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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告密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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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第十四天。
周三的傍晚,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乌云压在教学楼的楼顶,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风,梧桐叶子一动不动,像被定格的画面。
江开宴站在走廊尽头,靠着栏杆,看着远处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沈添酒站在他旁边。
他们刚结束一场模拟考,大脑还在被各种公式和单词塞得满满当当。没有人说话,只是并肩站着,让眼睛休息一会儿。
“要下雨了。”江开宴说。
“嗯。”
沉默了几秒。
江开宴突然笑了。
沈添酒转头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江开宴说,“就是突然想起来,一模出成绩那天早上,你也是这样站在走廊上。”
沈添酒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们还在吵架。”江开宴说,“你冷冷地看我一眼,说‘下次不会了’。”
“我记得。”沈添酒说。
“后来呢?”
“后来,”沈添酒顿了顿,“我输了三次。”
江开宴笑出声。
沈添酒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他们靠得很近。肩膀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偶尔有同学从走廊经过,匆匆看一眼,又匆匆走开。
没有人注意他们。
天更暗了。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江开宴转过头,想说什么。
但沈添酒先动了。
他突然靠近。
很快,很轻。
一个吻落在江开宴的唇角。
像雨点落在湖面,一触即分。
江开宴愣住了。
他看着沈添酒。沈添酒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耳尖都红了,但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你干嘛?”江开宴声音有点哑。
“没干嘛。”沈添酒说,“想亲你。”
雨开始下大了。
哗啦啦的,像有人在天上泼水。
他们站在走廊尽头,雨帘在面前垂下来,把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
江开宴看着他。
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表情,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紧张。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添酒的手指。
“那就多亲一会儿。”他说。
沈添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淡淡的笑。是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他们站在雨幕前,手牵着手。
没有人看见。
他们以为。
第二天早晨,江开宴走进教室时,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平时早自习前的嘈杂没有了。所有人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他愣了一下,看向沈添酒。
沈添酒也停住了脚步。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怎么了?
——不知道。
江开宴走到自己座位。路过陈渡时,陈渡微微摇头,表情有些凝重。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江开宴,沈添酒。”王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们两个跟我来一下。”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王老师站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很复杂。她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老师,”沈添酒开口,“出什么事了?”
王老师沉默了几秒。
“有人给我写了一封信。”她说,“关于你们俩的。”
江开宴的心跳停了一拍。
“信里说,”王老师顿了顿,“看见你们在走廊上……接吻。”
办公室里很安静。
空调嗡嗡地响着。
江开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太响了。
“老师,”沈添酒开口,声音很稳,“那个人是谁?”
王老师看着他。
“我不能说。”她叹了口气,“但是……那个人把信也给了校长。”
江开宴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昨天傍晚。下雨,走廊尽头,那个短暂的吻。
没有人经过。
他确认过。
但他们还是被看见了。
被谁?
“你们先回去上课。”王老师说,“校长说要找你们谈话。还有……”
她顿了顿。
“你们家长,下午会来。”
下午两点,家长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江开宴的爷爷拄着拐杖走进来。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但脊背挺得很直。看见江开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旁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沈添酒的父母随后进来。
沈爸爸的脸色很沉,沈妈妈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门关上了。
校长坐在对面,表情严肃。
“今天请各位来,”校长开口,“是因为有一件事需要核实。”
他看了江开宴和沈添酒一眼。
“有同学反映,你们之间有一些……超越友谊的行为。”
沈爸爸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行为?”
校长没有直接回答。
“沈添酒,”他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添酒抬起头。
他看着校长,看着自己的父母,看着江开宴的爷爷。
然后他开口了。
“是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
“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爸爸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
“你——”他指着沈添酒,手指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沈添酒说。
“知道个屁!”沈爸爸的声音大起来,“你马上就要高考了!你想毁了自己吗?”
沈妈妈拉住他的袖子:“老沈,你别——”
“别什么?”沈爸爸甩开她的手,“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干的好事!”
