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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镜像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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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风管道里的空气粘稠而沉默。
余延的脸在额头符号的微光中显得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情绪。
他的呼吸很轻，但江叙能听出其中的疲惫，以及某种压抑的警觉。
两人就这样在狭窄的空间里对视了三秒。
三秒，足够一个念头闪过，也足够一次致命的背叛。
但谁都没有动。
“王涛和陈明呢？”江叙先开口，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是气流。
“安全了。”余延简短回答，“藏在二楼档案室，那里有防护结界，我能感应到副本结构，知道哪些区域暂时安全。”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新的、属于“管理员”的权威感。
江叙不喜欢这种感觉，没人会喜欢这种感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李成在后面。”江叙侧身，示意余延看通风口外的景象。
余延爬过来，和他并排趴在管道口。晨光从实验室高处的天窗照进来，给那些废弃的仪器镀上一层暗淡的金边。他的目光落在中央那台机器上，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余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原型机。禁书区那台的初代版本。”
“你认得？”
“不记得。”余延摇头，手指按住太阳穴，“但看到它的时候……脑子里有画面闪过。九个人围在这里，争论、实验、调试……”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像是在努力捕捉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
江叙观察着他的侧脸。
余延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皱，额头的符号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明暗变化。
这种变化不是他能控制的，江叙能看出来，余延自己也很不适应这个所谓的“管理员权限”标志。
“你在想什么？”余延忽然问，没有转头。
“在想你说的‘纯净之心’是什么。”江叙如实回答，“结构图上的标注。”
余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去看看。光在这里看不清细节。”
他们拆掉通风口的金属网罩，先后跳下去。实验室的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灰尘，踩上去几乎无声。李成也下来了，年轻人好奇又恐惧地打量着周围。
实验室比从上面看起来更大。除了中央的原型机，四周还摆着许多玻璃陈列柜，里面放着各种标本。
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风干的植物、一些奇形怪状的骨骼……还有书籍。
很多很多书籍。
但不是普通的书。这些书的封面是人皮，书脊是脊椎骨，书页是处理过的人体组织。每本书都密封在独立的玻璃罐里，罐子上贴着标签：
【实验体07号记忆提取】
【情感模块：恐惧】
【完整度：63%】
【实验体12号记忆提取】
【情感模块：愤怒】
【完整度：71%】
……
江叙一路看过去，越看心越沉。
这不是什么图书馆。这是一个用活人做材料的、庞大的记忆实验场。
“他们在提取人类的情感和记忆，”余延低声说，声音有些发抖，“用来……构建更‘真实’的副本。”
“用真实的人性，去喂养虚构的规则世界。”江叙接话，“所以这个副本的NPC才那么逼真。因为它们根本就不是程序，是被剥离出来的、活生生的‘人格切片’。”
李成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跟在两人身后。
他们走到了那面贴满结构图的墙前。图纸很大，覆盖了整面墙，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有些地方被划掉重写，有些地方贴着便签，写满了激烈争论的内容。
江叙快速浏览。
图书馆分为七层：地下两层是清洁工工坊和核心机房，地上五层分别为公共区、住宿区、修复区、禁书区，以及最顶层的控制中心。
但控制中心被标记为【已封锁】，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为防止核心觉醒，永久封闭顶层通道】
“所以真正的出口在顶层，”江叙说，“但路被堵死了。”
“需要三枚沉默结晶打开。”余延指着结构图上的标注，“我们有一枚。”
“另外两枚在哪里？”
余延的手指沿着结构图移动，最后停在了两个地方：“这里，和这里。”
江叙看过去。一个标记在“修复室”，另一个在……“镜像房间”。
“镜像房间是什么？”李成小声问。
余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按在那个标记上，闭着眼，似乎在感应什么。
