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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棵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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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缓缓摊在地面上,像一场肮脏的雪,很轻,又很重。
门口的三道身影在弥漫的雾气中显现。他们都穿着统一的、质地厚硬的暗灰色制服,肩膀和胸口有反光的黑色条纹,脸上扣着过滤面罩,眼部的镜片在室内黯淡的光线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冷光。
其中两人手中端着造型粗犷的器械,枪口虽未刻意对准屋内,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比直接的瞄准更令人窒息。第三人站在稍前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屏幕幽幽发亮的平板设备。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屋内的景象——躺椅上失去生命的老人,以及那个站在尸体旁边、怀里紧抱着一本旧笔记本、面色苍白沉默的少年。
“有人!”
其中稍微年轻的队员低呵一声,枪口瞬间抬起,稳稳对准了鱼小非的胸口。
为首那人目光从李一木的尸体移到鱼小非脸上,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点击。
“304室内发现一名生命体。”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电子过滤后的轻微失真,“男性,目测年龄15至17岁,无防护措施。与死亡户主关系不明。”
他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过地上的灰烬,留下清晰的印痕。另外两人的枪口微微抬起了一点。
鱼小非一动不动,只是抱着笔记本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泛白。
“身份扫描。”为首者下令,将平板上的某个传感器对准鱼小非。
一道柔和的、略带淡蓝色的光晕从平板边缘射出,迅速扫过鱼小非全身,从头到脚。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
“无ID芯片信号。”操作者报告,声音毫无波澜,“无近期基地出入记录。无任何官方档案匹配。确认为‘黑户’。”
“黑户?”那个年轻的清理队队员嗤笑一声,枪口却没放下,“地上层总有些老鼠能钻空子,蹭死人的房子住。”
“户主李一木,贡献点归零,死亡超过七十二小时。依规,遗体由城防部清理队统一转运处理,居所内一切物品清点充公。”男人复述着条例,但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鱼小非苍白干净得异常的脸上,和他身上那件虽然旧、却明显是旧世纪棉麻材质、剪裁合体的家居服上。
“带走。”为首者没有犹豫,下达命令,身后一人立刻上前,伸手去抓鱼小非的胳膊。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鱼小非的瞬间,鱼小非怀里那本硬壳笔记本的边缘,因为过度用力的挤压,微微滑开了一些,露出了内侧封面的一角。
那里似乎印着什么东西。
为首者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他抬手止住了同伴的动作。
“等等。”他上前一步,视线落在鱼小非怀中的笔记本上:“你拿的是什么?”
鱼小非下意识地将笔记本更紧地护在胸口,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不语。
为首者皱了皱眉,他再次抬起手中的平板,调整了扫描模式,对准了躺椅上的遗骸。
这一次,扫描光晕变成了更深的蓝色,并伴有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数据流跳动得更加剧烈,最后,几行加粗的红色识别码和身份关联信息弹了出来。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了几秒。
男人覆盖在面罩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瞬,对同伴快速命令:“看好他。”
然后大步走到房间角落,背对三人,按亮耳边的加密通讯器,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着什么。
年轻队员赵铭虽然满心疑惑,还是依言用枪指着鱼小非,但目光忍不住在屋内逡巡。
“这老头儿家里都是些什么破铜烂铁?”他踢了踢墙角一个锈迹斑斑的老式金属盒子,盒子发出空洞的响声。
鱼小非的目光跟着落到那个盒子上,那是爷爷的饼干盒,一个旧世纪留下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的图案,好像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熊,抱着金黄的蜜罐,早就在长久的岁月里磨损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点斑驳的色彩影子。
爷爷有时候会从里面变出一些包装稀奇古怪的东西,说那是旧世纪的最常见的东西,却是新世纪的“宝贝”。鱼小非记得最后一次打开它时,里面只剩下一张印着同样小熊图案的、皱巴巴的透明塑料糖纸。
爷爷用枯瘦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抚平它,对着光看了看,然后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最后一点甜头啦,小非。留好,做个念想。”
甜。鱼小非舌尖似乎还能回忆起那个遥远而虚幻的滋味,和营养膏那黏腻、单一、只为维持生命的味道完全不同。那是一种会让舌尖微微发麻、心里某个角落悄悄松动、泛起一丝暖意的复杂感觉。
“别碰那个。”他说,声音不高,甚至有长时间缺水带来的干涩感,但很清晰,在安静的房间里甚至有点突兀。
赵铭一愣,像是没料到这个一直沉默得像个哑巴、看起来温顺甚至有点呆滞的少年会突然开口,语气里还带着一种……命令?
