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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终局前的倒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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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裂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黎铭的左脚刚踏进静默回廊,那道缝隙就从他鞋底蔓延出去,像一道干涸的血痕,无声无息地爬向四面八方。镜面般的墙壁随之震颤,碎成无数块倒悬的残片,每一块都映出不同的画面——一个女孩跪在雪地里,胸口插着半截断剑,眼睛睁着,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喊“哥”。
黎铭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动,只是盯着那面最近的镜子。妹妹死前的画面被无限拉长,每一帧都清晰得刺眼。她咳出的血落在雪上,红得发黑。而就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影,披着银灰斗篷,手持一柄通体剔透的长刀,刀尖未落,却已冷眼旁观。
那是溪见青。
年轻的,尚未被系统彻底驯化的溪见青。
黎铭的逆命之瞳自动开启,金纹在虹膜边缘一闪而过。他看见了更多——那一世,溪见青本可以出手救人。她的刀已经离鞘三分,指尖甚至微微颤抖。但她最终收回了手,只因耳边响起系统提示:【目标为非法觉醒体,清除合规,S级评分+0.7】。
于是她转身离开,像擦去一段无关数据。
黎铭的指节捏得发白,脖颈上的旧伤突然灼痛起来,仿佛那晚的刀锋又贴了上来。
“到此为止。”
声音从右侧传来,冷得像冰水灌进耳朵。
溪见青站在五步外,净律之刃出鞘半寸,刀光映着破碎镜墙,割裂了两人之间的空间。她的眼神没有波动,可左手腕上的旧疤正渗出血丝,一滴一滴落在地面裂痕中,发出极轻的“滋”声,像是铁锈在融化。
“broadcast会引发全域崩溃。”她说,“你清楚后果。”
黎铭笑了,嘴角扯出一道冷笑,手指缓缓划过自己脖颈那道疤:“和你当年杀我妹妹时一样?别装了,‘净律之刃’,你手上早就脏了。”
溪见青的刀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没否认。
头顶的钟楼突然震了一下。
锈蚀的铜钟悬在半空,离地三丈,没有支撑,却稳如山岳。钟身上布满裂痕,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复撕扯过。风不存在,可钟檐下挂着的九枚金属铃铛,却轻轻晃了一下。
一声钟响。
低,哑,像是从很远的数据尽头传来。
溪见青猛地抬手按住左腕,身体僵住。那一瞬间,她的视线模糊了半秒——
她看见第七轮回的雨夜。
泥泞的山谷,火光冲天。一群“怪物”被围在中央,浑身是伤,却仍护着一个襁褓。她带队清剿,任务代号“净源”。她下令放箭时,其中一个“怪物”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但那双眼睛,和现在站在她对面的黎铭,一模一样。
记忆闪回只持续了0.3秒,可她出刀的动作慢了整整一秒。
就是这一秒,黎铭动了。
他不是冲向她,而是猛然抬头,直视钟楼顶端。
“钟九!”
那声喊像是一把钥匙,捅进了死锁的门。
钟楼顶上,一个少年模样的身影缓缓转过头。他穿着破旧的校服,领口磨得起毛,手腕上挂着剩下的两枚铃铛,其中一枚已经裂开细缝。他看着黎铭,嘴没张,声音却直接钻进脑海:
「你来了。」
黎铭瞳孔一缩。他知道这不是对话,是意识连接——只有在逆命之瞳与钟九的残缺人格共振时,才能听见这种低频传输。
「第三轮回,暴雨夜。」钟九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广播,「你躲在数据盲区,抱着你妹妹的终端哭。你说……‘我妹妹还没报仇。’」
黎铭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那一夜他以为没人听见。
可钟九听见了。
他不仅听见了,还违令延迟了十秒重置,让他逃过清除程序。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黎铭咬着牙,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钟九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向溪见青。
「她也听见了钟声。只是忘了。」
话音未落,天空骤然裂开。
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虚空中劈下,精准笼罩钟楼。那不是阳光,也不是雷电,而是一种纯粹的、抹除一切的“净化之光”。光所及处,数据开始崩解,钟楼的砖石一块块化作像素点,随风消散。
钟九的身体也开始剥落。
他的右腿先消失,接着是腰腹,皮肤像老电视雪花般跳动、碎裂。他没挣扎,只是仰着头,用仅存的左手,狠狠拍向钟身。
铛——!
