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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晨光刺破城市边缘的雾霭时,谭宇帆已经蹲在卧室地毯上超过四十分钟。

      七月清晨的温度开始攀升,老旧小区的空调不给力,他的白T恤后背湿了一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线条和一段窄腰。汗水顺着后颈滑进衣领,他浑然不觉,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地毯纤维。

      “鞋印42码,前掌磨损严重,脚跟有轻微外翻……”他抬头,朝门口记录的两个年轻女警笑了笑,“小李,这个数据帮我记一下。”

      那笑容干净得毫无杂质,睫毛上还沾着一点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光。小李脸一红,慌忙低头记录,旁边的女警小声嘀咕:“谭老师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锁骨好明显……”

      谭宇帆没听见。他重新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贴到地毯上——那里有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像是有人曾经跪在这里很久。

      死者林薇,四十二岁,独居。报案的是楼下邻居,说凌晨三点听见重物落地声,早上发现林薇家门虚掩,人已经倒在客厅,颈部有勒痕,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现场被伪装成入室抢劫,客厅抽屉被翻乱,保险箱有撬痕。

      但有些细节不对劲。

      谭宇帆正要伸手去摸床头柜缝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现场谁负责?”

      低沉冷冽的声音像一块冰砸进闷热的房间。所有人同时回头。

      许成站在门口,195公分的身高几乎顶到门框。他穿着熨帖的黑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那双眼睛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谭宇帆身上时,温度骤降十度。

      “许队。”梁艺灼从客厅走进来,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淡,“这个片区归我队管,您跨区督办,是不是该先走程序?”

      许成没理他,径直走到谭宇帆身边:“提取到什么了?”

      谭宇帆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许成按住了肩膀。那只手很重,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还在初步勘查。”谭宇帆皱眉,“姐夫,这不符合——”

      “戴两层手套。”许成打断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副新的乳胶手套。

      “规范要求一层就够了——”

      “两层。”许成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他撕开包装,抓住谭宇帆的手腕,亲手给他套上第二层手套。动作看起来很专业,但指尖在谭宇帆手腕内侧停留的时间明显过长,指腹状似无意地摩挲过皮肤。

      谭宇帆僵了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程恒飞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许队多疼他小舅子啊,我也疼我们梁队,你看我今早给你带的豆浆还热着呢,梁队?”

      他把一个保温杯递到梁艺灼面前。

      梁艺灼头也不抬:“闭嘴。再废话让你去化粪池取样。”

      “行啊。”程恒飞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眯着眼睛笑,“你亲我一口,我跳下去都行。”

      梁艺灼终于抬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具需要解剖的尸体。

      “滚。”

      程恒飞笑得更开心了,正要说什么,许成冷冷开口:“现场闲杂人等都出去。技术科重新拍照,梁队,让你的人把勘查记录给我。”

      命令式的口吻。

      梁艺灼没动:“许队,这里是我的现场。”

      空气骤然紧绷。

      谭宇帆赶紧打圆场:“那个……我在床头柜缝隙摸到点东西,好像是个金属扣——”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他手上。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夹出一枚纽扣。铜质,边缘已经氧化发黑,但正面警徽图案依然清晰可见。款式很老,至少是八年前的警服配扣。

      更关键的是,纽扣背面刻着一串编号。

      “技术科。”许成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立刻查这个编号归属。”

      ---

      上午十点,市局三楼会议室。

      投影仪在幕布上打出那枚纽扣的高清照片,以及编号查询结果:警号 070835,所属人:陈锋,缉毒支队,三年前执行卧底任务期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推测已殉职。

      会议室一片死寂。

      谭宇帆盯着那串编号,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编号,但记忆像蒙了一层雾,抓不住线索。

      “陈锋。”许成坐在主位,手指轻敲桌面,“他的案子当年是我经手的。”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谭宇帆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紧绷——许成在控制情绪。

      “所以这个案子,和当年的卧底行动有关?”梁艺灼坐在长桌另一侧,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但陈锋失踪是缉毒线的事,林薇只是个普通公司财务,社会关系简单,怎么会有警徽纽扣出现在她卧室?”

