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棵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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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世纪的夜，裹挟着粘稠的雾气，寒气从裸露的地面渗透上来，扎进每一个毛孔。篝火在废墟上噼啪作响，撑开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几尺内的黑暗。
七个人围坐在火边，影子在身后的断墙上拉得老长，随着火光摇晃。
“等零号城建起来，老子要写一部最牛的法典。”
说话的是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却亮着惊人的少年。
他往后一仰，靠在半截水泥柱上，嘴里叼着根草茎，语气臭屁的不行。
少年叫李一木，是被这支队伍某一次任务途中捡回来的，死缠烂打的成为了队伍的编外人员。
因为他的能力毫无战斗力，“法则指定”——听起来能吓死人的名头，可惜目前最大的实战用途是让队长宋元打牌时永远摸不到好牌，为此没少挨揍。
“法典？”
正在擦拭长刀的宋元抬起头，火光映着他憨厚却已刻满风霜的脸。
他笑了一声，带着疲惫的温柔：“你小子字都认全了没？就想著书立说了？”
“看不起谁呢，队长！”
李一木一下子站了起来，把嘴里的草茎一吐。
“我的能力是‘法则制定’！知道什么是法则吗？就是规矩！是天理！等咱们把零号城建好了，不能跟现在似的，拳头大就是道理吧？得有个章程！杀人得偿命，偷抢得受罚，老弱得有人管......我都想好了！”
坐在他对面，借着火光检查一把枪械的男人抬了抬眼，无情的泼冷水：“前提是，我们得活到那天，并且你那时还没因为乱用能力，被自己的规则噎死。”
“嘿！老大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李一木呲牙，随即又得意起来，“我的法典，第一条就写：初代小队全员，必须名留青史，受千年香火！特别是英俊潇洒、能力通天、未来注定要拯救世界的李一木大人！”
“噗——”
正在用能力催生一小丛可食用蘑菇的女人笑出声，温柔地瞥了他一眼。
“那你可要把我们写得好看点。”
“那必须！”李一木拍了拍有些单薄的胸脯。
宋元擦刀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火光温暖着的、年轻又坚定的脸。
雾气深处传来不详的窸窣声和低吼，但这一刻，这堆火，这几个人，让他几乎要相信，他们真的能烧出一个未来。
他收起刀，声音沉稳有力：“行，那你这法典，可得好好写。写得公平点，明白点，让以后的人，甭管有没有异能，是强是弱，都能照着活，活得像个样。”
李一木收起玩笑的神色，火光在他眼中跳跃，那是属于理想主义者最炽热的光。
“放心吧，队长。”他郑重的说，像立下一个千钧重的誓言。
“我会把咱们的故事，把咱们想要的那个世界，都写进去。一字一句刻在基石上。”
“让一千年后的人，都记得今夜这堆火，记得我们是谁。”
浑浊的眼球已经无法对焦，视野里只剩一片晃动的、暗淡的光斑。那堆曾被他寄予无限未来的篝火，早已熄灭，连余烬都冷透了。李一木的手无力地垂在躺椅扶手外，生命最后一丝感知里，是纸张粗糙的触感，和空气中弥漫的、陈年灰尘与霉菌混合的味道。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像破旧风箱最后的抽动。
可是。
队长……老大……
我……尽力了。
房间永远笼罩在一种停滞的灰蒙光线里，分不清晨昏。空气凝滞，充斥着旧纸、霉斑，以及某种东西燃烧后留下的、挥之不去的焦苦灰烬味。
这就是鱼小非的世界。
他跪坐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地板，手里攥着一块边缘磨损的软布，正仔细擦拭一座黄铜座钟。钟壳上雕花纹路的漆皮已经脱落，齿轮早已锈死，指针永远停在一个看不清的时刻。
太安静了。
往常也很安静，但那安静里掺杂着爷爷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摩擦，以及他沉重、缓慢、时而夹杂着压抑咳嗽的呼吸声。
现在，这些声音消失了
鱼小非保持不动，静静听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他下意识放缓的呼吸声。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弯曲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绕过地上几堆冒着火星的灰烬，走向房间另一端那张宽大的旧躺椅。
李一木歪在躺椅里，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面容，一只手垂在椅子外，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一本摊开的、页面泛黄起毛的硬壳笔记本。他的眼睛半阖着，瞳孔扩散，倒映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灰色天光，却已映不进任何东西。
鱼小非在他面前站定，看了很久，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死亡这个概念，在李一木那颠三倒四的讲述和那些已经化为灰烬的书籍里出现过太多次。它像一个遥远而抽象的符号，以至于当它真正降临时，鱼小非只觉得，它就像那座永远停摆的黄铜座钟——只是某种状态的终结，一种彻底的“不动”。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李一木垂落的手背。
皮肤还带有一丝微薄的温热。
爷爷死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他空白的脑海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庞大、更加虚无的茫然。
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房间，这个他的全世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鱼小非眼珠有些酸涩的转动，落在李一木紧紧攥着的笔记本上。
