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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龙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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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岩比福州冷。
大巴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开宴跟着沈添酒走出车站,迎面就是一阵冷风,带着山里特有的潮湿气息。
“冷吗?”沈添酒问。
“还好。”江开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沈添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脚步加快了一点。
他们打了个车,去市医院。
车上,沈添酒一直在看窗外。那些街道、店铺、路牌——每一样都熟悉,每一样又好像有点陌生。
“七年没回来了。”他说。
江开宴看着他。
“想家吗?”
沈添酒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太久没回来,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想家了。”
江开宴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七年没回福州过年。每次爷爷问“回来吗”,他都说“忙”。
不是真的忙。
是不敢回来。
怕回来,就想起那些事。
怕回来,就想起那个人。
现在那个人就在身边。
他终于可以回来了。
医院在市区中心,一栋白色的老楼。住院部在五楼,电梯很慢,吱吱呀呀的。
沈添酒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江开宴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了他们一眼,继续低头写东西。
502病房。
门虚掩着。
沈添酒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他推开门。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躺着一个老人。
沈爸爸。
他瘦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七年前深了一倍。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
沈添酒走进去。
站在床边。
看着那个老人。
很久。
沈爸爸睁开眼睛。
他看见沈添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江开宴从来没见过。
不是严厉的,不是愤怒的,不是失望的。
就是一个老人,看见久别的儿子,发自内心的笑。
“回来了?”沈爸爸说,声音很轻。
沈添酒的喉结动了一下。
“嗯。”他说。
沈爸爸的目光移到他身后,看见了江开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来了?”他说。
江开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
“叔叔好。”他说。
沈爸爸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江开宴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又点了点头。
“坐吧。”他说。
那一晚,沈添酒一直守在病房里。
江开宴陪着他。
半夜,沈爸爸睡着了。
他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龙岩夜景。这座山城不像福州那么繁华,晚上九点以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远处能看见山的轮廓,黑漆漆的一片。
“他老了。”沈添酒说。
江开宴没有说话。
“以前他多凶。”沈添酒说,“拍桌子骂我,说我不务正业。”
他顿了顿。
“现在骂不动了。”
江开宴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沈添酒没有动。
但他握紧了。
第二天,沈爸爸的精神好了一些。
他坐起来,和他们说话。
问沈添酒在新加坡的事,问江开宴在北京的事,问他们现在做什么研究。
江开宴一一回答。
沈爸爸听着,偶尔点点头。
“那个什么……光敏剂,”他说,“还在做吗?”
江开宴愣了一下。
“在。”他说,“二号快完成了。”
沈爸爸点点头。
“好好做。”他说,“有用的东西,要坚持。”
江开宴看着他。
他想起七年前,这个人拍着桌子说“学化学有什么用”。
现在他说,有用的东西,要坚持。
人真的会变。
下午,沈添酒的妈妈来了。
她一进门,就哭了。
抱着沈添酒,哭得说不出话。
沈添酒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江开宴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镇定的沈添酒,被妈妈抱着,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但他的手,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妈妈的背上。
“妈,”他说,“别哭了。”
沈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晚上,沈妈妈非要请江开宴吃饭。
“第一次来龙岩,”她说,“一定要尝尝我们这里的菜。”
他们去了市里一家老店。
沈添酒说,他小时候常来这家。
江开宴吃到了正宗的龙岩菜——芋子饺、牛肉丸、客家酿豆腐。
“好吃吗?”沈妈妈问。
“好吃。”江开宴说。
沈妈妈笑了。
她看着江开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宴,”她说,“这七年,苦了你了。”
江开宴愣了一下。
“我知道添酒这孩子,什么都不说。”沈妈妈继续说,“但他心里一直记着你。他房间的抽屉里,还放着你们高中的照片。”
沈添酒在旁边,耳朵红了。
“妈,”他说,“别说了。”
“我偏要说。”沈妈妈瞪他一眼,“人家等你七年,还不让人说了?”
江开宴低下头。
看着碗里的芋子饺。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苦。”他说,“值得。”
那天晚上,沈添酒带江开宴去了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老房子,在一条小巷子里。红砖墙,木门,门口有一棵石榴树。
“小时候我就在这棵树下写作业。”沈添酒说。
江开宴看着那棵树。
光秃秃的,叶子都掉光了。
但他能想象,一个小孩,趴在石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那个小孩,后来成了他的对手。
成了他的搭档。
成了他等了七年的人。
“沈添酒。”江开宴叫他。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沈添酒看着他。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江开宴说,“你从哪里来。”
沈添酒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江开宴的手。
“以后,”他说,“这里也是你的家。”
江开宴看着他。
巷子里的路灯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好。”他说。
腊月二十九,他们回了福州。
沈爸爸出院了,叮嘱他们好好过年。
“明年,”他说,“带小宴回来过年。”
沈添酒点头。
“好。”
回福州的路上,江开宴一直看着窗外。
那些山,那些隧道,那些田野——
他想,以后,他也会常走这条路。
去那个人长大的地方。
去那个现在也是他家的一部分的地方。
到福州时,天已经黑了。
林晓晓和陈渡在车站接他们。
“爷爷等你吃年夜饭呢!”林晓晓说,“快走快走!”
江开宴笑了。
七年了。
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