“我喜欢他,”沈添酒反驳道“我和他不也拿了奖吗?又没影响到学习”
沈爸爸生气的吼道“那你去!你现在!用学校广播!告诉学校你每个人。你,沈添酒是个男同,你喜欢男的!你……”
剩下的 ,俩人谁都没听清,或者说是不想再听。
江开宴的爷爷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添酒,又看着自己的孙子。
“小宴。”他开口了。
江开宴抬起头。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江开宴看着爷爷。
爷爷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很复杂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
“是的,爷爷。”他说,“我喜欢他。”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沈爸爸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沈添酒,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他说,“好得很。”
他转身就走。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沈妈妈站起来,想追出去,又停下来。她看着沈添酒,眼泪流了下来。
“添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走了。
门又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校长、江开宴的爷爷,和两个低着头的人。
校长叹了口气。
“这件事,”他说,“影响很不好。”
他看了看江开宴,又看了看沈添酒。
“学校有规定。你们应该知道。你们拿了国家级的奖,我也想保你们,可是…要给学校做榜样”
江开宴的手攥紧了。
爷爷轻轻按住他的手。
“校长,”爷爷开口了,“我孙子做了什么违反校规的事吗?”
校长愣了一下。
“这……”
“他在走廊上亲了另一个男同学。”爷爷说,“我听见了。但我没听见他们影响其他同学学习,没听见他们打架斗殴,没听见他们做任何伤害别人的事。”
他看着校长。
“他们伤害了谁?”
校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学校有规定。”爷爷说,“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
“小宴,”他说,“跟爷爷回家。”
江开宴抬起头。
爷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是比泪更沉重的东西。
“回家再说。”爷爷说。
他牵着江开宴的手,慢慢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沈添酒一个人坐在那儿。
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手机震动了。
是妈妈的短信。
“添酒,妈妈对不起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又阴了。
那天晚上,415寝室很安静。
陈渡坐在床边,看着江开宴收拾行李。
没有人说话。
沈添酒坐在对面的床上,看着窗外。
他今晚没有回宿舍。
他爸妈给他办了走读,让他回家住。
江开宴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拉上拉链。
“陈渡。”他说。
陈渡抬起头。
“帮我跟林晓晓说一声。”
陈渡看着他。
“说什么?”
江开宴想了想。
“说……谢谢她。”
陈渡沉默了几秒。
“你们要去哪儿?”
江开宴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爷爷只说“回家再说”。回家之后呢?他还能回学校吗?还能参加高考吗?
他不知道。
陈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不管你去哪儿,”陈渡说,“我们都是朋友。”
江开宴看着他。
陈渡的眼睛很平静,但江开宴看见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
“嗯。”他说,“永远是。”
他提起箱子,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这间住了三个月的宿舍,现在空了一张床。沈添酒的东西还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他收回目光。
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应急灯昏昏黄黄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走过一间间宿舍门,走下楼梯,走出宿舍楼。
校门口,爷爷的车在等他。
他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驶离学校。
他回头看了一眼。
清华附中的校门在夜色里渐渐变小,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沈添酒。
他说“是的”时那么坚定。
他站在雨里吻他时那么温柔。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门时,眼神那么空。
江开宴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不知道还能不能高考。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沈添酒。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会后悔。
永远不会。
同一时间,另一辆车正驶向相反的方向。
沈添酒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沈爸爸在前面开车,一言不发。沈妈妈坐在副驾驶,不停地擦眼泪。
“添酒,”她回过头,“你爸已经联系好了……新加坡那边的学校。”
沈添酒没有说话。
“你表姨在那边,可以照顾你。”沈妈妈的声音在抖,“你先过去读一年预科,然后再申请大学……”
沈添酒看着窗外。
福州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一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河。
“妈。”他开口了。
沈妈妈停住。
“我会去的。”他说,“但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
沈妈妈看着他。
沈添酒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会后悔。”他说,“永远不会。”
沈妈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沈添酒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
他不知道新加坡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江开宴。
不知道这场暴雨会把他们冲散到多远的地方。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喜欢是真的。
不后悔是真的。
想和他一起走下去——
也是真的。
哪怕现在走散了。
他也会找到回去的路。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整个高三。
江开宴休学。沈添酒出国。
两个名字从班级花名册上消失了。
林晓晓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她愣了很久,然后看向陈渡。
陈渡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周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做着今天的数学卷子。
他的笔很稳。
字迹工整。
他做完最后一道题,对了一遍答案。
全对。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
梧桐叶子绿得发亮。
那两个名字,从他脑海里慢慢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排名榜上那个崭新的、属于他的名字。
年级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