最后一声完整的钟响炸开。
现实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溪见青的旧疤猛地爆开,血顺着小臂流下。她眼前不再是回廊,而是童年记忆的碎片——导师站在高台上,宣读命令:“所有觉醒体遗孤,即刻归零。”台下,她的父母被拖走,母亲回头望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她没听清。
可现在,她听见了。
“你会听见钟声的。”
那是那个“怪物”逃走前,在她手腕划下疤痕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黎铭趁机扑向钟楼基座。他的手按在锈蚀的金属上,逆命之瞳全力运转,金色纹路爬满整条手臂。他将这些年收集的所有数据——NPC临终前的哀嚎、玩家屠杀平民的录像、系统后台的献祭记录——全部注入钟楼核心。
【检测到非法广播协议!】
【重置程序中断!】
【broadcast启动——剩余9:59…】
猩红的倒计时浮现在空中,每跳一秒,地面就塌陷一圈。镜墙彻底粉碎,碎片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惨剧:被当作任务目标活活烧死的老人,被“正义玩家”轮番虐杀的孩童,被系统判定为“异常数据”而集体清除的村庄。
溪见青站在原地,刀还举着,可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她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些她曾亲手签署清除令的“非玩家生命”。
他们不是数据。
他们是人。
和她一样,被系统抹去记忆,打上标签,然后当成垃圾处理。
追兵来了。
黑袍如雨,从天而降。每一个都戴着天枢院的徽记,手持净化之刃,眼神空洞如程序执行者。他们锁定黎铭,第一波三人呈三角阵型扑下,刀光封死所有退路。
溪见青动了。
她出刀。
刀光一闪。
可目标不是黎铭。
而是她自己腰间的终端。
那一斩干脆利落,机械核心炸开,火花四溅。她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左手垂下,终端碎片落地时还在闪烁:【权限丢失】【指令中断】【叛变标记:已记录】。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也想看见真相。”
黎铭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感激,没有和解,只有一瞬的怔然。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斩断了系统对她的控制,也等于自断退路。从此她不再是“净律之刃”,而是一个被全服通缉的叛逃者。
但他没时间说话。
追兵已至。
第一波三人落地,刀锋直取黎铭咽喉。他翻滚避开,匕首反手割开一人脚踝,那人却毫无痛觉,继续扑来,像提线木偶。
“他们是空壳。”黎铭低吼,“意识被远程接管了!”
溪见青站定,净律之刃横在胸前,挡下第二人的劈砍。金属相撞,火星迸射。她借力后跃,一脚踹开第三人,动作依旧凌厉,可肩头的伤口开始渗血。
“你还撑得住?”她问。
“死不了。”黎铭抹去嘴角血迹,将最后一段数据注入钟楼,“还剩九分四十秒。”
钟楼开始倾塌。
顶部率先崩解,砖石化作数据流升腾而起,融入倒计时界面。钟九只剩头颅和左臂,悬浮在空中,校服几乎化尽,露出底下不断闪烁的代码层。
他望着下方两人。
一个背负仇恨走了九世,一个被洗脑九次仍未彻底泯灭人性。
他用尽最后力气,张了张嘴。
声音不再通过意识传输,而是真实的、沙哑的低语:
“……她不是刀,是和你一样的……求救者。”
最后一枚铃铛,缓缓碎裂。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叮”,像是风吹过废墟。
接着,是他自己的存在开始瓦解。头颅化作像素点,左臂一寸寸剥落。他没闭眼,一直看着黎铭与溪见青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丝数据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灰烬。
没有痕迹。
但那一声钟鸣,却在所有人耳边回荡不休。
仿佛从未停止。
天空裂开了。
不是云层,而是整个副本的“天幕”被broadcast撕开一道巨大口子。血色数据洪流倾泻而下,像一场末日暴雨。追兵越来越多,从裂口蜂拥而至,黑袍翻飞,刀光如林。
黎铭站起身,握紧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溪见青走到他背后,刀尖指向来袭者,呼吸略显急促。
“十秒后,我会替你挡第一波。”她说。
黎铭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两人背靠背站立,脚下是不断扩大的裂痕,头顶是崩塌的苍穹。镜面回廊如玻璃般碎裂,倒映出无数个他们的身影——有的在逃,有的在战,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而在某一片碎镜中,溪见青手腕渗出的血迹泛起幽蓝光芒,与黎铭逆命之瞳的金纹共振,空气中短暂浮现一行数据:
【基因匹配度:97.3%】
【源码标记:初代觉醒体-双生序列】
无人察觉。
更无人知晓,钟九消散的瞬间,一缕极细的数据丝线悄然缠入黎铭衣角,随风轻摆,像一根看不见的引线。
倒计时跳到9:59时,所有追兵的终端同步亮起一行小字:
【警告:逆刻协议激活中……】
黑袍人动作齐齐一滞。
黎铭察觉到了异样。
他低声问:“你刚才斩断终端时,做了什么?”
