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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榕树与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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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礼后的第三天,福州下了一场暴雨。
雨水砸在宿舍楼的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颗小石子同时敲击玻璃。天暗得像傍晚,明明才下午四点,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自动亮了起来。
415寝室的门关着。
陈渡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支黑色水笔——林晓晓放在他笔筒里的那支。他没有写字,只是握着,指腹摩挲着笔杆上光滑的漆面。
江开宴和沈添酒坐在各自的床沿。
没有人说话。
雨声填满了所有沉默的缝隙。
陈渡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从下午两点开始,他就这样坐着,面前摊着一本没翻开的数学题集,手里握着那支笔。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窗外的大雨。
江开宴看了沈添酒一眼。
沈添酒轻轻摇头。
——再等等。
又过了十分钟。
陈渡开口了。
“你们……”
他的声音有点哑。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喜欢对方的?”
江开宴愣了一下。
他看向沈添酒。沈添酒也在看他。
这个问题,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认真讨论过。
“不知道。”沈添酒先开口,“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了。”
江开宴点头。
“我也是。”他说,“不是某一个瞬间。是很多个瞬间堆在一起,堆到某个临界点,突然就……确定了。”
陈渡听着。
窗外,雨声更大了一些。
“那你呢?”江开宴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手里那支笔。笔杆是磨砂黑的,握着很舒服。她记得他喜欢这个款式。
她总是记得这些小事。
“很久了。”陈渡说,“高一下学期。”
江开宴和沈添酒都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们刚分到一个班。”陈渡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道题的解题步骤,“她坐在我斜前方。有一天她回头借橡皮,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
“我说陈渡。她说,陈渡,这名字真好听,像一句诗。”
“什么诗?”江开宴问。
“野渡无人舟自横。”陈渡说,“她说不是这句,是另一句。但她也忘了是哪句。”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后来她找到了。”陈渡说,“是‘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渡口,船,远方。”
他顿了顿。
“她说,这个名字很适合一个要去远方的人。”
江开宴看着他。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从来不知道陈渡记得这么清楚。
“然后呢?”沈添酒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陈渡说,“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继续做她的普通同学。”
他把那支笔放在桌上。
笔杆轻轻磕在木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陈渡说,“成绩不是最好的,长得不是最好的,说话也笨。她在我面前要放慢语速,要解释那些她觉得很简单的问题。”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凭什么?”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
几秒后,雷声滚滚而来。
江开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很紧。
他想起自己高一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觉得沈添酒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沈添酒化学永远第一,沈添酒解题永远比他快,沈添酒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淡淡的挑衅。
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他不知道那座山也会累,也会失眠,也会在无人的走廊里一个人看排名榜。
他不知道山也想有人陪。
“陈渡。”江开宴说。
陈渡没有抬头。
“那天下午,”江开宴说,“你听见周砚说的话了,对吗?”
陈渡的手指蜷了一下。
“……嗯。”
“那你听见林晓晓说了什么吗?”
陈渡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我走了。”
“你走了?”江开宴愣了一下,“你没听完就走了?”
“我不想听。”陈渡说,“那是他们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
“周砚比我好。”他说,“成绩比我好,长相比我好,说话做事比我得体。他从高一开始就喜欢她,坚持了三年,终于敢说出口。而我……”
他顿住了。
窗外,雨还在下。
“而我连让她知道都不敢。”陈渡说,“我怕她知道之后,会觉得困扰。怕她觉得要照顾我的感受,怕她因为这个疏远我,也怕她不疏远我——我怕的东西太多了。”
他抬起眼睛。
“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江开宴看着他。
沈添酒看着他。
“不可笑。”沈添酒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
“你怕失去她,所以不敢靠近。你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不敢让她知道。”他看着陈渡,“这不是可笑,这是喜欢。”
陈渡愣住了。
“但周砚——”
“周砚是周砚。”沈添酒说,“你是你。”
他顿了顿。
“她喜欢谁,她自己知道。”
窗外又一道闪电。
雷声更近了。
陈渡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江开宴从来没见过陈渡这样。
这个人的沉默永远是一种盾牌。他不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底下。
他压了三年。
“她……”陈渡开口,声音有些哑,“她什么都没有跟我说。”
江开宴看着他。
“周砚跟她表白之后,”陈渡说,“她没来找我。没跟我说发生了什么,没问我的看法,没解释为什么周砚会走向她。”
他攥紧手指。
“她不需要告诉我。那是她的事。”他的声音很低,“但我在想,也许在她心里,我本来就是一个不需要知道这些的人。”
江开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想告诉陈渡,林晓晓没有答应周砚。他亲眼看见的——周砚说完那些话之后,林晓晓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说“好”。
但他不能说。
那是林晓晓的隐私。
“陈渡。”沈添酒开口了。
陈渡没有抬头。
“你有没有想过,”沈添酒说,“她没来找你,不是因为你对她不重要。”
陈渡的手指顿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沈添酒说,“也许她在等你自己问她。”
“问她什么?”