额头的符号快速闪烁，光芒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痛苦而挣扎。
“我……看到了……”余延的声音变得飘忽，“那个房间……会映出人内心最深处的东西……恐惧、渴望、秘密……所有你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他睁开眼，看向江叙：“要拿到第二枚结晶，必须通过那个房间的考验。”
“考验什么？”
“考验……”余延顿了顿，“你能否接受真实的自己。”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震动，清洁工还在下面楼层肆虐，似乎暂时上不来。
这个实验室处于一个特殊的“夹层”空间，不在图书馆的主结构里，相对安全。
不过也只是暂时的。
“先去镜像房间。”江叙做出决定，“修复室现在可能已经被清洁工占领，太危险。”
余延点头：“跟我来。我知道路。”
他走向实验室的深处。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嵌在墙壁里，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和禁书区控制台上一模一样的掌印凹槽。
余延将右手按上去。
烙印发光，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向下的螺旋楼梯，深不见底。
“下面就是镜像房间。”余延说，“但我要提醒你们：一旦进去，就会看到……可能不想看到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江叙和李成，最后停在自己手上：“我也会。”
李成咽了口唾沫：“我……我能不去吗？”
“可以。”江叙说，“但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或者等清洁工找来。”
李成的脸色更白了，最终咬牙：“我跟你们去。”
三人走下楼梯。
楼梯很长，旋转向下，墙壁是光滑的黑色石材，表面反射着微弱的光。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
大约下了三层楼的高度，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扇门。
一扇完全由镜子组成的门。
门上映出三人的倒影，但那些倒影……不太对劲。
江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冰冷，嘴角带着一丝惯常的讥诮——这很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镜子里的他身后，隐约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小男孩，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江叙移开视线。
余延的倒影更奇怪。镜子里的他依然温和地笑着，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旋转的灰色漩涡。而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匕首。
余延盯着镜子，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李成最直接：镜子里的他在尖叫，满脸是血，身后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要把他拖进镜子的深处。
“别看。”江叙说，但已经晚了。
李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连连后退，差点摔下楼梯。
“这……这是什么？”他声音发颤。
“镜像房间的第一道考验。”余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看镜子，“直面内心的投影。如果连这扇门都不敢进，就不用谈后面的了。”
他伸手，推开了镜门。
门后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房间。
是一个……无限延伸的镜面迷宫。
四面八方全是镜子，天花板、地面、墙壁……
所有表面都光滑如镜，映出无数个他们的倒影。
那些倒影动作并不完全同步，有些在微笑，有些在哭泣，有些在愤怒地嘶吼，有些冷漠地旁观。
更诡异的是，镜子里除了他们的倒影，还有别的东西。
江叙看到，在他某个倒影的身后，是一个冰冷的手术室。
一个小男孩躺在手术台上，周围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往他头上连接电极。
那是……他童年的记忆？
不可能。
江叙不记得有过这样的经历。但他内心深处，确实有一种对医院、对手术台、对被束缚的强烈厌恶。
“这些都是……我们的记忆？”李成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我不记得这些……”
“有些记忆被压抑了。”余延说，他的目光盯着其中一个镜子。
镜子里面映出的他，正在温柔地给一个老人喂药。但下一秒，镜面切换，变成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老人咽气。
余延的呼吸变得急促。
“不要被迷惑。”江叙说，声音冷静，“这些都是幻象。是房间在挖掘我们潜意识里的恐惧和愧疚，然后把它们具象化。”
“但如果是真的呢？”余延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如果我真的做过那些事……如果我真的是个刽子手……”
