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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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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一:许成办公室(凌晨,1:00)
烟灰缸已经满了。
许成盯着办公桌上那个水晶烟灰缸,里面堆叠的烟头像一座微型坟墓。他刚掐灭第十七支烟,指尖还残留着烟草燃烧的余温。
电脑屏幕亮着,播放的是一段音频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工厂-03-15」。
他按下播放键。
滋啦的电流声先响起,接着是粗重的呼吸声——年轻一些的,带着痛苦喘息的呼吸声。
“许……许队……”
那是谭宇帆的声音。三年前的声音,比现在更清亮,更稚嫩,也带着濒死的颤抖。
“别说话。”音频里传来许成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保持清醒,听见没有?看着我!”
“我……我看见姐姐了……”
“没有!你没看见!看着我,谭宇帆,看着我!”
音频里有布料撕裂的声音,急促的喘息,然后是许成压抑的、几乎崩溃的低吼:“救护车!他妈的救护车什么时候到!”
砰——
许成一拳砸在办公桌上。烟灰缸震得跳起来,烟灰洒了一片。
他闭上眼睛,额头顶在紧握的拳头上,脊椎弯出一道痛苦的弧度。
三年了。
这段从谭宇帆当时佩戴的警方通讯器里截取的录音,他听了不下百遍。每次谭宇帆受伤,每次谭宇帆晚归,每次谭宇帆对他露出那种毫无防备的笑容——
他都会听。
像一种自虐式的提醒:你差点失去他。你可能会再次失去他。
手机屏幕又亮了。
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还停留在那里:「许队长,你小舅子的命,三年前没拿走,这次该还了。」
许成睁开眼睛,眼底一片血红。
他抓起座机话筒,拨通内线。
“程恒飞。”他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把谭宇帆的案件参与权调到我这边。现在,立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许队。”程恒飞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贯的玩世不恭,“您这是公报私仇啊——怕您小舅子再出事?可我队长是梁艺灼,他不放人,我也没办法。”
许成的指节捏得发白:“那你就想办法让他放。”
“哟,这话说的。”程恒飞吹了声口哨,“我凭什么啊?梁队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敢跟他要人,他能让我去守一辈子化粪池——”
“三年前那桩旧案的内情。”许成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关于陈锋卧底行动的完整档案,包括他最后传回的那条关于‘夜枭’的消息。你不是很想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三秒后,程恒飞开口,语气完全变了,那种吊儿郎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近乎危险的平静:
“您有权限调那些?”
“我有。”许成说,“作为交换,谭宇帆从今天起归我组。你负责说服梁艺灼。”
又是几秒沉默。
“成交。”程恒飞说,“但许队,我得问一句——您这么霸着谭儿,到底是为他好,还是为了满足您自己的那点……占有欲?”
许成直接挂了电话。
话筒砸回座机,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让尼古丁灼烧肺叶。烟雾升腾,模糊了电脑屏幕上那段音频的波形图。
占有欲。
程恒飞说得对。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份占有欲,早在三年前,在那个废弃工厂,在谭宇帆的血浸透他双手的那一刻,就已经生根发芽,长成了盘踞在他心脏上的藤蔓。
他不能失去谭宇帆。
哪怕谭宇帆永远不会知道。
哪怕谭宇帆有一天会恨他。
他也必须把他圈在自己的领地里,用眼睛看着,用手抓着,用命护着。
许成吐出一口烟,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
其中有一双,正在看着他。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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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二:谭宇帆家中(晨,6:30)
谭宇帆一夜没睡好。
镜子上的红色箭头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还有那个鸟形符号。他凌晨三点爬起来,用手机查遍了所有可能的符号学资料、密码学图库、甚至黑市暗号的标记——一无所获。
但那个箭头指向的方位……
他站在浴室里,第三次模拟箭头方向。
箭头指向左下角,写着「市局」。但如果顺着箭头延长线的反方向……
谭宇帆转过身,看向浴室墙壁。
那是一面老式装修的瓷砖墙,靠近淋浴区的位置有一面嵌入式储物镜。镜子边缘用金属框固定,看起来和普通镜柜没什么区别。
