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成人礼 ...
-
五月的第三个周六,福州清华附中的操场上搭起了巨大的白色帐篷。
这是高三的传统——成人礼。男生们第一次穿上租来的西装,女生们换上精心挑选的连衣裙。校门口临时搭建的签名墙边围满了人,家长们举着手机,闪光灯此起彼伏。
江开宴站在更衣室门口,不自然地扯着领带。
“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系?”他对着镜子,把那根藏蓝色的领带绕来绕去,越绕越乱。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他乱动的手指。
沈添酒今天也穿了西装。深灰色,剪裁合体,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更加修长挺拔。他低着头,手指灵活地把江开宴的领带重新拆开、交叉、绕圈、穿出——动作很轻,很稳。
“好了。”他退后一步。
江开宴看着镜子里那个被系得整整齐齐的领带结,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他最后只挤出这两个字。
“不客气。”
他们并肩走出更衣室。
阳光正好,照在西装面料上泛起柔和的光泽。
林晓晓从女生那边跑过来,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扬起。她今天扎了半披肩的发型,鬓边别着一枚珍珠发卡,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
“怎么样?”她有些紧张地问,“会不会太夸张?”
“不会。”陈渡说。
他今天也穿了西装,深蓝色,站在林晓晓旁边。两个人一个白一个蓝,像某种精心的搭配。
林晓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又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
陈渡的声音很平,但江开宴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成人礼的第一个环节是走红毯。
每个班的班长举着班牌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本班的学生。高三(一)班的班牌在周砚手里,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一班来啦!”有人起哄。
周砚微笑着,稳步走上红毯。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直,走到签名墙前时,从容地接过礼仪小姐递来的马克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力道均匀。
江开宴站在队伍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高一时,第一次见到周砚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以为这个班长只是有点沉默寡言。
现在他才明白,那种沉默不是内向。
是把所有声音都压在了最底下。
轮到他们签名时,江开宴握着笔在墙上划下自己的名字。沈添酒在旁边签,两个人的签名挨得很近。
“你们俩的字迹还挺像。”林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
“是吗?”江开宴看了看,“哪里像?”
“都写得像化学结构式。”林晓晓评价。
沈添酒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签名结束后是校长致辞、家长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发言。江开宴坐在台下,听得很认真,但脑子里其实一直在想别的事。
他今天早上出门前,爷爷给他别了一枚老校徽。
“这是爷爷当年读福州一中时戴的。”爷爷说,“六十年了。你戴着它,爷爷就陪你一起成人了。”
那枚校徽现在就别在他的西装内袋里,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胸口,有一点沉。
他转头看沈添酒。
沈添酒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上空轻轻碰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成人礼的高潮是“加冠”环节。
家长们走上台,为自己的孩子戴上成人礼帽。江开宴的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把那顶黑色的学士帽按在他头上。
“长大了。”爷爷说,眼眶有些红。
江开宴弯下腰,让爷爷能够到他的帽顶。
“爷爷,”他轻声说,“我会考好的。”
爷爷拍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
另一边,沈添酒的父母也来了。
沈爸爸今天难得没有穿工装,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他站在沈添酒面前,把帽子戴好,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瘦了。”他说。
沈添酒没说话。
沈爸爸又站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在儿子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用力,不像祝福,更像某种确认。
沈添酒的喉结动了动。
“谢谢爸。”他说。
成人礼的最后环节是自由活动。
草坪上摆着自助餐台,家长们三五成群地聊天,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合影。林晓晓拉着陈渡去签名墙那边拍照,江开宴和沈添酒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着栏杆看人群。
“你爸妈,”江开宴说,“看起来挺高兴的。”
沈添酒沉默了一下。
“嗯。”他说,“比我想象中好。”
“他们以前……”
“以前不支持我学化学。”沈添酒说,“觉得不实用。”
江开宴看着他。
“现在呢?”
