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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文溦情 ...

  •   “你去北极了?怎么走了也不说一声?”

      “嗯……”路无歧喝了口水含糊应道。

      12月,孤身一人跑到北极,赵邰觉得这人指定脑子有点问题,但放到路无歧身上,他在思考有点道理的同时,认为他估计全身都有问题。

      “大少爷,是北京的雪不够您玩吗?”

      “不是,我就是突然想来……你还记得吗,我高中就计划着要来,只不过最后没去成。”

      “因为你那次考试退步了两百名。”赵邰礼貌提醒。

      “还有这事吗?我怎么不记得……对了,你那里天气怎么样?”路无歧佯装无事发生地岔开话题。

      远在北京的赵邰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21:49。得知路无歧一个人飞去北极后,他就立刻给他打去电话,此时外面墨黑一片。

      他无言片刻,最后还是道:“算了,去了就好好玩,注意安全。”

      “行。”路无歧笑了下,随口应了一声。

      特罗姆瑟进入“蓝调时刻”,雪山圣洁,淡蓝天色与深蓝海水相辉映,太阳依然在地平线下,人间却多了一场明亮。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悠闲地在城市的宁静中漫步。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缓慢的,人群行走、生活、睡眠大概和雪落下的频率差不多。

      他站在窗边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赵邰,果不其然收到一个“滚”字。

      路无歧看着笑了好一会儿,转身时不经意碰倒了桌子上的书。书很厚重,落地响起沉重的一声,细小木屑骤然向四周散开,在梦幻的光线下不停跳跃、旋转。

      他向前走了几步俯下身去,视线在书页上蜻蜓点水般掠过。书正摊开在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幅彩色插图,深绿叶片脉络清晰,边缘长着细密锯齿,尖锐地刺向四周。叶背被淡青色绒毛覆盖,在阳光中显出温暖而柔软的光。

      那一页暴露在空气中,靠近时仿佛能闻到薄荷若隐若现的清香。

      旁边的空白处写着什么。

      手指压住有些泛黄的纸张,影子悄无声息蔓延,一个个字在忽明忽暗的光中涌动。

      笔画凌冽锋利,荆棘一样横生在薄荷间,自黑色的瞳孔中破空而出。

      “路无歧,我喜欢你。”

      路无歧?

      重名吗……

      他把书快速翻到前面拿出那张借阅卡,赫然是和这行字同样的字迹:文,2014年8月7日。

      文?

      名字里带“文”的并不少见,可如果是姓氏的话……他好像没遇见过。

      不对,有一个人。

      “叫文……文什么。”

      “文溦情。”

      路无歧没想到他认识她,点头:“对,是她。”

      下一秒面前的人望进他的眼睛说:“是我。”

      那是一个夏天,或者初秋,空气闷热,校园里人群与各种声音黏在一起,池水咕噜咕噜冒泡,几尾鱼鳞片挤着躲在晒焉了的荷叶下。

      熟悉环境、报道,接着是进教室找座位,这一套流程下来路无歧的脸已经热红了,走进教室凉风习习,他四下望了一眼,教室很空旷,大多数人还没来。

      他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觉涌起困意,眼睫慢慢煽动着,一起一伏,颤落在玉石山涧。

      半梦半醒中,外面的嘈杂一一远去了,太阳炙热的光线似在镜子里捞起的一捧水,变得冰凉而剔透。

      睡了不知多久,耳旁渐渐响起细微的声音,他不甚清醒地侧着脸抬眼看去。

      “你好。”

      阳光在窗外闪烁,笼着少年的周身灿烂辉煌,他微微俯下身笑着和他打招呼,抿了抿唇似乎对打扰到他很抱歉。

      路无歧坐起身来还是很困倦,靠着桌子懒散地笑了下:“你好。”

      一阵微风忽然从他洁白的衬衣旁穿过,带着室外的热意与说不清的淡淡的馥郁。路无歧被吹得微眯起眼,发丝在脸庞轻轻晃动。

      门窗紧闭怎么会有热风?