但他记得,这面镜子是姐姐谭雅生前坚持要装的。
“女孩子的东西多嘛。”谭雅当时笑着对装修师傅说,“镜子后面做个储物格,可以放些不常用的护肤品。”
谭宇帆那时刚上警校,对这些不感兴趣,只记得姐姐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现在他懂了。
他走到镜子前,手指沿着金属边框摸索。在右下角,靠近瓷砖接缝的地方,他摸到一处细微的凸起——不是螺丝,更像是……
卡扣。
谭宇帆屏住呼吸,用指甲抠住那个凸起,轻轻一掰。
咔嗒。
一声轻微的机关松动声。
整面镜子像一扇门,向外弹开了一条缝。
镜子后面,是一个大约三十公分见方的储物空间。里面没有护肤品,只有一个浅灰色的铁皮盒子,上面落满了灰尘。
谭宇帆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伸手拿出盒子,很轻,摇一摇里面有纸张摩擦的声音。盒盖没有锁,只是简单地扣着。
他打开。
里面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硬皮笔记本。
扉页上,是姐姐谭雅娟秀的字迹:
「如果我出事,别告诉宇帆,也别让阿成追得太深。」
谭宇帆的手指僵住了。
阿成。
姐姐从不这么叫许成。在他记忆里,姐姐对许成一直客气而疏离,永远称呼“许队长”,哪怕婚后也是如此。他曾以为那是姐姐性格使然,谭雅本就是那种温柔但内敛的人。
但这个昵称……
像一根冰冷的刺,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
他翻动日记。
前面大多是日常琐碎:工作上的烦心事,爸妈的身体,对他的担忧——“宇帆今天又受伤了,这孩子当警察太拼,我劝不动他。”
翻到中间,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记录:
「今天又去了疗养院。医生说我的情况在好转,但我知道没有。那些声音还在,尤其是夜里。」
「见到了林薇。她也在这里,但我们假装不认识。这是规矩。」
疗养院?
谭宇帆皱眉。他从未听说姐姐去过心理疗养院。爸妈也从没提过。
他继续往后翻。
日期跳跃到三年前,姐姐去世前三个月。
「阿成今天来找我,给了我一样东西。他说这是保命符,如果出事,就带着它去找一个人。我问他是谁,他不说。」
「那东西是一枚纽扣。警徽纽扣。」
谭宇帆的呼吸停了。
他快速翻到日记最后一页。
日期停在三年前,姐姐去世前一周。
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纽扣我拿走了。阿成会疯的。」
门铃在这时响起。
谭宇帆吓得手一抖,日记本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把本子塞回铁盒,镜子推回原位,深吸几口气,才走过去开门。
程恒飞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
“早啊谭儿。”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梁队让我给你的,说是你妈托他带的小米粥——啧,你妈怎么不托你姐夫?”
谭宇帆接过保温盒,勉强笑了笑:“谢谢程哥。”
程恒飞没走。他打量了一下谭宇帆的脸,挑了挑眉:“一夜没睡?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有点失眠。”
“因为镜子上的小惊喜?”程恒飞忽然压低声音。
谭宇帆猛地抬头。
程恒飞笑容不变,但眼神变得锐利:“凌晨三点,你在网上搜索‘鸟形符号’‘红色箭头暗号’,IP地址是你家。谭儿,下次查这种敏感东西,记得用代理服务器。”
“你监控我?”谭宇帆声音冷下来。
“保护性监控。”程恒飞耸耸肩,“许队安排的。不过你放心,我只看到搜索记录,不知道你具体查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但我猜,你查的不是符号,是你姐的事,对吧?”
谭宇帆没说话。
程恒飞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忽然正经起来:“谭儿,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尤其是关于你姐和许队……”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词。
“他们俩,可不是你以为的那么恩爱。”
说完,程恒飞转身就走,吹着口哨下了楼。
谭宇帆站在门口,手里的保温盒还温热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姐姐的日记。
程恒飞的警告。
镜子上的箭头。
还有许成那些过度的保护、过界的触碰、那些他曾经以为是亲情,现在却开始怀疑的眼神。
谭宇帆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姐姐。
也从未真正了解过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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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三:公安局停车场(上午,9:00)
谭宇帆把车停进车位时,还在想日记里那句话。
「纽扣我拿走了。阿成会疯的。」
姐姐拿走了什么纽扣?是那枚警徽纽扣吗?许成为什么会疯?