沈添酒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人群,沈爸爸和沈妈妈正站在餐台边,沈妈妈在往盘子里夹点心,沈爸爸在旁边等着。
“现在,”沈添酒说,“他们说,喜欢就去做吧。”
他的声音很轻。
江开宴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栏杆的遮掩下,轻轻碰了一下沈添酒的手指。
沈添酒没有躲。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人群,看着五月的阳光,看着操场上那些穿着西装和连衣裙的少年少女。
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一小片指尖相触的地方,温度在静静地传递。
下午三点,成人礼接近尾声。
大部分家长已经陆续离场,草坪上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学生。林晓晓坐在餐台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块没吃完的蛋糕。
陈渡不知道去哪儿了。
江开宴和沈添酒被班主任叫去帮忙收拾器材,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
周砚站在签名墙旁边,手里握着一杯柠檬水。
他今天一整天都很得体。和每个来打招呼的家长微笑致意,帮找不到座位的同学指路,甚至主动帮礼仪小姐搬了一箱矿泉水。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追随着一个人。
林晓晓。
她今天穿那件白裙子,戴那枚珍珠发卡,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坐在那里吃蛋糕,低头用小叉子戳着奶油,偶尔抬头四处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周砚看着她。
他已经看了三年了。
高一开学第一天,林晓晓穿着校服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她说她叫林晓晓,喜欢语文,梦想是当作家。说到“作家”两个字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装进了星星。
周砚从那天起就开始注意她。
他注意到她会在课间偷偷看小说,被老师点名时脸会红;注意到她总是记不住物理公式,但能背出整篇《滕王阁序》;注意到她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生气时会鼓起腮帮子。
他注意到她和陈渡越走越近。
注意到陈渡会给她带蜂蜜柚子茶,她会把自己不喜欢的青椒挑给陈渡。
注意到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靠在一起。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说呢?
他连中考都考砸了。
他连年级第一都拿不到。
他只是一个从一中滑档来的失败者,一个永远排在第三、第四、第五名的普通学生。
他凭什么?
周砚握着柠檬水杯的手指收紧了。
杯壁上凝出一层细细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应该放下这杯水,走回人群,继续做一个得体的班长。
但他没有。
他走向林晓晓。
“晓晓。”他说。
林晓晓抬起头,有些意外。
“周砚?你还没回去呀?”
“没有。”周砚在她旁边站定,距离保持得很合适,不近不远,“今天的蛋糕好吃吗?”
“好吃。”林晓晓弯起眼睛,“你尝了吗?草莓味的。”
“还没有。”
周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柠檬水。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太吵了,吵到他几乎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但他还是开口了。
“晓晓,”他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晓晓眨眨眼,放下蛋糕叉子。
“什么事?”
周砚深吸一口气。
“从高一到现在,”他说,“我一直很欣赏你。”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认真、努力、有自己的梦想。你写的每一篇作文我都看过。你说想当作家,让更多人看到福州的故事——我觉得这个梦想很好。”
林晓晓愣住了。
“周砚,你……”
“我喜欢你。”周砚说,“从高一开始。”
他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三年了,他终于说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汇报今天的值日情况。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着柠檬水杯的手指在发抖。
林晓晓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砚没有给她机会。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子。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平时在班里维持的那个得体的微笑。
然后他转身离开。
他没有等林晓晓的回应。
他不敢。
周砚走远了。
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脊背还是那么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林晓晓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柠檬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想过周砚会……
远处,江开宴和沈添酒从器材室走出来。
他们看见林晓晓一个人站在餐台边,表情有些恍惚。沈添酒微微皱眉,正要走过去,江开宴拉了他一下。
“等一下。”江开宴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沈添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操场边缘那棵老榕树后面,有一个人影。
陈渡。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林晓晓的脸。
但他能看见周砚走向她。
能看见周砚在她面前站定。
能看见周砚说了很久的话。
然后周砚离开,林晓晓留在原地。
陈渡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周砚离开时的背影,看起来像一个终于完成使命的人。
而林晓晓没有追上去。
也没有叫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小树。
陈渡靠在榕树上。
五月的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气根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默片。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晓晓。
那是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她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说喜欢语文,想当作家。说到“作家”两个字时,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装进了星星。
他那时候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但他把她的名字记在了草稿纸边缘。
后来他慢慢发现,她记不住物理公式,但能背出整篇《滕王阁序》;她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生气时会鼓起腮帮子;她喜欢吃甜的,不喜欢吃苦的,早上经常忘记吃早饭。
他开始给她带蜂蜜柚子茶。
一开始只是顺手。后来变成习惯。再后来变成某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他以为这就是喜欢。
但现在他突然发现——
他有什么资格喜欢她呢?
