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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翻译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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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岭一行人计划在午后三点抵达灵犀展开讨论。
二点整,秦再趁关令洲还在整理文件,已经收拾好东西提前下来酒店大堂等待。年轻人今天换了身炭青色休闲西装,偏偏在耳骨上添了副新的几何切割耳钉——锐利的银色线条在灯下折射出冷光,哪怕头发梳得整齐,那抹天生的张扬依旧难以掩盖。
周景和其他几位分析师正坐在一起,随口聊着海清的景点和美食,一见秦再来了,他们沉默了下,打量着他的一身装扮。
“小秦今天这款很特别。”团队里最关注时尚的分析师忍不住称赞。
“一个小众工作室的手工款。”秦再笑道,指尖无意识擦过耳钉锋利的边缘。
周景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公事公办地问:“住房问题解决了?”
秦再笑了笑,眼神往电梯方向瞟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解决了,多谢周秘关心。”
恰在此时,关令洲从电梯间走出来,正好捕捉到秦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联想到早上这小子赖在自己套房里不走的情形,关令洲心头莫名一跳,总觉得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偷情”似的暧昧,让他不由得脸红。
关令洲清了清嗓子,打断他们的交谈:“人都到齐了?那出发吧。”
两点十五分,车队划破沿海公路的日光,准时驶向位于海清高新区的灵犀科技。
来之前,灵犀科技的CEO原喆脾气独特这事便影在了秦再心上。
州岭一行人到灵犀时,原喆已在门口扫榻相迎,秦再难免多看了他一眼。
他年近四十,身材清瘦,穿着件质地柔软的亚麻对襟上衣,搭配宽松的工装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帆布鞋,腕上还缠着几圈深木色手串。与西装革履的州岭团队相比,他更像刚从某个艺术工作室走出来的创作者。
他布置下的会议室也带了点他的个人风格——墙上挂着抽象画和机械结构图纸,角落的书架上混放着技术专著、哲学书籍和诗集,方形长桌上除了电脑,还放了一些香薰晶石。
“关总,周秘,还有州岭的各位,欢迎。”原喆笑容热情,眼神明亮而富有感染力。
关令洲与他握手时,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像工程师的手。
寒暄过后,双方在俯瞰海清海岸线的窗边落座,窗外海天一色,此刻成了原喆演讲的最佳背景板。
原喆开门见山,投影幕布上亮起了标准的商业计划书幻灯片。然而,仅仅念了几句千篇一律的开场白后,他的语速放缓,开始超越幻灯片上的图表和数字,目光飘向了远方。
“关总,我知道你们关心数据,关心回报率,但是——”
关令洲嘴角微微一抽,和周景无奈地对视。
来了,又来了。
原喆又要跑题了!
他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背离了幻灯片上的内容,仿佛在布道。
“灵犀做的不仅仅是一门生意。我们试图回答一个时代性的问题——在现有粗放、甚至有些野蛮的能源格局下,人类能否找到一条更优雅、更可持续的路径?我们的混合能源技术,目标不仅仅是提升几个百分点的能源利用率,它关乎的是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我们如何与能源共处的生活美学和哲学。”
他站起身,振臂一挥,看向窗外:“看看这片海,这片天!灵犀的终极目标,是让人类在享受能源带来的文明时,能最大程度地保留这样的自然之美,而不是以烟囱、污染和生态破坏为代价。如果州岭要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我们的方向和信念必须高度一致。关总,在技术路径和未来发展上,你们必须给予我、给予灵犀,更多的主导空间和耐心!”