他解安全带的手停在半空。
一辆黑色越野车毫无征兆地横插进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驾驶座车门打开,许成下车。他今天穿了全套警服,肩章上的警衔在晨光下泛着冷光。195公分的身高像一堵移动的墙,几步就走到谭宇帆车旁,敲了敲车窗。
谭宇帆摇下车窗。
“下车。”许成说。
“姐夫,我——”
“下车。”
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谭宇帆解开安全带,刚推开车门,许成的手就伸了过来——不是扶他,而是直接拿走了他搭在副驾座位上的警服外套。
“从今天起,你跟我。”许成把外套搭在自己臂弯里,“梁艺灼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谭宇帆愣住了。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皱眉:“这不符合程序!我是梁队的侦查员,调组需要书面申请,需要局长批——”
“程序?”许成打断他。
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谭宇帆看不懂的情绪。许成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三年前你躺在废弃工厂,血流了一地的时候,程序救了你吗?”许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发哑,“还是说,你宁愿再经历一次?”
谭宇帆的瞳孔骤然收缩。
废弃工厂。
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只是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包括许成。医生诊断他有创伤后选择性遗忘,家人都以为他忘了,许成也以为他忘了。
可他没有。
他记得冰冷的枪口抵在额头上,记得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记得自己倒下时看见的、从破损天花板漏进来的那一小片天空。
他也记得,许成不是在他昏迷后才赶到的。
许成一直在他身边。
在子弹射出之前,在他倒下之后。
许成喊他的名字,声音撕裂得像野兽的哀嚎。
“你……”谭宇帆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知道我记得?”
许成的手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谭宇帆抽回手腕。周围已经有同事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许成瞬间恢复了那副冷漠的表情,但谭宇帆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上车。”许成转过身,声音还是哑的,“别让我说第二遍。”
谭宇帆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他握着车钥匙、骨节发白的手。
最终,他上了那辆越野车。
车里全是许成的味道——薄荷洗发水,淡淡的烟草,还有某种冷冽的木质香水。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文件夹,谭宇帆拿起来想放到后座,动作却顿住了。
文件夹下面,储物箱的盖子没关严。
缝隙里,露出一张照片的一角。
谭宇帆鬼使神差地拉开储物箱。
里面很整齐:一包没拆封的湿巾,一盒薄荷糖,几支笔。
还有那张照片。
是他警校毕业时的证件照翻拍版,穿着崭新警服,笑得没心没肺。照片被过塑了,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
谭宇帆翻到照片背面。
那里用红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凌厉,力透纸背:
「我的。」
只有两个字。
像一种宣告,一种烙印。
谭宇帆的手指僵住了。
驾驶座车门打开,许成坐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谭宇帆手里的照片上,动作有瞬间的凝滞。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许成伸手,从谭宇帆手里拿过照片,动作很轻,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把照片放回储物箱,关上盖子,然后启动引擎。
“系安全带。”他说,眼睛盯着前方。
谭宇帆机械地拉过安全带扣上。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许成专注地开车,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像刀锋。
谭宇帆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混乱。
姐姐的日记。
程恒飞的警告。
许成的失控。
还有那张照片背后的「我的」。
他忽然想起今早日记里看到的那句话:
「阿成会疯的。」
他偷偷侧过脸,看向许成。
晨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许成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东西在疯狂涌动——
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像休眠火山里的岩浆。
像一种压抑了太久、快要控制不住的……
谭宇帆不敢想那个词。
他转过头,闭上眼睛。
越野车在红灯前停下。
许成的手忽然伸过来,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力道很重。
“宇帆。”许成的声音很低,“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他停顿了很久。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许成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别离开我的视线。”他最终说,“算我求你。”
这是谭宇帆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字。
求。
许成从不求人。
谭宇帆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许成掌心的温度。
像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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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四:梁艺灼办公室(上午,10:30)
梁艺灼看着手里的调令,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纸张顶端印着市局的红色抬头,下面是许成凌厉的签名,还有刑侦总队的公章。内容很简单:因案件侦办需要,即日起抽调刑侦支队一大队侦查员谭宇帆至刑侦总队重案组,协助“林薇被杀案”调查工作。
“协助调查。”梁艺灼冷笑一声,把调令拍在桌上,“他许成想要人,什么时候需要走这种形式了?直接来要就是。”
办公室门被推开。
程恒飞溜进来,反手关上门,还把百叶窗拉上了。
“梁队,早啊。”他笑嘻嘻地凑到桌前,把一个文件夹拍在调令旁边,“别生气嘛,许队也是为谭儿好——你看,我这不是带了赔罪礼?”