溪见青没回答。
她只是握紧了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第一波追兵冲了下来。
刀光如网。
黎铭跃起,匕首刺入一人咽喉,对方却依旧前冲,双手死死掐住他脖颈。他猛踹对方膝盖,借力翻身,后背重重撞在溪见青背上。
她顺势旋身,净律之刃横扫,将两名追兵拦腰斩断。数据碎片飞溅,沾在她脸上,温热如血。
“我说了,十秒后挡第一波。”她喘着气,“现在才第三秒。”
黎铭咳出一口血,咧嘴笑了下:“你算得挺准。”
她没回应。
可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半寸。
血色洪流中,钟声再次响起。
不是来自钟楼。
而是从地底,从数据深处,从每一个被清除者的记忆里,缓缓升起。
一声,又一声。
沙哑,悠远,永不终结。
[未完待续]黎铭的匕首卡在第三名追兵的肋骨间,数据流顺着刀槽往上爬,像藤蔓缠住他的手腕。那人没有脸,只有一片平滑的黑,可手指仍死死扣着黎铭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听见身后刀锋划开空气的声音。
溪见青的净律之刃从斜下方挑起,将扑向黎铭后心的一人拦腰斩断。断裂处爆出一团蓝白色火花,溅在她脸上,留下一道灼痕。她没躲,只是侧身一步,重新站定,呼吸比刚才沉了半拍。
“你慢了。”黎铭低声道,抽出匕首,反手砸向另一人的咽喉。
“我还在数秒。”她嗓音发哑,刀尖微抬,指向空中裂口,“七。”
血色洪流如瀑布倾泻,黑袍人影接连跃下,落地时膝盖微弯,随即弹射而出。他们不再呈阵型推进,而是分散包围,封锁所有退路。更多的人影悬在裂口边缘,静候时机,像一群等待投食的秃鹫。
黎铭眼角扫过钟楼基座——倒计时浮现在虚空,9:58。
每一秒跳动,脚下的裂痕就向外延伸一寸。镜面碎片悬浮着,映出无数个正在战斗的他们,有的被砍中肩膀,有的跪地喘息,有的早已倒下,只剩残影还在重复挥刀的动作。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不是幻象。
是未来。
“别看那些。”溪见青突然出声,一脚踹飞逼近的敌人,顺势拽住黎铭衣领往后一拉。一道刀光擦着他鼻尖掠过,钉入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她盯着他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你看到的,是可能发生的结局。但只要我们不认,它就不是命。”
黎铭喉头一紧。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说话。不是命令,不是警告,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坚定。
风起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数据紊乱产生的乱流。空气开始扭曲,耳边响起杂音,像是千百人同时低语,又像信号不良的电台在播放旧日录音。其中一句清晰可辨:
「……求救者。」
黎铭猛地抬头。
溪见青也听见了。
她瞳孔骤缩,左手本能地按住腕部,那里已经没有伤,可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像是记忆正从深处爬出来。
她看见自己站在火场边缘。
雨没停,泥泞里横着尸体,有些还穿着平民的衣服。一个小女孩躲在烧塌的屋檐下,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她抬头望向溪见青,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这一次,溪见青读懂了。
“救我。”
她当时做了什么?