“那就面对它。”江叙说，“后悔没有用。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做。”
他的话很冷酷，但像一盆冷水，让余延清醒了一些。
三人开始往前走。
镜面迷宫的结构极其复杂，每一步都会看到不同的倒影，不同的“记忆碎片”。
有些是真实的经历，有些是潜意识的投射，有些完全是扭曲的噩梦。
江叙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扇门前，门后传来父母的争吵声。他想推门进去，但手停在半空，最终转身离开。
他看到自己第一次解出复杂数学题时，老师震惊的表情。但下一秒，镜子里那个老师变成了一张冷漠的脸，说：“聪明有什么用？你永远学不会怎么当个人。”
他看到自己在公平小镇，冷静地看着那个玩家石化，心里计算着数据，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每一个画面都真实得可怕。
余延那边更糟。
他看到自己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记录数据。实验体在玻璃罐里痛苦地挣扎，但他面不改色。
他看到自己和其他八个“管理员”争吵，最后被按在椅子上，头上戴上那个提取记忆的装置。
他看到自己醒来，失去了所有记忆，茫然地站在无限世界的传送点，系统提示：【欢迎，新人玩家余延】
“停下。”余延突然说，声音嘶哑，“我……我需要……”
他跪倒在地，捂住额头。符号的光芒变得刺眼，周围的镜子开始剧烈震动，映出的画面变得更加混乱、扭曲。
“余延！”江叙抓住他的肩膀，“控制住！你现在的情绪会影响到整个房间！”
“我控制不了……”余延咬牙，“这些记忆太多了……太真实了……”
镜子里，无数个余延的倒影开始同时说话：
“你是个伪善者。”
“你假装温柔，其实比谁都冷漠。”
“你害死了那些人。”
“你不配被原谅。”
“你只配一个人死在黑暗里……”
声音层层叠叠，像潮水般涌来。
李成已经崩溃了，蜷缩在地上，捂着头尖叫：“停下！停下！”
江叙看着这一切，大脑在飞速运转。
镜像房间在利用他们的记忆和情绪攻击他们。要破局，必须有人保持绝对的理智和冷静。
而这里，只有他能做到。
江叙闭上眼睛。
他屏蔽了所有视觉干扰，屏蔽了那些声音，屏蔽了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的大脑进入了一种近乎机器的状态：分析、计算、推演。
房间的原理是什么？
如何产生这些幻象？
弱点在哪里？
他回想起结构图上的标注：【镜像房间：利用核心能量投射内心阴影，击溃意志薄弱者】
核心能量……余延额头的符号……连接……
江叙睁开眼。
“余延！”他厉声喝道，“听我说！这个房间在利用你的权限能量运作！你要么夺回控制权，要么我帮你切断连接！”
余延抬起头，眼中一片混乱：“怎么……夺回……”
“回想你为什么要反抗。”江叙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不管那些记忆是真是假，不管你过去做过什么——你现在在这里，你在救人，你在反抗。这才是真实的你。”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砸碎了余延眼中的迷雾。
余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当他再睁开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抬起右手，掌心烙印大放光芒。光芒所到之处，镜子里的幻象开始崩解、消散。那些恶毒的低语变成了无意义的杂音，最后彻底消失。
房间恢复了平静。
镜子不再映出扭曲的幻象，只是普通的倒影。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一面最大的镜子上，浮现出了一行字：
【通过考验：直面真实的勇气】
【奖励：沉默结晶×1】
镜子表面荡漾起波纹，一颗灰色的、拇指大小的晶体从镜面里浮现，悬浮在半空中。
第二枚结晶，拿到了。
余延伸手接住它。结晶触碰到他掌心的烙印时，融入其中，烙印的纹路变得更加复杂、清晰。
他看向江叙，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谢谢。”
江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不用。我只是做了最合理的选择。”
他的语气依旧冷静，但余延能感觉到，那冷静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或许是因为他们刚刚共同面对了内心最黑暗的部分。
或许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彼此不愿示人的伤痕。
也或许……只是因为在绝境中，除了彼此，再无其他依靠。
李成还瘫在地上，已经停止了尖叫。江叙走过去拉他起来：“走了。还有最后一枚。”
三人转身，准备离开镜像房间。
但就在他们走到门口时，所有的镜子突然同时亮起。
里面映出的不再是他们的倒影。
而是……
另一个江叙，和另一个余延。
镜子里的两人浑身是血，正在激烈地厮杀。江叙的刀刺进了余延的心脏，余延的手掐住了江叙的喉咙。
镜面下方浮现出一行血红的字：
【你们终将杀死彼此】
时间仿佛凝固了。
江叙和余延盯着那个画面，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镜中的倒影，在无声地演绎着那个血腥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