梁艺灼没理他,翻开文件夹。
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那是技术科最新的指纹比对报告。从死者林薇的指甲缝里提取到的三组指纹:第一组属于死者本人,第二组尚未匹配到人员,第三组……
匹配结果:谭雅,女,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已于三年前登记死亡。
匹配置信度:99.7%。
梁艺灼猛地抬头。
程恒飞已经凑到他眼前,近得能数清睫毛。他今天没穿警服,套了件深灰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的一道旧疤。
“惊喜吗?”程恒飞用气音说,“一个三年前就死了的人,指纹活生生出现在凶杀案现场。而且是在死者的指甲缝里——说明什么?说明两人有过肢体接触,很可能发生过争执。”
梁艺灼盯着他:“你早就知道?”
“昨晚才知道。”程恒飞耸肩,“技术科的小王加班做出来的,我正好路过,看了一眼。然后就赶紧锁进抽屉,谁也没告诉。”
“为什么?”
“因为这事不能公开。”程恒飞的笑容淡了些,“谭雅是许成的亡妻,谭宇帆的亲姐姐。如果让局里知道一个‘死人’的指纹出现在凶案现场,你猜会怎么样?许成会被停职调查,谭宇帆会被排除在案件之外,而真正的凶手——”
他顿了顿。
“可能会笑出声。”
梁艺灼沉默。
他重新看向那份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嗡鸣。
“所以。”梁艺灼最终开口,“你想怎么处理?”
“简单。”程恒飞直起身,双手撑在桌沿,把梁艺灼圈在自己和办公桌之间,“这个秘密,目前只有你知、我知、技术科小王知。我已经让小王签了保密协议,他不敢乱说。现在,我们需要私下调查。”
“私下调查是违规——”
“但有时候,规矩查不出真相。”程恒飞打断他,眼神变得锐利,“梁艺灼,你不想知道谭雅到底是怎么死的吗?你不想知道许成为什么那么紧张谭宇帆吗?你不想知道那枚警徽纽扣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吗?”
梁艺灼没说话。
程恒飞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像情人私语:
“作为交换,你今晚陪我吃顿饭。”
梁艺灼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去。”他冷声说。
“不去,我就把这份报告复印十份,一份贴公告栏,一份塞局长信箱,剩下的……”程恒飞笑了,“发给所有想知道的人。包括谭宇帆。”
“程恒飞。”梁艺灼一字一顿,“你果然是个流氓。”
“对。”程恒飞坦然承认,“我只对你流氓。”
他伸手,手指轻轻划过梁艺灼的手背。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但梁艺灼的皮肤像过电一样颤栗。
梁艺灼甩开他的手。
但没骂人。
也没让他滚。
他只是盯着那份指纹报告,盯着那个99.7%的匹配置信度,盯着“谭雅”那个名字。
许久,他拉开抽屉,把报告锁了进去。
钥匙转了两圈。
然后他抬头,看向程恒飞:
“时间。地点。”
程恒飞眼睛亮了。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转向梁艺灼:
「今晚七点,老城区梧桐路37号,『忘记』餐厅。靠窗第三桌。」
梁艺灼扫了一眼,没说话。
程恒飞得寸进尺地俯身,捏了捏他的耳垂——动作快得梁艺灼来不及躲。
“穿便服。”程恒飞笑着说,“你穿警服太禁欲,我容易把持不住。”
梁艺灼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这次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拍开程恒飞的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滚出去。再废话,我让你去痕检科洗一星期袜子。”
程恒飞笑得更开心了。
他后退两步,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梁队。”
“说。”
“今晚要是下雨,记得带伞。”程恒飞眨了眨眼,“我可不想看你淋湿。”
门开了又关。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梁艺灼坐在椅子上,许久没动。
他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程恒飞捏过的耳垂。
那里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和一种近乎滚烫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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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五:许成家中(夜,21:00)
许成的家在城西一个高档小区,顶层复式,视野开阔,装修是极简的灰白色调,冷得像样板间。
谭宇帆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都觉得这里不像个家——太干净,太整齐,没有人气。
“浴室在二楼,毛巾在柜子里,浴袍……”许成顿了顿,“穿我的。新的。”
谭宇帆抱着许成塞给他的一叠干净衣物,有些尴尬:“姐夫,我回自己家就行,明天早上我早点过来——”
“不行。”许成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从今天起,你住这里。”
“为什么?”