“问她愿不愿意。”
窗外,雨小了一些。
从噼里啪啦变成沙沙细响。
陈渡看着桌上那支黑色水笔。
很久,很久。
“……我不敢。”他说,“万一她其实……”
他没有说完。
但江开宴听懂了。
万一她其实更喜欢周砚。
万一她只是把他当朋友。
万一他开口之后,连现在这点靠近都保不住。
“你们不一样。”陈渡突然说。
江开宴抬起头。
“你和沈添酒,”陈渡说,“你们从一开始就是对等的。”
他顿了顿。
“你们都是年级第一第二,都参加竞赛,都拿过奖。你们有共同的课题,共同的目标,共同的未来。”
他的声音很平。
“我呢?我只是一个会做题的人。她会背整篇《滕王阁序》,我连‘落霞与孤鹜齐飞’下一句是什么都要想半天。”
“那是王勃写的。”沈添酒说。
陈渡愣了一下。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沈添酒说,“你只是紧张,不是不会。”
陈渡看着他。
沈添酒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某个客观事实。
江开宴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添酒,”他说,“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沈添酒看了他一眼。
“我在陈述事实。”他说。
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微的弧度,不是笑,但已经离笑很近了。
“其实,”江开宴开口,“我和沈添酒也不是一开始就对等的。”
陈渡看着他。
“高一的时候,”江开宴说,“我把他当对手。他化学永远第一,我生物永远第一。每次月考放榜,我们都要在走廊上吵一架。”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竞争。赢了他,我就是年级第一。输给他,我就是第二。”
“然后呢?”陈渡问。
“然后我发现,”江开宴说,“赢了他也不会开心。因为下一个考试他还会追上来,下下个考试我还要继续防着他。我们两个像两只刺猬,靠太近会扎伤对方,离太远又忍不住要回头看。”
他转头看了沈添酒一眼。
沈添酒也在看他。
“后来我们开始一起做实验。”江开宴说,“一开始只是为了比赛,后来慢慢变成习惯。他教我化学平衡,我教他遗传定律。他帮我改论文逻辑,我帮他润色语言表达。”
他顿了顿。
“然后我发现,他也不是我想象中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不会累的人。”
“他也会失眠。”江开宴说,“也会害怕失败,也会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三点,也会对着做不出来的数据发呆。”
他的声音轻下来。
“他不是山。他是和我一样的人。”
陈渡听着。
窗外,雨渐渐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带。
“所以,”江开宴说,“不是要对等才能靠近。”
他看着陈渡。
“是靠近之后,才会慢慢对等。”
陈渡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那支笔,看着窗外雨后初晴的天,看着自己摊开却一个字都没写的习题集。
然后他开口了。
“她喜欢甜的,不喜欢苦的。”他说,“蜂蜜柚子茶要三分糖,芋泥要加桂花。她写字的时候喜欢咬笔头,看书的时候喜欢把脚缩到椅子上。”
江开宴和沈添酒静静地听着。
“她害怕让人失望。”陈渡说,“所以她总是一篇作文改了又改,明明已经很好还要再改三遍。”
他的声音很轻。
“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生气的时候会鼓起腮帮子。她记不住物理公式,但能背出整篇《滕王阁序》。”
他顿了顿。
“她说我的名字像一句诗。很适合去远方的人。”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陈渡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她?”他问。
江开宴看着他。
沈添酒看着他。
“你应该。”沈添酒说,“但不是现在。”
陈渡愣了一下。
“还有十六天高考。”沈添酒说,“现在告诉她,你们都会分心。”
他顿了顿。
“考完之后,你想说多久都可以。”
陈渡看着他。
“……你不怕我考砸?”
“你会考好的。”沈添酒说,“因为你还有很多话没跟她说。”
陈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像雨后初霁的第一缕阳光。
“沈添酒,”他说,“你真的很奇怪。”
“谢谢。”沈添酒说。
江开宴忍不住笑了。
陈渡也笑了。
窗外的天完全放晴了。
雨水把梧桐叶洗得油亮,阳光照在上面,绿得像要滴下来。
“还有十六天。”陈渡说。
“嗯。”江开宴应道。
“考完之后,”陈渡说,“我要告诉她。”
江开宴看着他。
沈添酒看着他。
“好。”江开宴说,“到时候我们帮你。”
陈渡点点头。
他把那支黑色水笔从桌上拿起来,放回笔筒里。
不是握在手里摩挲,是好好地、工整地放进去。
笔尖朝上。
像某种小小的、无声的承诺。
雨后的傍晚,空气里带着湿润的青草香。
江开宴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沈添酒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江开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晚霞,被云层慢慢吞没。
“在想,”他说,“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
沈添酒没有说话。
“我以为陈渡永远不会慌。”江开宴说,“他数学那么好,做什么事都有条不紊。我以为他什么都想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
“原来他也会觉得自己不够好。”
沈添酒看着他。
“你不是。”沈添酒说。
江开宴愣了一下。
“什么?”
“你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时候,”沈添酒说,“不是你以为。是事实。”
江开宴:“……”
“但你会变得更好。”沈添酒说,“我们都会。”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
江开宴看着他。
晚霞的余晖落在沈添酒侧脸上,把他眼底映成淡淡的金色。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江开宴问。
沈添酒想了想。
“跟你学的。”他说。
江开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在栏杆的遮掩下,轻轻碰了碰沈添酒的手指。
沈添酒没有躲。
他们的手在暮色里悄悄扣在一起。
远处,操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高三的教学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那是晚自习的灯光,是倒计时十六天的灯光,是无数个和他们一样正在努力的人们的灯光。
江开宴握着沈添酒的手。
他想,这条路还很长。
高考,大学,毕业,未来。
还有很多关卡要过。
但此刻,在这个雨后的傍晚,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他突然觉得——
只要有这个人,哪里都能去。
天完全黑了。
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江开宴抬头看着夜空。
“沈添酒。”
“嗯。”
“考完试之后,我们也去鼓山吧。”
“好。”
“看日出。”
“好。”
“还有十六天。”
沈添酒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江开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