      “伪装。”谭宇帆开口,“现场被伪装成入室抢劫,但撬保险箱的痕迹有问题——凶手是左手惯用,但力道控制极稳,工具专业,不像普通劫匪。而且卧室抽屉里的首饰盒没被拿走,里面有价值至少五万的金饰。劫匪不可能看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关系图:“林薇,四十二岁,未婚,在恒通集团做财务主管。社会关系简单,父母在外地,朋友不多。但有一个关键点——”

      他翻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是昨晚临时调的档案。

      “林薇是我姐姐谭雨生前的闺蜜。两人从高中就认识,我姐结婚时,她是伴娘。”

      话音落地,谭宇帆感觉到一道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自己背上。

      许成在看他。

      那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继续。”许成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姐姐三年前去世后,林薇还经常来家里看我爸妈,带些东西。”谭宇帆顿了顿,“但去年开始,她突然不来了。我问过妈妈,她说林薇好像交了个男朋友,工作也忙。”

      “男朋友身份?”梁艺灼问。

      “不知道。我妈说她没见过,林薇只是提过一次,说对方‘工作特殊’,不方便露面。”

      会议室再次安静。

      程恒飞忽然吹了声口哨:“特殊工作——警察?卧底?或者……”他拖长声音,“曾经是警察的人?”

      许成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技术科继续追查纽扣上的指纹和微量物证。梁队,你的人排查林薇最近半年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这个案子由市局刑侦总队直管,所有进展直接向我汇报。”

      “许队。”梁艺灼也站起来,“谭宇帆的编制在我队,他手头还有其他案子。”

      “调过来。”许成说得理所当然,“重案需要人手。”

      “这不合规——”

      “规矩是我定的。”许成打断他,钢笔在桌面上轻轻一磕,“谭宇帆从今天起调到我组,协助调查。散会。”

      他转身就走,黑色衬衫的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墙。

      谭宇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梁艺灼按住了肩膀。

      “等等。”梁艺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许队,您再直管,也得走程序。调人需要局长批条子,否则我的人您带不走。”

      许成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程恒飞笑嘻嘻地打破沉默:“批条子多麻烦,梁队不如把我也收了,我跟着谭儿走,正好伺候你们俩——”

      话音未落,梁艺灼抓起桌上的文件夹,直接砸在他胸口。

      “出去洗把脸。”梁艺灼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嘴太臭。”

      程恒飞接住文件夹,非但不生气,反而凑到梁艺灼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我嘴臭不臭,你尝过才知道。”

      梁艺灼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愤怒的红。

      “程恒飞。”他一字一顿,“跟我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会议室,门被梁艺灼摔得震天响。

      剩下的警员面面相觑,悄悄溜了出去。最后只剩下谭宇帆和许成。

      “姐夫。”谭宇帆叹了口气,“你不用这样。我在梁队这儿挺好的,案子有进展我会及时跟你汇报——”

      “不行。”许成转身,一步步走回来。他的影子完全罩住了谭宇帆,“这个案子和陈锋有关,而陈锋的案子……”

      他停住了。

      “和你姐姐有关?”谭宇帆敏锐地问。

      许成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谭宇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强行压下去。

      “纽扣的事,别告诉爸妈。”许成最终只说了一句,“晚上回家吃饭,妈做了你爱喝的汤。”

      “我可能要加班——”

      “回家。”许成的语气不容拒绝,“我等你。”

      他说完就走,留下谭宇帆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投影仪还没关,幕布上那枚警徽纽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

      谭宇帆盯着那串编号。

      070835。

      到底在哪里见过?