“因为不安全。”许成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背对着他,“你的公寓我已经让人检查过了,监控被人动过手脚。浴室镜子上的记号,不是从里面画的,是有人进去过。”
谭宇帆的呼吸一滞。
“可是……”
“没有可是。”许成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窜起来,“去洗澡。我煮面。”
谭宇帆站在原地,看着许成挺拔的背影。许成脱了警服外套,只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手背凸起的青筋。
他的动作很熟练:烧水,下面,打鸡蛋,切葱花。
像做过无数遍。
谭宇帆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二楼。
浴室很大,干湿分离,浴缸对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谭宇帆没泡澡,快速冲了个淋浴,出来时发现许成准备的浴袍果然大了不止一号。
他套上浴袍,带子系了两圈还是松,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大片胸膛。袖子长得盖过手背,下摆垂到大腿中间。
镜子里的人湿着头发,脸颊被热水蒸得泛红,整个人裹在过大的深灰色浴袍里,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谭宇帆皱了皱眉,把袖子卷了几道,抱着自己的脏衣服下楼。
许成已经煮好面了。
两碗清汤面,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和虾米,热气腾腾地摆在餐桌上。许成自己那碗已经吃了一半,他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紧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然后动作停住了。
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谭宇帆身上——从他湿漉漉的头发,到敞开的领口,到浴袍下摆露出的光洁小腿。
许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坐。”他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哑。
谭宇帆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面煮得刚好,汤很鲜,是他喜欢的味道。
“好吃。”他小声说。
许成没应声,只是低头吃面,但谭宇帆注意到——他的耳根有点红。
两人沉默地吃完。谭宇帆主动收拾碗筷去洗,许成没拦他,只是靠在厨房岛台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浴袍带子又松了,随着动作滑开一些,露出一截后腰的皮肤。
许成的眼神沉下去。
谭宇帆浑然不觉。他擦干手,转身看见许成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姐夫?”
许成回过神:“嗯。”
“那个……我有点案件资料想再看看,能借用一下书房吗?”
“在客厅看。”许成说,“书房有点乱。”
谭宇帆没多想,抱着资料窝进客厅沙发。许成去厨房冲了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然后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看。
但谭宇帆能感觉到——许成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像无形的网。
像温柔的牢笼。
他努力集中精神看资料,但脑子里总闪过姐姐日记里的那句话,还有程恒飞今早的警告。
“姐夫。”谭宇帆忽然开口。
许成抬眼:“嗯?”
“林薇的案子……”谭宇帆咬着笔杆,浴袍随着他蜷腿的动作又滑开一些,他毫无察觉,“你说,会不会和我姐有关?”
许成手里的咖啡杯顿住了。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直觉。”谭宇帆说,“林薇是我姐的闺蜜,两人关系很好。而且我在家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许成的语气忽然紧绷。
“我姐的日记。”谭宇帆老实说,“在浴室镜子后面找到的。”
咖啡杯被重重放在茶几上。
许成猛地站起身。195公分的身高在灯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沙发上的谭宇帆。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
“日记里说了什么?”许成的声音哑得不成调。
谭宇帆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就……就是一些日常记录。她说她去疗养院,还有……”
“还有什么?”
谭宇帆看着许成那双眼睛——那里面的东西让他害怕。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混杂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滚烫的情绪。
“还有纽扣。”谭宇帆小声说,“她说她拿走了一枚纽扣,然后写……阿成会疯的。”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谭宇帆看见许成的身体晃了一下。
像被无形的重击击中。
许成走过来,单膝跪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谭宇帆身体两侧。这个姿势把他完全圈在自己的阴影里,182对195的身高差在此刻形成绝对的压制。
浴袍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敞得更开,谭宇帆的锁骨和胸膛完全暴露在许成的视线里。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想拉紧衣襟,手腕却被许成一把攥住。
“谭宇帆。”许成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听我说。”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别查你姐的事。”许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把日记烧了,忘了你看到的东西,别再问,别再想。算我求你。”
这是谭宇帆今天第三次听到这个字。
求。
许成在求他。
这个永远冷漠、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腕,用近乎崩溃的语气求他。
谭宇帆看着许成的眼睛。
在那片翻涌的猩红里,他终于读出了某种一直存在、但他从未真正理解的东西。
那不是亲情。
不是姐夫对小舅子的保护欲。
那是……
门铃响了。
突兀的、刺耳的门铃声,像一把刀劈开客厅里凝固的空气。
许成猛地松开手,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两步。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种疯狂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去,重新变回冰冷的壳。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转身去开门。
谭宇帆还坐在沙发上,手腕上残留着许成掌心的温度。他低头,看见浴袍带子完全散了,领口大敞着,刚才许成的目光停留过的地方,皮肤还残留着一种灼烧感。
他慌慌张张地拉紧浴袍,系好带子。
门口传来程恒飞的大嗓门:
“许队!晚上好啊!梁队让我把谭儿的装备送来——顺便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许成的声音冷得像冰:“什么?”