      他抬手理了下被吹乱的头发,余光中文溦情的身影动了动,转身把无意间漏了一道缝的门关上了,然后云淡风轻地在他的右手边坐下。

      路无歧提醒他:“你坐错了。”

      他愣了下,看起来有点疑惑,但还是真诚地道歉,“对不起。”

      路无歧忍不住笑起来,唇边漾起一个小小的涡,和他的眼睛一样叫人忍不住进去探寻,如同宽阔水面上静静坍陷着的湖心。

      他解释道:“是位置坐错了,这应该是一个女生的座位。”

      撤回这句话。

      路无歧再次看向他:“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

      文溦情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路无歧手中不知何时拿了支笔,他按了按放下,有些尴尬地转过头。

      2014年8月7日,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漫长的暑假,文溦情来到特罗姆瑟,并把一本专门介绍薄荷的书留在了街角的一家书屋。

      而在这本在他之前从未被借走的书的某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隐秘而直白。

      但是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怎么会那么巧?这个故事听起来太罗曼蒂克,或许事实仅仅是“文”并不是文溦情,他喜欢的那个人也只是和他同名,而已。

      他这样想着慢慢冷静下来,把书合起来放回桌上,却很难毫无杂念地看这本写着自己名字的书。

      一连搁置了几天,再次拿起书时,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翻过那一页,平静地看完了这本书。

      在一月之期的最后几天,他再次去了那间书屋。

      他在漫天白雪中走着,踩出一道若隐若现的通向书屋的轨迹,入口的通道依然狭窄,旁边的玻璃起了雾,灯光莹莹,路无歧站在外面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进去听见老人在和别人交谈,路无歧怀里抱着那本书,循着上次的记忆移了下脚步走向书架。

      “文,你的知音来了!”老人看到路无歧高兴地喊住他。

      “文”今天也来了?

      路无歧转身和老人对上视线,又在他兴奋的目光中缓慢向他身旁站着的那个人看去。

      一身黑色大衣修身英挺,脸上带着一抹浅淡的笑,和年少时的温柔相比,如今更多了几分沉稳,而不久前他才回忆过的那双眼睛此刻正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四年前。

      路无歧礼貌地和也许算不上朋友的朋友寒暄:“好巧。”

      “文”竟然真的是文溦情,那么……“路无歧”呢?

      文溦情朝他伸出手,“好久不见。”

      老人听不懂中文,但还是很欣慰地看着两人握手,感叹着在一本走过经久岁月的书里,竟然有这样崭新的两粒微尘落在同一个字上。

      “好了,我要去忙我的事了,你们随意。”老人挥了挥手走进一个杂物间,贴心地给这两位小知音留下没有旁人的空间。

      屋内一时寂静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四年多没有见过面讲过话的人,此刻,站在彼此面前,像雪飘落在另一片雪上,却不懂语言。

      “坐下来聊聊吧,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文溦情微笑看着他,很自然地向他提出了邀请。

      于是两人在这个偶然相逢的异国的书店里,面对面坐下,被书架簇拥、包裹。

      路无歧手里的书暂时无法放回原位,顺手把它放在了木桌上。下一瞬,看着那本厚重的书泛着陈旧气息的边缘,他的脉搏开始狂跳。

      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花体篆刻的书名上,微一用力,书被文溦情拿起来了。

      路无歧的心悬起来,像夹在季节里的一枚花瓣书签,提心吊胆地迎接冰霜或春风。

      文溦情翻开几页,光阴似箭遥遥射来,穿透纸张,直直钻进凝视它的瞳孔里,转瞬没了踪影。他眨了下眼,箭便断折在了眼睛中,每看一秒就愈深一寸。

      他说:“没想到你真的发现了这本书。”

      没有间隔,下一句话接踵而至:“你知道了吗?”

      他的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变化,从容、温煦,好像只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很好,你知道吗。

      “什么?”

      路无歧的视线从书落回他身上,错过了那支锐利雪白的箭,只感觉到一股细微的风擦过脸侧。

      为什么会有风?

      门窗紧闭着,没有无意间打开的缝需要人去关闭,雾气攀爬着窗沿覆盖整间书屋,外面是席卷天地的白。世界在短暂中静下来、永恒下来。

      他们坐在这里,被冰雪隔绝。

      但路无歧喜欢冬天。

      所以他无数次怀揣难以言喻的希望来到这里,围绕着这个被路无歧偶然提到过的地方行走多年,看遍城市与山海的每一处角落,留下一本书、写下一句话。

      连他自己都已经无比确定,他再也找不到那场消失的梦境,即使他深陷其中,即使他从未清醒,只有时间记得。

      或许他就是一场北温带的雪,时急时敛,所有经过的痕迹与隐喻最终都将归为杳无音讯。

      更带不走什么。海水,冰山,还是珍贵的阳光?

      在这片属于路无歧的世界里,他能带走的只有他自己。

      从北京到北极,大雪依然是那场大雪。

      文溦情抬手虚虚地在他耳边半拢着,带起一阵轻柔的风,“路无歧,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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