      ---

      中午十二点,市局走廊。

      谭宇帆抱着一叠资料往食堂走,嘴里无意识地哼着昨晚听的歌。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许成大步走来,手里拎着一件黑色外套。

      “空调冷,穿上。”许成把外套罩在他肩上。

      谭宇帆莫名其妙:“姐夫,现在是夏天,室外三十四度。”

      “披着。”

      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谭宇帆叹了口气,乖乖把胳膊套进袖子里。外套是许成的尺寸,大了一整圈,下摆几乎到他大腿,袖口需要卷好几道。他被裹在带着淡淡烟草味和薄荷洗发水味道的布料里,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许成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别开了视线。

      “纽扣的事,想起来什么没有?”许成问,目光落在走廊窗外。

      “没有。”谭宇帆老实摇头,“但总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摸过类似的……可能是以前在警校训练的时候?”

      许成没说话。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影子在走廊地砖上拉得很长。许成的影子完全吞没了谭宇帆的。

      “下午跟我去一趟档案室。”许成忽然说,“调陈锋当年的卷宗。”

      “我有权限看吗?”

      “我带你进去。”

      谭宇帆点点头,没再问。他知道许成在担心什么——三年前那桩案子,那个他差点没能活着走出来的废弃工厂,一直是许成心里的一根刺。

      虽然许成从来不说。

      虽然谭宇帆自己也记不清太多细节——医生说那是创伤后的选择性遗忘,是大脑的保护机制。

      但许成记得。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

      走廊另一端,安全通道楼梯间。

      梁艺灼把程恒飞抵在墙上,手肘压着他胸口,声音压得极低:“再敢在会上胡说八道,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停职反省。”

      程恒飞不怒反笑。

      他甚至放松了身体,任由梁艺灼压制,嘴角勾起一个痞气的弧度:“停职好啊。那你养我?”

      梁艺灼的手肘用力:“程恒飞,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你没开玩笑。”程恒飞收起笑容,眼神忽然变得认真,“我也没开玩笑。梁艺灼,今天那枚纽扣,我三年前见过。”

      梁艺灼动作一顿。

      “在哪?”

      程恒飞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挑起梁艺灼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和刚才的流氓样判若两人。

      “在许成家的书房。”程恒飞低声说,“三年前,许成妻子——也就是谭宇帆姐姐——去世后,我去帮忙整理遗物。在一个铁盒子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纽扣,背面也刻着编号。我问许成是什么,他说是警校纪念品。”

      梁艺灼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撒谎?”

      “也许。”程恒飞收回手,插回裤兜,“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枚纽扣出现在林薇家里,绝对不是巧合。”

      “你当时没查编号?”

      “我偷偷记下来了。”程恒飞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模糊影像,但编号清晰可见:070835。

      和现场那枚一模一样。

      梁艺灼松开手,后退一步,眉头紧锁。

      “所以许成早就见过这枚纽扣,却装作不认识。”他低声说,“为什么?”

      “也许他真不认识编号归属。”程恒飞耸肩,“也许……他在保护什么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名字。

      谭宇帆。

      “这事先别声张。”梁艺灼最终说,“你继续跟进林薇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她那个‘工作特殊’的男朋友。我去查陈锋当年的案卷——虽然可能已经被加密了。”

      “需要帮忙吗?”程恒飞问,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比如色诱档案室管理员什么的——”

      “滚。”

      梁艺灼转身就走。

      程恒飞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他舔了舔后槽牙,眼神沉下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

      “是真烦我啊。”

      “但总有一天,你得求着我闭嘴。”

      ---

      夜,十一点。

      许成洗完澡,穿着深灰色浴袍坐在书房里。桌面上摊着几份档案,最上面是陈锋的照片——一个三十出头、眼神锐利的男人,警服穿得笔挺。

      旁边摆着另一张照片。

      谭宇帆的警服证件照。二十二岁,刚从警校毕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许成点燃一支烟,却没有抽。他只是看着橘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烟灰一点点累积,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掉落在烟灰缸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谭宇帆发来的消息:「姐夫,今天那枚纽扣,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但想不起来。脑子里好像有块地方是空的。」