程恒飞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装备箱,脸上挂着灿烂到可疑的笑容:
“技术科那边刚出的结果,您猜怎么着?从林薇指甲缝里提取的那枚未知指纹——”
他故意拖长声音,目光越过许成,看向沙发上的谭宇帆。
然后咧嘴一笑:
“匹配上了。是谭雅,谭宇帆的姐姐。”
“您亡妻的指纹,活过来了。”
砰——
许成手里的门把手,被硬生生掰断了。
谭宇帆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向许成。
许成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像石头,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而程恒飞还在笑,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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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六:阳台对峙(夜,23:00)
程恒飞把装备箱放在玄关,没多待,说自己还有事,溜达着去了阳台。
许成家的大阳台朝南,正对着城市的夜景。夏夜的风带着暖意,吹拂起阳台绿植的叶片。
程恒飞点了支烟,刚抽一口,手里的烟就被抢走了。
梁艺灼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把那支烟掐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
“谭雅的事。”梁艺灼的声音很平静,“你早就知道,对吧?”
程恒飞笑了,没否认。
“三年前,许成安排谭雅当卧底,任务是接近一个跨境贩毒集团的高层。”程恒飞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谭雅有心理学背景,很适合那个角色。但三个月后,她失联了。再后来,档案上写她‘疑似叛变,下落不明’。”
梁艺灼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对外公布的是病逝。”他说,“许成办了一场葬礼,谭宇帆哭得昏过去。”
“因为不能说实话。”程恒飞转过脸,看着梁艺灼。夜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那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罕见的认真,“如果让外界知道警察的家属当了卧底还叛变,许成的职业生涯就完了。谭宇帆也会被牵连。”
“所以许成伪造了死亡证明。”
“对。”程恒飞顿了顿,“但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谭雅也许没叛变。至少,不全是真的叛变。”
梁艺灼皱眉:“什么意思?”
程恒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那是他从许成书房偷拍的,三年前的一份加密文件截图。
上面有一行字:
「线人报告:谭雅最后一次传回消息,说她发现了‘夜枭’的真实身份。但消息未完整发出,通讯中断。」
“夜枭。”梁艺灼低声重复这个代号,“就是陈锋死前说的,警队内部的保护伞。”
“对。”程恒飞收起手机,“所以谭雅可能不是叛变,她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被灭口了。或者……”
“或者她还活着。”梁艺灼接话,“躲在某个地方,因为她知道一旦露面,就会被‘夜枭’的人杀掉。”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风更大了,吹得梁艺灼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腰线。
程恒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为什么答应跟我吃饭?”
梁艺灼没回头:“因为你想说这些。”
“就这些?”
“不然呢?”
程恒飞笑了。
他站直身体,走到梁艺灼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梁艺灼。”程恒飞的声音很轻,“我查这些,不是为了威胁你,也不是为了升职。我是怕……”
他停顿了一下。
“怕许成疯起来,把谭宇帆也拖进地狱。”程恒飞说,“许成对谭宇帆的感情,早就不是亲情了。那是执念,是占有欲,是疯子的爱。而谭宇帆什么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把他当姐夫。”
梁艺灼沉默。
许久,他抬起眼睛,看着程恒飞: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对我的感情。”梁艺灼一字一顿,“是执念,是占有欲,还是疯子的爱?”