她抬起了刀。
系统提示在脑中响起:【目标为非法觉醒体关联者,清除合规,S级评分+0.3】。
她挥下了刃。
而现在,那个小女孩的脸,正一点点变成黎铭的模样。
“够了。”她咬牙,猛地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净律之刃在掌心发烫,不再是冰冷的工具,而是某种活物般震颤。她低头看了眼刀身——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片废墟中的钟楼,以及钟顶上那个少年模糊的轮廓。
她忽然明白了。
她从来不是执行者。
她是被选中来听钟声的人。
“黎铭。”她开口,声音不再冷,“你到底想让所有人听见什么?”
黎铭看着她,嘴角扯了扯,没笑。
“不是我想让他们听见。”他缓缓抬起手,逆命之瞳完全开启,金色纹路顺着脖颈蔓延至脸颊,“是那些被抹掉的人,一直在喊。”
他指向空中漂浮的镜片,其中一片正映出一个老人被绑在柱子上,四周玩家欢呼着点燃火把。另一个画面里,孩子被当作“试炼道具”反复击杀,每一次重生都伴随着哭喊。
“他们不是任务,不是经验,不是掉落装备的来源。”黎铭的声音低下去,却更重,“他们是活过的,痛过的,被人爱过的。”
溪见青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背对着他,刀横于身侧。
“十秒到了。”她说。
下一秒,第一批追兵集体冲锋。
刀光连成一片,如同雪崩压下。
溪见青冲了出去。
她不再防守,不再试探,每一击都奔着致命去。她的动作依旧精准,可节奏变了——不再是程序化的完美,而是带着愤怒、悔恨和某种压抑已久的咆哮。
一名黑袍人扑向黎铭,她旋身截断,刀刃贯穿对方胸膛的同时,左肘猛撞身后另一人下颌。那人头一仰,面具碎裂,露出底下空洞的眼眶。
她愣了一下。
那不是无脸。
那是被剜去了五官。
像是有人故意抹去他们的存在,连最后一点痕迹都不留。
“他们在掩盖什么?”她低语。
黎铭趁机跃至钟楼残骸旁,双手按在锈蚀的金属基座上。逆命之瞳的金光暴涨,顺着他的手臂涌入钟体。破碎的砖石开始震动,倒计时突然加速一瞬,又恢复原速。
【broadcast启动——剩余9:57…】
追兵的动作齐齐一顿。
不是因为警报,而是因为他们同时收到了新的指令。
每一个黑袍人的终端亮起红光,文字浮现:
【优先级变更:击杀溪见青。标记为‘污染源’。】
溪见青听见了。
她冷笑一声,抹去嘴角血迹:“原来我不是刀,是病毒?”
她猛然转身,直面最前方的三人,刀尖指地。
“那就看看,是谁先烂透。”
她冲了上去。
黎铭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用身体为他争取时间,用背叛为他铺路,用曾经杀人的手,去挡那些曾与她同行的屠夫。
他闭上眼,将最后一段记忆注入钟楼——
妹妹临死前,嘴里念的不是“哥”。
是“不要报仇”。
她想说的是:活下去。
可那时的他听不见。
现在,他要把这句话,送出去。
送到每一个被删除的角落,每一个被屏蔽的声音区,每一个还在黑暗里睁着眼的残魂耳中。
钟楼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钟声。
是心跳。
像是整个副本,终于醒了。
溪见青砍倒第三人时,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的左肩被一刀贯穿,数据从伤口溢出,像血一样流淌。她撑着刀站起来,脚步踉跄,却仍向前走。
黎铭睁开眼,看见她背影。
摇晃,染血,却始终没有倒下。
“你为什么不逃?”他问。
她停下,没回头,声音很轻:“因为我终于……记得疼了。”
头顶,裂口扩大。
更多的黑袍人涌出,可就在这一刻——
钟楼残骸中,传出第一声回应。
不是来自钟九。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却清晰无比:
「我听见了。」
紧接着,第二声响起:
「我也听见了。」
第三声,第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广播。
是回声。
是那些本该消失的人,在数据尽头,齐声应答。
追兵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