他认得这个本子，爷爷最重要的东西，清醒时写写画画，疯癫时死死抱住，不许他碰。就连今天，李一木突然发疯般烧光了房间里几乎所有的书，唯独留下了这一本。现在，那枯瘦的手指似乎松开了些许。
鱼小非小心翼翼地，将那本笔记本抽了出来，或许潜意识里，他想通过这个动作，让爷爷醒来；又或许，他想通过笔记本，最后看到爷爷。
本子内页纸张粗糙，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工整清晰，有些凌乱如鬼画符，夹杂着他看不懂的公式、图表和意义不明的符号。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有一行新写的字。
“记住我的话。”
记忆拉出他短暂人生里所有的片段，每一天，每一天，李一木都会重复。
“如果有一天你被带出了房间，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人，去找喻西州，拿着信，去找到喻西州。”
带出房间？
鱼小非合上笔记本，将它抱进怀里，走到那扇高窗下，踮起脚向外望去。
外面是弥漫不散的铅灰色浓雾，吞噬了几乎所有光线和景象，只能隐约看到近处几栋同样死气沉沉的建筑轮廓。
在还没失去好奇心的幼年，他曾无数次追问，他什么时候能离开房间，得到的永远是沉默。
但现在，在他已经遗忘了好奇是什么感觉的此刻，这个爷爷用尽一生，将他死死“保护”在内的世界，一个安静且与世隔绝的囚笼，似乎随着爷爷呼吸的停止，打开了。
他茫然的抱着笔记本蹲回李一木身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冰冷地板那些灰烬上。
谁会带他离开房间呢？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随即像落入干涸裂土的水滴，瞬间被吸收，然后催生出某种陌生而灼热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住他整个意识。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房间外新世纪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像爷爷偶尔清醒时，描述的旧世纪那样？
有澄澈如洗的蓝色天空，有散发温暖金光的太阳。
有清新不带霉味的空气，有温顺的动物在草地上漫步。
有孩子们自由奔跑欢笑的声音，有家庭散发的食物香气。
一种奇异的、近乎酥麻的感觉，从心口细微地蔓延开。他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将怀里的笔记本抱得更紧，身体轻轻靠向李一木已经变得冰冷的手臂。
“爷爷，”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我要离开了。”
然后，他开始等待。等待那个未知的、将带他走出这扇门的存在出现。
第一天，他发现房间角落那个一直提供净化水源的金属龙头，再也流不出一滴水。他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嘴唇，默默地将脸颊贴上李一木僵硬的手背。
第二天，储物柜里最后一管营养膏被挤干净。鱼小非翻出一条洗得发薄的旧毯子，仔细盖在李一木身上，连垂落的手也轻轻盖好。
第三天，他看见窗外的雾气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灰白的，粘稠的，像是煮过头了的米汤，慢吞吞地在地上铺开薄薄一层。
他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凉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旧世纪的雾是水汽，会沾湿头发和衣裳；新纪元的雾里有虫，吸进去会疯，会变成怪物。可爷爷说过，家里的空气净化系统是特制的，雾进不来。
鱼小非抬起头，玄关处的红色指示灯不知何时熄灭了，代表系统运行的、持续了十八年的低微嗡鸣声，也消失了。
“爷爷，”他小声说，像是怕吵醒他，“系统好像停了。”
没有人回答他，饥饿感开始从空瘪的胃袋里苏醒，化作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绞痛。。
然后，他听见了。
脚步声，很多，很重，正往房间走来。
鱼小非屏住呼吸。
“……确认，第七区C栋304，户主李一木，贡献点已连续六个月为零，生命体征监测于七十二小时前停止。按《居住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二条，今日进行居所回收及遗体验证。”
一个语气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从门外传来，穿透厚重的门板。
紧接着，是金属物件相互碰撞、组装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鱼小非扶着摇椅站起来，抱着笔记本一动不动地望着门的方向。伴随着金属物件响动，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激流，猛然从他脊椎尾端炸开，顺着背脊一路窜上头顶——那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他只感到自己的心脏开始失控般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砰！”
一声闷响，像是某种重物撞击在门锁位置，紧接着传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声，这扇从未踏出过的门，正在从外部暴力破开，强硬的撕开了他一直以来的世界。
“哐当——！”
最后一声巨响，整扇门向内猛地弹开，撞在内侧的墙壁上，将地上的灰烬扬起，形成一片迷蒙的尘雾。
尘雾缓缓落下，鱼小非的视线，越过门口三道穿着统一暗色制服、身影模糊的高大人影，直直地、贪婪地投向门外——投向那个爷爷编织出的新世纪。
没有蓝色的天空，金黄的太阳。
没有清新的空气，温顺的动物。
没有自由自在奔跑的孩子，忙碌而幸福的人类。
只有更加浓郁、仿佛实质的铅灰色浓雾，翻滚着，涌动着，雾中，隐约可见更加破败、扭曲的建筑黑影，如同垂死的巨兽匍匐在地。一片死寂，一片荒芜。
和他透过那扇高窗看到的，并无不同。甚至，更加冰冷，更加绝望。
他抱着笔记本，站在飞扬又落定的灰烬里，站在爷爷冰冷的遗体旁，望着门外那片吞噬一切的灰雾，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