程恒飞愣住了。
他没想到梁艺灼会这么直接。
夜风吹过,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阳台的感应灯忽然暗了,两人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里,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映亮彼此的轮廓。
程恒飞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梁艺灼的脸颊。
动作很轻,像触碰易碎的瓷器。
“都不是。”他低声说,“我对你,是流氓的真心。”
梁艺灼没躲。
他只是看着程恒飞,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城市的流光,像融化了一角冰层。
然后,他做了个让程恒飞彻底僵住的动作——
他伸手,拽住程恒飞的衣领,把人拉到自己眼前。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缠。
“程恒飞。”梁艺灼的声音低得像耳语,“那你最好保证……”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你的地狱里,有我的位置。”
程恒飞的瞳孔地震。
他这辈子没这么震惊过——梁艺灼,那个永远冷着脸、永远毒舌、永远拒人千里之外的梁艺灼,此刻揪着他的衣领,对他说这种话。
他刚想亲上去。
梁艺灼已经松开手,后退一步,转身就走。
走到阳台门口时,他回头,丢下一句:
“明天六点,老地方见。晚一分钟,你就永远闭嘴。”
然后消失在客厅的光亮里。
程恒飞还站在原地。
许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那里还残留着梁艺灼手指的温度。
然后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梁艺灼走出单元门、走向停车场的身影,嘴角一点点、一点点扬起。
最后笑出了声。
笑得肩膀都在抖。
“操。”他喃喃自语,眼里有光,“还真追到了。”
夜风吹散了他的声音。
也吹散了阳台上残留的烟味。
而在客厅里,许成和谭宇帆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许成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个被掰断的门把手,指节发白。
谭宇帆坐在沙发上,浴袍裹得紧紧的,脸色苍白。
“姐夫。”他小声开口,“我姐她……真的还活着吗?”
许成没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谭宇帆,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他用一种谭宇帆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声音说:
“去睡觉。”
“可是——”
“去睡觉!”
许成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野兽。
谭宇帆吓得往后一缩。
许成看着他害怕的样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他颓然地松开手,门把手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对不起。”许成哑声说,“我不是……我不是冲你。”
他走过来,在谭宇帆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这个姿势让他显得脆弱,像卸下了所有盔甲。
“宇帆。”许成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告诉你一切。但现在,先别问,先别查。相信我,好吗?”
谭宇帆看着他的眼睛。
在那片猩红和脆弱里,他最终点了点头。
“好。”
许成闭了闭眼,像是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揉了揉谭宇帆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去睡吧。客房收拾好了。”
谭宇帆抱着资料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许成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个背影看起来……
很孤独。
谭宇帆转身上楼。
客房很大,床铺已经铺好,床头柜上甚至放了一杯温水和一盒助眠药。谭宇帆没吃药,他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一团。
姐姐的日记,警徽纽扣,疗养院,指纹复活,许成的失控……
还有程恒飞和梁艺灼在阳台上的对话——他刚才隐约听到了一些,不是很清楚,但能猜到大概。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像无数双眼睛。
其中有一双,正在看着他。
谭宇帆忽然想起浴室镜子上的那个鸟形符号。
他拿出手机,调出那张加密照片。
鸟的简笔画,翅膀张开,像是要飞起来。
他忽然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符号了——
三年前,姐姐去世前一个月,他偶然在姐姐的书桌上看到过一张便签纸。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类似的鸟,旁边写着一行字:
「夜枭不眠。」
当时他问姐姐那是什么,谭雅笑着揉他的头发,说:“一个故事的代号。等姐姐写完,就讲给你听。”
但姐姐没来得及写完那个故事。
谭宇帆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符号,心脏狂跳起来。
夜枭。
陈锋死前提到的代号。
警队内部的保护伞。
姐姐画在便签纸上的鸟。
和他浴室镜子上的符号——
一模一样。
谭宇帆猛地坐起身。
他想立刻下楼告诉许成,但想起许成那双猩红的、近乎崩溃的眼睛,又犹豫了。
最终,他只是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重新躺下。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某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一台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
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四个画面:
许成家客厅的监控——许成还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谭宇帆客房的监控——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梁艺灼开车回家的行车记录仪。
程恒飞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敲了一下键盘。
四个画面同时暗下去。
电脑前的人影低声笑了笑,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变成古怪的电子音:
“都到齐了。”
“好戏,该开场了。”
屏幕彻底黑掉前,反射出人影面前桌面上的一样东西——
一枚警徽纽扣。
编号070835。
旁边,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谭雅穿着病号服,站在疗养院的花园里,对着镜头微笑。
她手里,握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