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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离别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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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福州进入了真正的盛夏。
阳光一天比一天毒辣,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微微下陷的错觉。梧桐叶子蔫蔫地垂着,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高三教学楼彻底空了,那些堆满试卷的课桌被清空,黑板上的倒计时被擦掉,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江开宴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一本《生物竞赛进阶指南》。
他已经看了二十分钟,一页都没翻。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吵得人心烦。他放下书,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卖部门口,几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孩子在买冰棍。他们笑着闹着,抢着付钱,举着五颜六色的冰棍跑开。
他想起高一那年,他和沈添酒还不熟的时候。
有一次考试结束,他去小卖部买水,正好碰见沈添酒也在。沈添酒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面无表情地看着货架上的饮料。
“你不喝点别的?”他那时候问。
“不用。”沈添酒说。
“只喝水?”
“水最解渴。”
他当时觉得这个人真无趣。
后来才知道,沈添酒不是只喝水,是舍不得花钱。他一个人从龙岩来福州读书,爸妈给的生活费只够吃饭。
再后来,他开始买水的时候多拿一瓶,递给沈添酒。
“请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万年老二。”
沈添酒会看他一眼,接过水。
“下次你就是。”
“等着。”
那些对话,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手机震动了。
是林晓晓发来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我们想去看看你。”
江开宴看着那行字。
明天。
明天他要去厦门了。
姑姑那边安排好了,厦门一中复读班,九月开学,但七月要先去上衔接课。行李已经收拾好了,箱子就靠在墙角。
他打字:“几点?”
“下午两点可以吗?”
“好。”
他把手机放下。
继续看着窗外。
那群买冰棍的孩子已经跑远了。
下午两点,林晓晓和陈渡准时出现在门口。
林晓晓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沉甸甸的。
“给你。”她把袋子递过来,“路上吃的。”
江开宴接过来看了一眼。
饼干,巧克力,果冻,还有几瓶酸奶。
都是他平时爱吃的。
“谢谢。”他说。
“还有这个。”陈渡递过来一个信封,“大家写的。”
江开宴愣了一下。
“大家?”
“班里同学。”陈渡说,“听说了你要走,都想给你写点什么。”
江开宴看着那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封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晓晓看着他。
“江开宴,”她说,“我们能进去坐坐吗?”
江开宴侧身让开。
他们走进他的房间。
房间很整洁,书桌上空空的,只剩一盏台灯和一摞书。墙上的倒计时牌已经摘掉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林晓晓在床边坐下,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书桌。
“你真的想好了?”她问。
江开宴靠着窗台。
“想好了。”他说。
“可是……”林晓晓咬了咬嘴唇,“708分啊。全省17。你知道多少人考不到这个分数吗?”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复读?”
江开宴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蝉鸣一阵一阵。
“我想去北京。”他终于开口。
林晓晓愣住了。
“那你更应该去北大啊!708分肯定能上!”
“不是现在。”江开宴说,“是明年。”
林晓晓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渡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江开宴,眼神很平静。
“你在等他?”他问。
房间里安静了。
林晓晓看看陈渡,又看看江开宴。
江开宴没有说话。
但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晓晓看见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江开宴……”她的声音在抖,“你知不知道,万一他……”
“万一他不回来呢?”江开宴替她说完。
林晓晓说不下去了。
江开宴看着窗外。
阳光很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说过会回来。”他说,“我信他。”
很轻的话。
但很坚定。
陈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江开宴看着他。
“如果他回不来呢?”陈渡问,“如果他在新加坡定下来了,不回来了。你怎么办?”
江开宴没有立刻回答。
蝉鸣一声接一声。
很久。
“那我就去找他。”他说。
陈渡看着他。
林晓晓看着他。
“不管多远,”江开宴说,“我都会找到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陈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江开宴肩上拍了一下。
“好。”他说,“那我们就放心了。”
江开宴愣了一下。
“放心?”
“怕你一个人撑不住。”陈渡说,“现在看来,你能撑住。”
江开宴看着他。
陈渡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像讲数学题时一样。
但江开宴看见他眼底有一点光。
那是信任。
下午四点,他们该走了。
林晓晓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到了厦门给我们发消息。”她说。
“好。”
“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好。”
“过年记得回来。”
“好。”
林晓晓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挥了挥手。
“保重。”
陈渡也挥了挥手。
他们转身走了。
江开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走到楼梯拐角时,林晓晓回头看了一眼。
他朝她点了点头。
她笑了。
眼泪流下来,但她在笑。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江开宴关上门。
回到房间。
他拿起那个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大小不一,折叠的方式也不一样。
他抽出第一张。
是林晓晓写的。
“江开宴:你说过我们是‘青春奋斗者联盟’。联盟的人不会散,走到哪里都不会散。等你回来,我们再去爬鼓山,再去西湖看梅花,再去研茶馆喝琴姨的茶。一定要回来。——林晓晓”
他抽出第二张。
是陈渡写的。
“江开宴:有些路需要一个人走,但一个人走的路,也会通向该去的地方。保重。——陈渡”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一张一张,都是班里的同学写的。
有的他熟悉,有的只说过几句话。
但每个人都在说:加油,保重,等你回来。
最后一张,是陌生的笔迹。
他愣了一下,翻过来看。
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让我看见光。”
没有署名。
但江开宴知道是谁。
周砚。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些信纸叠好,放回信封。
装进箱子最深处。
晚上,爷爷做了很多菜。
荔枝肉、醉排骨、太平燕、炒白粿,还有一大碗锅边糊。
“多吃点。”爷爷往他碗里夹菜,“到了厦门就吃不到了。”
江开宴低头吃饭。
“爷爷,”他开口。
“嗯?”
“你会不会怪我?”
爷爷的筷子停了一下。
“怪你什么?”
“怪我不去北大。”江开宴说,“怪我要复读。”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筷子。
“小宴,”他说,“爷爷这辈子,只希望你做一件事。”
江开宴抬起头。
“做你自己。”爷爷说,“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爱你想爱的人。”
他看着孙子的眼睛。
“爷爷只有你一个孙子。但你不是爷爷的附属品。你是你自己。”
江开宴的喉结动了动。
“爷爷……”
“不用说了。”爷爷拿起筷子,“吃饭吧。明天还要赶车。”
江开宴低下头。
继续吃饭。
锅边糊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眨了眨眼。
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他想起那个人。
他现在在做什么?
也睡不着吗?
也在想我吗?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很静。
知了睡了。
只剩下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闭上眼睛。
明天,新的开始。
明天,离开这座城。
但有些东西,不会离开。
有些路,还会再走。
有些人,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