他只是个普通学生。成绩虽然不错,但从来没有拿过年级第一。不会弹琴不会画画,连说话都笨拙。她在他面前要放慢语速,要解释那些她觉得很简单但他需要想很久的问题。
而周砚。
周砚是班长。成绩好,长得也好,说话做事永远得体。老师们喜欢他,同学们信任他。
他比自己优秀太多了。
陈渡睁开眼睛。
他看见林晓晓还站在原地。她低下头,好像在看着手里那杯柠檬水。
她在想什么?
她会答应吗?
他应该走过去吗?
陈渡没有动。
他靠在榕树上,看着五月的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没有回操场。
没有去找林晓晓。
他穿过小花园,走过实验楼,在教学楼后面的长椅上坐下。
五月的风很暖,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绒布。
他看着远处操场上那顶白色帐篷。
那里现在很热闹。
有人在合影,有人在说笑,有人在互相整理被风吹乱的领带。
但他没有勇气回去。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傍晚六点,成人礼正式结束。
林晓晓站在校门口等陈渡。
她等了很久。
人群从她身边经过,三三两两,说笑着,讨论着晚上的安排。有人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她摇摇头说还有事。
天色渐渐暗下来。
路灯亮了。
陈渡还是没有来。
林晓晓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却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陈渡会想什么。她在害怕。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他是不是……
她想起下午周砚说的那些话,想起陈渡从昨晚开始就有些沉默的表情。
他会不会知道了什么?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不会的。
他可能只是累了。
毕竟成人礼站了一整天。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包里。
她决定不再追问。
他需要空间的时候,她可以等。
他们还有时间。
高考之后,还有那么长的暑假。
还有未来。
她可以等。
415寝室。
陈渡推开门时,江开宴和沈添酒已经回来了。
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做了一半的数学竞赛题。
“陈渡,”江开宴开口,“下午……”
“我没事。”陈渡没有抬头,“就是有点累。”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开宴看着他。
沈添酒也看着他。
他们都知道下午发生了什么。
他们看见周砚走向林晓晓。
看见陈渡站在榕树后面。
看见他离开时那个背影。
但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
沈添酒开口了。
“陈渡,”他说,“你有想问的事吗?”
陈渡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
沈添酒没有再问。
江开宴坐在床边,看着陈渡的背影。
那背影和平时一样——挺直,专注,像一座不会动摇的山。
但他知道,这座山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缝隙。
只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问题,只能自己找答案。
深夜。
陈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想起今天下午周砚走向林晓晓的样子。
那步伐很稳,脊背很直,像早就排练过无数遍。
他想起周砚说的那些话——虽然他没有听清内容,但他看见了周砚的表情。
那是他从来没有在林晓晓面前流露过的表情。
认真,专注,全心全意。
他想起自己。
他总是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说喜欢吃什么,他就去买。她说不喜欢吃青椒,他就把自己盘子里的肉挑给她。她说想去鼓山看梅花,他就提前一周查好天气预报。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
没有说过想和她一起去北京。
没有说过“我会努力成为配得上你的人”。
他以为她会懂。
但也许,她只是以为他想好好学习。
陈渡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很慢。
像某种缓慢下沉的重物。
他想,她那么好。
值得一个更好的人。
值得一个敢在所有人面前走向她的人。
值得一个像周砚那样优秀、得体、永远不会让她失望的人。
而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个人。
他从来都不确定。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
415寝室很安静。
陈渡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林晓晓很早就到了教室。
她把陈渡的座位擦了一遍,在他的笔筒里放了一支新买的黑色水笔——他平时最喜欢用这款。
七点二十,陈渡走进教室。
他看见桌上的新笔,顿了一下。
“昨天……”林晓晓开口。
“昨天的卷子你做了吗?”陈渡说,“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
他低着头,没有看她。
林晓晓愣了一下。
“……做了。”她说,“等会儿可以对一下答案。”
“嗯。”
陈渡坐下,翻开书包,拿出课本。
他没有再看那支笔。
林晓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问。
问他的看法,问他是不是吃醋了。
但她没有问。
她想,他可能只是压力太大了。
毕竟只剩十八天了。
等高考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回到座位时,她经过周砚旁边。
周砚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他说。
“早。”林晓晓应了一声。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翻开英语书。
教室里响起早读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