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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成绩公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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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四日,福州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
阳光白花花的,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亮的光泽。知了在梧桐树上没命地叫,一声接一声,像在比赛谁的嗓门更大。江开宴坐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台灯亮着。
他在等成绩。
下午两点整,查询系统开放。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从一点半开始,他就这样坐着,看着那个黑色的方块。
爷爷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只有嗡嗡的动静偶尔传进来。他早上就问过:“要不要爷爷陪?”江开宴说不用。爷爷就没再进来。
两点整。
江开宴拿起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
然后他点开了查询页面。
系统有点卡,加载的小圈圈转了好几秒。他看着那个圈圈,一下,两下,三下——
页面跳出来了。
语文:132
数学:145
英语:139
理综:292
总分:708
全省排名:17
江开宴看着那些数字。
看了很久。
708分。全省17名。
这个成绩,够他上任何一所他想去的大学。
他放下手机。
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响。
他应该高兴的。
但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三年前刚来附中时,他的成绩排在全年级一百名开外。爷爷说,没关系,慢慢来。他用了三年时间,从一百名走到第一名,又在一模二模里站到了最前面。
那个人一直在旁边。
看他进步,看他超过自己,看他一次次站在第一的位置。
“下次不会了。”那个人每次都会这样说。
然后下次,他还是第一。
他说那是侥幸。
但江开宴知道,那不是侥幸。
那个人输给他,不是因为实力不够。
是因为那个人总是分心给他讲题,总是花时间帮他改论文,总是在他熬夜的时候陪着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晓晓发来消息:“我查到了!687分!全省89名!你呢你呢?”
江开宴打字:“708。17。”
秒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一条:“北大稳了!你稳了!我们都稳了!”
再一条:“陈渡701,全省32!他也稳了!”
江开宴看着那些感叹号,嘴角动了动。
那不是笑。
只是一个小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他没有回。
过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进来。
林晓晓:“你……不高兴吗?”
江开宴看着那行字。
高兴吗?
他不知道。
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新加坡。他的成绩应该也出来了。他考得怎么样?能上他想去的学校吗?
他会高兴吗?
还是会像自己一样,看着那些数字,心里空落落的?
他放下手机。
没有回复。
爷爷敲门进来了。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查到了?”
“嗯。”
“多少?”
“708,全省17。”
爷爷愣住了。
然后老人的眼眶红了。
他走过来,一把抱住孙子。
“好孩子,”他的声音在抖,“爷爷就知道你行。”
江开宴被爷爷抱着。
老人的肩膀很瘦,但很暖。
他把脸埋在爷爷肩上。
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轻轻攥住了爷爷的衣角。
那天晚上,林晓晓和陈渡来了。
他们带了一袋荔枝,一盒蛋糕,还有一瓶汽水。
“庆祝!”林晓晓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我们仨都考上了!必须庆祝!”
江开宴看着那瓶汽水。
是他喜欢喝的那个牌子。
以前每次考完试,沈添酒都会买这个牌子的汽水,一人一瓶。
“你考第一,我请你。”沈添酒会说。
“你考第二,我请你。”他会回。
“那要是并列呢?”
“那就互相请。”
现在,汽水还在。
那个人不在了。
林晓晓打开蛋糕盒,是草莓味的。
“快切快切!”她把塑料刀递给江开宴,“寿星——不对,状元切!”
江开宴接过刀。
他看着那个蛋糕,没有动。
“怎么了?”林晓晓问。
“……没什么。”
他切了一块。
很小的一块。
林晓晓和陈渡对视了一眼。
他们坐下来,吃着蛋糕,喝着汽水。
林晓晓努力活跃气氛:“你们说,北大宿舍什么样?我听说有空调,有独立卫浴,比咱们宿舍好多了!”
陈渡配合她:“清华也有。”
“你们专业定了吗?我还是想学中文,我爸说没前途,我说没前途我也学。”
“我学数学。”
林晓晓转向江开宴:“你呢?生物还是医学?”
江开宴放下叉子。
“北大生物。”他说。
“好呀!那我们都在北京!”林晓晓眼睛亮起来,“到时候可以经常见面!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
江开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们在北京。
但他要去厦门。
复读。
“江开宴,”陈渡开口了,“你真的要走?”
林晓晓愣住了。
“走?去哪儿?”
江开宴看着他们。
三秒。
五秒。
“厦门。”他说,“复读。”
林晓晓手里的叉子掉在桌上。
“为什么?”她声音都变了,“你708分!全省17!北大随便上!为什么要复读?”
江开宴没有说话。
陈渡看着他。
“因为沈添酒?”陈渡问。
房间里安静了。
林晓晓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开宴看着桌上那块只咬了一口的蛋糕。
草莓味的。
那个人喜欢草莓味的。
“不是因为任何人。”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是因为我自己。”
林晓晓的眼眶红了。
“可是……”她想说什么,却说不下去。
陈渡握住她的手。
“你想好了?”他问。
江开宴点点头。
“厦门那边联系好了。九月开学。”
陈渡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不管去哪儿,都好好的。”
江开宴看着他。
陈渡的眼神很认真,和以前帮他讲题时一模一样。
“嗯。”他说。
林晓晓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
江开宴看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汽水瓶拿起来,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和以前一样。
和那个人在的时候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坐到很晚。
走的时候,林晓晓站在门口,看着他。
“江开宴,”她说,“你会回来的吧?”
江开宴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
夜色里,福州的万家灯火亮着。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八年。
但此刻,他突然觉得,它变得陌生了。
“不知道。”他说。
林晓晓的眼泪又掉下来。
陈渡拉着她走了。
江开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关上门。
回到房间。
桌上还剩半瓶汽水。
他拿起来,一口喝完。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那支笔。
沈添酒送他的那支。
笔杆上刻着字:“致江开宴:科学路上,并肩前行。沈添酒”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笔放回去。
关上抽屉。
窗外,知了还在叫。
夏天的夜,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