被冒犯的恼火立刻蹿了上来,他嗤笑一声:“一个黑户,一个躲在死人屋里苟且偷生的老鼠,还敢指挥我?”
说着,抬脚要去踢那盒子。
“赵铭!”角落里的男人已经结束了通讯,猛地转身,厉声喝止。他走回来的步伐很快,看向鱼小非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眼神里混杂着难以置信、更深沉的审视评估,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源于某种认知被冲击而产生的……近乎本能的敬畏?他迅速控制住了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放大的瞳孔还是泄露了分毫。
他抬手,做了一个“后退”的手势。两名持械的同伴虽然不明所以,但城防队的纪律让他们立刻依言向后微微撤了半步,枪口也垂低了些许,不再是直白的攻击姿态
“你……”为首者的声音透过面罩,先前的冰冷生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的语调,“你和李一木……是什么关系?”
鱼小非看着他,没有回答。但对方态度的微妙变化,他感觉到了。
为首者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他的回答。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平板,屏幕上的红光依旧刺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自己的同伴,声音低沉而严肃。
“核查确认。死亡户主身份:李一木。关联档案标记——‘《新法典》著作者’,权限等级:已故先驱者。”
《新法典》三个字,像三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两名队员心中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几乎是同时,他们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站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全然的戒备和冷漠,此刻掺入了一种面对“特殊存在”时的谨慎,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仿佛在无形的纪念碑前行礼。
“已紧急上报指挥部和档案馆,”为首者语速加快,“发现《新法典》奠基人李一木遗骸,及其……未登记关联个体一名,所持物疑似原始手稿载体。”
他的目光扫过鱼小非怀中的笔记本。
“那……他怎么办?”负责扣押的那名队员看向鱼小非。
“保护性收容。”为首者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立即带回城防部净化检疫中心,单独隔离观察,优先进行健康与污染评估。档案馆和先驱者权益委员会派人介入接收李老遗骸。注意,全程一级信息封锁,不得外泄先驱者姓名及关联细节。违者按《信息安全条例》顶格处理。”
“是!”
这一次,上前的那名队员动作明显轻柔了许多。他没有再去抓鱼小非的胳膊,而是伸手指向门外那被浓雾笼罩世界,声音透过面罩,试图显得平和:“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鱼小非问。这是他今天第二次主动开口。
队员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情形下发问。
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用词。
“第八城城防总部下属的检疫中心,你需要在那里接受一些必要的检查。”
第八城,城防总部,检疫中心。
都是陌生的词语,没听过的组合,不是爷爷反复念叨的“喻西州”。
他们不是他要等的人。
但没关系,门已经开了,他会自己去找。
他用指尖轻轻拂过笔记本粗糙封面上那个模糊的凹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爷爷长年摩挲留下的温度。
然后,迈开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到墙角,在赵铭诧异的目光中,捡起那个被踢歪的旧饼干盒,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除了那张糖纸,只有角落缝隙里,残留着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晶莹的糖霜碎屑,像某个遥远甜梦最后褪色的星光。他合上盖子,将盒子也抱在怀里,紧挨着笔记本。
最后,他走到摇椅边,弯下腰,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了贴爷爷冰凉的手背。皮肤相触的瞬间,他闭了闭眼。
“爷爷,”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说,像往常道晚安一样,“我走了。”
他直起身,没有再回头,抱着那盒子与笔记本,踏过扬起又落下的灰烬,踏过自己于此间的全部记忆,踏过那扇被暴力破开的、曾经是整个世界边界的大门。
一步一步,走入灰暗的、流动的雾霭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