标！”
“那你现在做的事，又算什么？”钟九平静地看着他，“用另一个系统的规则，审判上一个系统的罪？”
黎铭喉咙一哽，没说话。
芯片在他掌心发烫，几乎要烧穿皮肤。
他低头，看见芯片表面浮现出一道影像——扎着歪辫子的小女孩，笑嘻嘻地递给他一颗糖。“哥，甜的！”她声音清脆，像玻璃风铃。
画面一闪。
竟与另一段影像重叠——监控画面里，年幼的溪见青穿着训练服，跪在冷光灯下。导师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刀。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却有一滴泪滑下来。
两个孩子的脸，在芯片上交错闪现。
黎铭呼吸一滞。
他忽然意识到，她们都是一样的。
被选中，被训练，被清除记忆，被灌输“正确”的标准。
“她也是……被喂了痛长大的刀？”他喃喃。
钟九没回答。他抬起手腕，轻轻晃了一下。
“叮。”
世界骤变。
平台化作焦土，天空布满裂痕，远处矗立着一座雕像——溪见青持刀而立，脚下踩着无数扭曲的人形残骸。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伤。
三秒后，画面碎裂，回归原状。
钟九又晃了一下铃铛。
“叮。”
第二幕浮现——平台覆满冰霜，溪见青跪在雪中，手中刀插进自己的影子。鲜血顺着刀刃流下，在雪地上画出一个扭曲的符号。她仰头望天，嘴唇开合，似乎在说：“我不该活着。”
画面再碎。
第三幕降临——深渊裂开，平台只剩边缘一线。钟九独自立于断裂处，九铃齐响，声音回荡在虚空中。可四周空无一人，没有回应，没有听众，只有他自己站在时间尽头，等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告别。
画面消散。
钟九垂下手，铃铛不再响。
“我能停住倒计时。”他说，“时间锚定。但你要交出一段记忆——关于你妹妹的。”
黎铭猛地抬头，“你让我忘记她？！”
“不是忘记。”钟九摇头，“是献祭。那段记忆将成为支撑现实的一根柱子。若你不愿……这世界将在60秒后重置，一切归零。”
黎铭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芯片，妹妹的笑脸还在闪烁。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交出记忆，不只是遗忘。那是把她存在过的痕迹，从自己的灵魂里剜出去。从此以后，他可能再也记不清她的声音，记不清她跑向他时的脚步声，记不清她最后一次抱他时的温度。
可如果不做，所有人都会重来。妹妹的死，依旧无人知晓。
倒计时跳到【00:29】
他喘着气，手指颤抖。
突然，X-7芯片剧烈震动，表面浮现出一段扭曲的音频投影。
滋啦——
“见青……逃……”一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他们用你们的痛……训练‘完美执行者’……别信S级……那是用命堆的……”
黎铭瞳孔骤缩。
这声音……是他妹妹临终前说的最后几个字的回声。
“哥哥……我不是NPC……我是……”
“……是用命堆的……”
两段话在他脑中轰然重合。
他终于明白了。
S级评价不是靠技巧、不是靠速度、不是靠完美通关。
是靠献祭。
献祭真实的生命。
而溪见青……她一直都知道？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他想起她挥刀时的眼神——没有犹豫，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就像当年他亲手按下“确认清除”按钮时一样。
“原来……”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恨意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丝悲悯，“她也是被逼着挥刀的人。”
倒计时【00:19】
钟九站在原地，铃铛无声。
黎铭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上传数据能让她……也能让所有人看见真相……”
他抬起手，将芯片贴向太阳穴。
“那就拿走吧。”
刹那间，一道金色光丝从他眉心缓缓抽出，细如发，亮如星。它缠绕着空气，向钟九手腕上的残铃飘去。铃铛微微震颤，发出无声的共鸣。
黎铭身体猛地一僵，嘴角溢出鲜血。
他跪倒在地，手指仍死死抓着地面，指甲崩裂。
可他没有松手。
记忆剥离的过程像一把钝刀在心里来回切割。他听见妹妹的笑声，听见她叫“哥哥”，听见她在雨夜里咳嗽，听见她说“我想妈妈了”。那些声音一点点远去，像被风吹散的灰。
钟九闭上眼，低声说：“谢谢你……让我听见了第一个人类的哭声。”
倒计时【00:12】
他抬起残破的手腕，六枚铃铛同时轻颤。
“叮——”
第三声铃响。
不是清脆，而是沙哑，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六枚铃铛在同一瞬碎裂。
金属片化作光尘，环绕钟九周身，缓缓升起。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出现数据化的裂痕，像老旧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点。
空间凝滞。
倒计时定格在【00:11】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逻辑解释。这一秒，不属于程序设定。它多出来了。
钟九站在凝固的时间中，看着黎铭。
“记住……那一秒……不属于程序……属于人。”
他的声音被拉长，变成回声，散在虚空里。
黎铭撑着地面，慢慢爬起。他的脸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清醒。他踉跄一步，将手重重按在广播终端上。
嗡——
低沉的启动音扩散开来，像心跳，又像丧钟。
所有玩家终端屏幕突然闪现血色文字，强制弹窗，无法关闭：
【S级成就解锁条件：献祭100名非玩家生命】
【当前累计献祭：97】
千万双眼睛盯着屏幕，有人愣住，有人冷笑，有人猛地站起打翻椅子。
副本深处，一名正准备清除“失控NPC”的玩家停下动作，手指悬在确认键上，久久未落。
而另一处高塔之上，溪见青站在数据观测台前，银发被无形气流掀起。
她左手腕上那道旧疤，突然渗出血珠。
她猛地抬头。
天空无云。
却传来一声钟鸣。
沙哑，破碎，不在任何记录中。
她耳中的微型终端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无来源数据包。
标题是：“你父亲最后说的三个字。”
她没动。
但握刀的手，松了一寸。
血顺着刀柄流下，在地面汇成一小滩。
倒计时仍停在【00:11】
黎铭跪坐在地，手还按在终端上。他的眼神空茫，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代码残叶。
他忽然低语，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这一次……我不再只为自己看真相。”
远处，一道残破的铃铛碎片静静躺着，上面刻着的名字已被磨平，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黎”字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