      许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一个字也没回。

      他关掉手机,打开电脑,输入三重密码,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很简单:「三年前·工厂」。

      里面全是照片。

      谭宇帆浑身是血躺在废弃工厂冰冷的水泥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许成跪在他身边,双手死死压着他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照片是后来现场勘查时拍的,法医取证用的。许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保存这些,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

      再也不能有下一次。

      他滑动鼠标,翻到另一组照片。那是更早一些的影像,谭宇帆穿着便服,和姐姐谭雨在公园里散步,姐弟俩笑得很像,都是那种毫无防备的、干净的笑容。

      谭雨挽着许成的手臂,靠在他肩上。

      那是他们结婚第三年。

      也是谭雨去世前三个月。

      许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浴袍带子松了,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疤痕——和三年前那场事故有关,和谭宇帆有关。

      他伸手碰了碰那道疤。

      然后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深夜的城市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他的书房在十二楼,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城区的轮廓。

      就在他准备关电脑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件事。

      电脑屏幕是黑的,处于待机状态,像一面模糊的镜子。

      而在那面“镜子”的反光里,他身后的窗户外——

      好像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许成猛地回头。

      窗外只有沉沉的夜色,和对面楼宇零星亮着的灯火。没有任何异常。

      是错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户。夏夜的暖风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梧桐树下投出斑驳的光影。

      许成皱起眉。

      他的直觉很少出错。

      正要关窗,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许成点开。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

      短信只有一行字:

      「许队长,你小舅子的命,三年前没拿走,这次该还了。」

      许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立刻回拨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许成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他再次看向窗外,这一次,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户,每一处阴影。

      没有人。

      但他知道,对方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看着他,也看着谭宇帆。

      ---

      同一时间,梁艺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面前摊着林薇案的所有初步报告,还有一份他偷偷调出来的、三年前陈锋失踪案的摘要——能看到的资料很少,大部分内容都被加密了。

      门被轻轻敲响。

      “进。”

      程恒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他把杯子放在梁艺灼手边,动作很轻。

      “你胃不好,别喝浓茶。”程恒飞说,“这个低因的。”

      梁艺灼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程恒飞今天没穿警服,套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用手抓过。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流氓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严肃的神情。

      “有事?”梁艺灼问。

      程恒飞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梁艺灼,看着楼下的夜景。

      “三年前那枚纽扣,我后来偷偷查过。”程恒飞的声音很低,“编号070835,确实属于陈锋。但档案里写的是‘失踪’,不是‘殉职’。为什么今天的会议记录直接写成殉职?”

      梁艺灼放下笔:“你觉得许成改了结论?”

      “我不知道。”程恒飞转身,靠在窗台上,“但我查过陈锋的背景。他是缉毒支队的王牌,卧底经验丰富。三年前他潜入一个跨境贩毒集团,三个月后失联。最后一次传回消息,说的不是毒品交易。”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那个集团在警队高层有保护伞。代号……‘夜枭’。”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这个消息证实了吗?”梁艺灼问。

      “没有。”程恒飞摇头,“陈锋失联后,这条线索就断了。缉毒支队内部做过调查,没发现异常。案子就悬在那里,慢慢被人忘了。”

      “直到今天。”梁艺灼低声说,“直到这枚纽扣出现在林薇家里。”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林薇知道什么。

      也许她那个“工作特殊”的男朋友,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警察。

      也许她就是因为知道太多,才被人灭口。

      “这事先别告诉谭宇帆。”梁艺灼最终说,“他太单纯,藏不住事。而且……”

      “而且许成会杀了我。”程恒飞接话,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行吧,听你的。谁让我喜欢你呢。”

      梁艺灼懒得理他,低头继续看卷宗。

      程恒飞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

      “对了,梁队。”

      “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瞒着你一些事……”程恒飞的声音很轻,“你会原谅我吗?”

