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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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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北京西站。
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的人。广播里一遍遍播放着车次信息,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江开宴和沈添酒站在候车队伍里,被挤得几乎贴在一起。
“每年都这样啊”沈添酒问。
“嗯。”江开宴说,“春节嘛,人人都要回家。”
沈添酒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沉默了两秒。
“比新加坡挤多了。”
江开宴笑了一下。
他们的车次是G27,北京西开往福州,下午两点四十发车,全程七小时五十八分钟。
站台上,冷风嗖嗖地吹。江开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还是沈添酒那条深蓝色的。
“冷?”沈添酒问。
“还行。”
沈添酒伸出手,把他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最上面。
“好了。”他说。
江开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寒风里很亮,睫毛上沾着一点细小的冰晶。
“你也是。”江开宴伸手,帮他把围巾系紧了一点。
两个人在站台上,互相整理着衣服。
旁边一个大爷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去,什么都没说。
上车后,他们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两人座。
江开宴靠窗,沈添酒靠过道。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北京渐渐远去。灰色的楼群,光秃秃的树,纵横交错的立交桥——一点点变小,变模糊,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七年了。”江开宴突然说。
沈添酒转头看他。
“什么七年?”
“离开福州。”江开宴说,“我七年没回去过年了。”
沈添酒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江开宴复读那年,一个人在厦门;大学四年,在北京;读研,还在北京。
七年。
“今年回了。”沈添酒说。
江开宴看着他。
“嗯,”他说,“今年回了。”
火车一路向南。
窗外的风景慢慢变化。灰黄色的北方平原渐渐有了绿色,过了长江,绿色越来越多。田野,山峦,河流,村庄——每一帧都像画。
江开宴靠着窗,看着那些风景发呆。
沈添酒在看电脑,处理工作。
偶尔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花生瓜子矿泉水”,他们就会停下来,让一让。
晚上十点半,火车到达福州站。
站台上,冷风还是冷的,但那种冷和北京不一样。福州的冷是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江开宴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熟悉的味道——闽江的水汽,不知哪里飘来的鱼丸香,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这个季节没有桂花,但那味道好像一直留在记忆里,一呼吸就出来了。
“到了。”他说。
沈添酒站在他旁边,也深吸了一口气。
“嗯。”他说,“到了。”
出站口,林晓晓和陈渡已经在等了。
林晓晓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帽顶还有个毛球。看到他们,她使劲挥手。
“这里这里!”
陈渡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走近了,林晓晓一把抱住江开宴。
“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七年了!”
江开宴被她抱着,没有动。
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回来了。”他说。
林晓晓松开他,又去看沈添酒。
她犹豫了一下。
沈添酒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谢谢。”他说。
林晓晓愣住了。
“谢……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他。”沈添酒说。
林晓晓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别过头去,不想让他们看见。
陈渡把保温袋递过来。
“锅边糊,”他说,“刚买的,还热着。”
江开宴接过来。
袋子里,四碗锅边糊整整齐齐地放着,热气从盖子缝隙里冒出来。
他们四个人站在出站口,一人端着一碗锅边糊,就着福州的夜风,慢慢吃。
“还是这个味道。”江开宴说。
“那当然。”林晓晓说,“老字号,开了三十年了。”
沈添酒没说话,但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像是在品什么。
吃完,他们打车去酒店。
江开宴和沈添酒住一间,林晓晓和陈渡各自回家。
车上,江开宴看着窗外。
福州的夜景,和七年前不太一样了。多了很多高楼,多了很多灯。但那些老街道还在,那些榕树还在,那些记忆里的地方还在。
“明天我去龙岩。”沈添酒突然说。
江开宴转头看他。
“回家看看。”沈添酒说,“我爸身体不太好。”
江开宴愣了一下。
“严重吗?”
“还好。”沈添酒说,“就是老了。”
江开宴没有说话。
他想起沈添酒的爸爸,那个在校长办公室里拍桌子的人。
七年了。
老了。
“我陪你去?”他问。
沈添酒看着他。
“你想去?”
“嗯。”
沈添酒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沈添酒接到家里的电话。
他爸住院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毛病犯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沈添酒挂掉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江开宴走过来。
“怎么了?”
“我爸住院了。”沈添酒说,“我得回去。”
“现在?”
“嗯。”
江开宴看着他。
“我陪你去。”
沈添酒转过头。
“你不是要陪你爷爷?”
江开宴沉默了一下。
“爷爷那边,晚上可以视频。”他说,“你这边,现在需要人。”
沈添酒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两个小时后,他们坐上了去龙岩的大巴。
福州的冬天,天亮得晚。车子开动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
江开宴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福州,闽侯,闽清,永泰……一个个地名从眼前掠过。
他从来没去过龙岩。
那是沈添酒长大的地方。
“紧张吗?”沈添酒问。
“不紧张。”
“真的?”
江开宴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万一你爸还记恨我……”
“不会的。”沈添酒打断他。
江开宴看着他。
沈添酒没有解释。
但他伸出手,在座位下面,轻轻握住了江开宴的手。
一路无话。
但那只手,一直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