关令洲也不知道海清市政是从哪里找来这样的奇人,他再次耐着性子听完这番充满理想主义的对白,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轻点了几下,调出了上次会议遗留的问题清单。
“原总,我本人非常欣赏您的愿景和情怀。但我们此次前来,首要目的是解决上次遗留的、关于核心数据的疑问。您提到的美学、哲学,这些概念无比动人,但它们需要被量化,并写进具有法律效力的投资协议中。我们需要清晰的参数、可行的市场拓展里程碑、以及经得起反复验证的财务预测模型。这些,才是合作的基石。”
原喆脸上的热情笑容淡去了几分,他靠回椅背,下意识拿起桌上一个设计精巧、充满流体力学美感的涡轮模型在手中把玩,语气也变得疏离:“关总,你们这些搞金融的,似乎习惯于将世间万物都拆解成冷冰冰的数字。但灵犀真正的核心竞争力,恰恰在于这种无法被简单量化的理念,以及我们团队对这份理念近乎偏执的坚持。我担心,过于追求财务回报的资本介入,会像用蛮力拆解精密钟表的孩童,扼杀我们的创造力。”
他甚至流露出不是非你不可的清高:“坦白说,灵犀并不那么急于获得投资。我们相信志同道合才能走得更远。正是因为我认为州岭或许能理解我们,我和我的团队才坐在这里,继续这场磋商。”
会议室内一时间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一边是关令洲所代表的严谨、高效;另一边则是原喆所秉持的浪漫、执着。
关令洲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娘,心想分明是你们求我们来的。
周景在一旁默默记录,眉头微蹙,思考着破局之道,揣摩着关令洲的意思。
而秦再,则安静地坐在分析师们中间,目光在原喆和关令洲之间缓缓移动,最终,他的目光落到了原喆手里。
“原总,恕我冒昧,您手中的这个涡轮模型,它的设计灵感,是否借鉴了建筑大师哈迪德作品中的流线型语言和参数化设计理念?”
秦再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大胆地打破了沉默。
原喆把玩模型的手指骤然停顿。他缓缓抬起头,扫过这个州岭团队中的新人。
“你了解哈迪德?”原喆不再那么官方,而是显露出对同好的好奇。
“略知一二。”秦再谦逊地笑,“哈迪德总能在极致的理性结构力学与奔放的感性形态之间,找到一种动态平衡。我猜想,灵犀的混合能源系统,其终极追求或许并非传统工程学意义上那个冰冷的最优解,而是在能量的流动、转换与存储过程中,寻找更富诗意的系统性和谐?”
场上州岭的分析师们都沉默了下,齐刷刷地看向秦再。
关令洲也不由得侧目,显然没想到秦再会这么说。
原喆微微前倾,眼中的疏离如冰雪初融。
秦再把握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目光扫过关令洲,似乎在向己方团队解释,又像是在与原喆确认:“其实,这也与州岭的价值观一致,关总总是想要突破常规、创造价值——做工业品里的艺术品,做艺术品里的工业品,二者合一,我想这就是州岭和灵犀能坐在一起的原因。”
原喆的脸上,终于重新浮现出认可的笑容。他转向关令洲,语气明显变得缓和:“关总,看来您的团队里,藏龙卧虎啊!终于有人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了,而不只是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关令洲嘴角一抽,给了秦再一个“回去收拾你”的目光,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可没心情听原喆布道!
而秦再只是眨眨眼,下一瞬,原喆主动拿起平板电脑,手指滑动着屏幕:“既然有能沟通的基础,那么我不介意再深入解释一下,那几个关键性能数据背后,我们所遵循的设计哲学和物理模型。”
凝滞的空气瞬间流通起来。
周景和分析师们讶然片刻,开始聆听灵犀的内部数据,抬头时与关令洲交换了一个惊异而赞赏的眼神。他们都明白,秦再刚刚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破冰”,为这场陷入僵局的协商,打开了一扇窗。
沟通的大门虽然打开,但具体的分歧依然尖锐。当话题深入到技术实现路径和研发周期时,矛盾再次爆发。
州岭的技术分析师提问:“原总,根据我们的了解,灵犀核心的能量转换模块,在实验室阶段的性能波动范围似乎比主流技术要宽。我们建议引入更严格的质量管理流程,并且将模块进行标准化拆分,交由不同的供应商同步开发,这样可以大幅压缩研发和迭代周期,预计能节省至少40%的时间与成本。”
原喆刚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断然摇头:“不,不行!这是完全错误的方向!灵犀是一个有机整体,强行拆分成标准模块,交给不懂核心‘韵律’的供应商,就像把一首交响乐拆成小节交给不同的乐队演奏,再拼凑起来,那将是灾难!”