      梁艺灼抬起头。

      灯光下,程恒飞的表情模糊在阴影里,看不清眼神。

      “那要看是什么事。”梁艺灼说。

      程恒飞笑了,那种很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也是。”他说,“那我希望,永远不要有那一天。”

      他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梁艺灼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向手边的冰美式。

      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像眼泪。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可能会比想象中漫长。

      ---

      谭宇帆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爸妈早就睡了,客厅留着一盏小夜灯。他轻手轻脚地换鞋,走进自己房间。

      一整天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筋疲力尽,脑子里却还在反复播放那枚纽扣的画面。070835。070835。到底在哪里见过?

      他冲了个澡,热水暂时缓解了肌肉的酸痛。擦头发时,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和姐姐有七分像的脸。

      谭雨去世三年了。

      他至今还记得姐姐下葬那天,许成站在墓前,一滴眼泪都没流,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握得他骨头都疼。

      “我会照顾好你。”许成当时说,“这是我对你姐的承诺。”

      这三年来,许成确实做到了。过度的保护,过度的关注,过度的控制欲……谭宇帆不是没抗议过,但每次看到许成眼下的青黑,那些话就说不出口。

      他知道许成睡不好。

      他知道许成书房里常备着安眠药。

      他知道许成有时候半夜会开车到他家楼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谭宇帆叹了口气,把毛巾搭在肩上,准备去拿护肤乳。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镜子的右下角。

      动作顿住了。

      镜子边缘,靠近瓷砖接缝的地方,有一小块水雾没擦干净。

      而在那片朦胧的水雾下面——

      好像有个红色的印记。

      谭宇帆皱眉,凑近了些,用指尖抹开水雾。

      他的呼吸停了。

      那不是水渍。

      是一个用口红画出来的、小小的箭头。

      箭头指向左下角,那里用同样的红色写着一个模糊的地址缩写:「市局」。

      而在箭头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只鸟的简笔画。

      鸟的翅膀张开,像是要飞起来。

      谭宇帆盯着那个符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猛地转身,检查浴室的门窗。都锁得好好的。

      他又冲回卧室,检查阳台和房门。一切正常。

      没有人进来过的痕迹。

      但那个箭头,那个符号,就画在他的镜子上。

      用口红。

      用他姐姐生前最喜欢的那个色号——正红色,哑光,谭雨说过,这个颜色叫「烈焰」。

      谭宇帆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找到许成的名字。

      但在按下拨号键的前一秒,他停住了。

      镜子里,那个红色箭头在灯光下刺眼得像血。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档案室门口,许成对他说的话: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宇帆,你要相信我。」

      「我永远不会害你。」

      谭宇帆盯着手机屏幕,许成的名字在那里闪烁。

      最终,他关掉了手机。

      没有打那个电话。

      但他拍下了镜子上的符号,设成了加密相册。

      然后他站起来,用湿毛巾狠狠擦掉了所有痕迹。

      水雾重新蒙上镜面,模糊了他的脸。

      也模糊了镜子里,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静静站在浴室门口的黑色影子。

      影子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最终选择沉默。

      然后,影子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镜面上,残留的一抹红色水痕,证明今夜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房间里,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谭宇帆家的浴室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定格在谭宇帆擦掉符号的那一刻。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敲了一下回车键。

      屏幕暗下去。

      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游戏开始了,小警察。”

      “这次,你还能那么幸运吗?”

      窗外,夏夜的风吹过树梢。

      一片梧桐叶飘落,贴在许成家书房的窗户上。

      书房里,许成还站在窗边,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一行字:

      「他盯上宇帆了。启动B计划。」

      几秒后,回复跳出来:

      「明白。但许队,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这可能意味着……」

      许成没有等对方说完。

      他直接打字回复:

      「三年前我差点失去他。」

      「这一次,谁敢动他,我要谁的命。」

      发送。

      关机。

      许成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像凝固的火。

      他举起杯,对着窗外看不见的敌人,无声地做了个敬酒的动作。

      然后一饮而尽。

      酒很烈。

      就像这个夜晚。

      就像即将到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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