那位分析师尴尬地反驳:“原总,术业有专攻,一家供应商万一在产能或品控上出现问题,整个项目进度都会被拖累,风险太高了。模块化、多供应商备份,这是经过验证的、最稳妥高效的工业路径。”
眼看气氛再次走向对立,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刚刚展现出翻译能力的秦再。
秦再平静地开口:“李工的建议从风险管理角度看确实合理。不过原总强调的有机整体,可能意味着灵犀技术更接近复杂系统集成,而非传统的模块化组装。”
他转向原喆:“如果各部分之间存在强烈的非线性相互作用,强行分割确实会破坏系统性。”然后又看向州岭的分析师,提出折中方案,“或许可以采用‘分层协作’?核心协同层由灵犀团队亲自把控,确保技术精髓;标准支持层则采用成熟供应链,保证产能和成本。”
这番分析让原喆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他看向秦再的目光中欣赏之意更浓:“分层协作……这个思路值得考虑,反正州岭有钱,对吗?”
关令洲:……
接下来的谈判桌上,虽然依旧有观点的碰撞与拉锯,但整体的氛围已然发生了微妙的转变。秦再在其中扮演了一个关键角色——他既是双方的翻译官,也是连接理想与现实的桥梁。
当原喆沉浸在技术美学的描绘中,用诗意的语言阐述理念时,秦再能精准地捕捉到其中的核心内容,并将其转化为关令洲团队能理解的商业逻辑。而当关令洲提出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数据要求和风险管控时,秦再又能用原喆能够接受的方式,解释这些“束缚”背后是为了让他的理想走得更远、更稳。
他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之间,用他的敏锐和独特视角,为僵持的对话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会议结束时,原喆主动向关令洲伸出手,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关总,今天的讨论虽然激烈,但我必须承认,非常有建设性。尤其是您团队里这位秦先生——”他看向秦再,毫不吝惜自己的表扬,“他让我看到,州岭完全拥有理解复杂技术和长远愿景的智慧与胸怀。这让我对我们未来的合作,增添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关令洲用力回握住原喆伸过来的手,笑容也真切了许多:“原总过奖了。小秦年轻,还有很多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期待我们明天的会议。”
一度陷入僵局的谈判,终于迎来了堪称圆满的开端。明日只需再核对几个关键细节,入股的比例和条件便能最终落定。
走出灵犀科技的大门,州岭的团队成员们都松了口气。关令洲心情颇佳,大手一挥给了假:“今晚自由活动,去海清市区逛逛,所有合理开销公司报销。”
就连一向兢兢业业的周景,也难得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乐得不用再贴身伺候老板,跟着其他同事高高兴兴地走了。
转眼间,喧闹的人群散去,只剩下秦再还亦步亦趋地跟在关令洲身后,望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背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们沿着产业园内栽满银杏的大道随意漫步,金黄的叶子在脚下沙沙作响。远处,海清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洒落人间的星辰。
关令洲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渐起的璀璨灯火,忽然轻笑一声。
州岭没招过秦再这样的人,他也没想到秦再能在这儿帮上忙。所以说……人还是要多做好事,老天才会奖励他。
关令洲转过头,目光落在始终落后自己一步的秦再身上,眼底带着未曾掩饰的新奇。
“秦再。”他轻松地揶揄道,眼神却认真地描摹秦再的轮廓,“在今天之前,我倒真没发现,你还有这种……奇妙的用途。”
秦再迎上他的目光,非但不恼,反而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既然决定做关总手里的工具,那总得多备几样功能,不然岂不是随时面临被更新换代的风险?”
“工具人?”关令洲挑眉,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腰上拍了一下,动作亲昵自然,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谁说是工具人了?明明是我的小福星。”
他放缓嗓音,带着认真的谢意,眉目温柔:“说吧,想去哪里?我请客。谢谢你今天……为州岭做的一切。”
秦再被他那句“小福星”叫得心头一酥,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关令洲,嘴角翘起狡黠的弧度。
“那……”
“我要去酒吧。”他目光灼热,眨了眨眼,“听说海清的夜生活,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