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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棵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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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突然轻微颠簸了一下。
鱼小非回过神，看到前方的通道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主通道继续笔直向前，而右侧分出一条更狭窄的支路。支路的入口被厚重的合金闸门封锁，门上喷涂着巨大的红色警告标志和一个编号。
B8-09废弃段·禁止进入。
车辆没有停留，径直驶过。
但就在经过那个岔路口的瞬间，鱼小非透过观察缝，看到支路深处的黑暗中，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雾栖兽。
那东西有近似人类的轮廓，但姿势极其怪异——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匍匐在地面。它似乎察觉到了车灯的光，猛地抬起头。
车灯的光束掠过它的脸。
鱼小非看到了眼睛。
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完全失去理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光中反射出诡异的黄色光泽，死死盯着车队，张开嘴——没有声音，但能看到喉咙深处不正常的蠕动。
然后，车辆驶过了岔路口，那东西被抛在身后的黑暗里。
鱼小非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监测仪发出轻微的“嘀”声。
“心率突然升高。”苏静看向屏幕，“你看到什么了？”
鱼小非沉默了几秒。
“那里有东西。”他说，“在废弃的通道里。”
苏静的脸色微变。她迅速调出车内监控，回放刚才经过岔路口的画面。图像放大、增强、慢放——
那个匍匐在地的人形轮廓清晰可见。
“变异体。”苏静的声音紧绷，“而且已经深度异化，失去直立行走能力了。”
她立刻接通通讯：“一号车，这里是二号车。B8-09废弃段入口处发现深度变异体，重复，发现深度变异体。请求注意。”
通讯器沉默了两秒，传来唐怀冷静的声音：“收到。已记录坐标，后续会有清理队处理。继续前进，不要减速。”
“明白。”
苏静切断了通讯，但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调出了B8通道的全息地图。地图上，那条标注“废弃”的支路显示出内部结构——它原本是连接某个地上层小型避难所的通道，但在新世纪60年，那个避难所被雾栖兽攻破，通道因此封闭。
“不应该啊……”苏静喃喃自语，“废弃段的闸门是三级密封，理论上雾栖虫不可能渗透进去。除非……”
她突然停下。
鱼小非看向她：“除非什么？”
苏静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说多少。
“除非有人从内部打开了闸门。”她最终说，“或者，那个变异体在被感染前，就已经在废弃段里了。”
“然后在那里完成了变异？”
“可能。”苏静关掉地图，“这很正常，因为资源的短缺，总有一些地上层的偷渡者寄居在通道里。”
车辆继续在通道中行驶。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窗外不断重复的景象：发光的蓝色纹路，应急指示灯，偶尔出现的防御节点。
鱼小非开始感到困倦。长时间保持紧张状态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但脑海里仍然在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双黄色的、疯狂的眼睛。
爷爷说过，人变成的雾栖兽，比动物变的更可怕。
“因为人记得。”爷爷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带着某种颤抖，“人记得自己曾经是人，记得怎么用手，怎么用工具，怎么设陷阱……也记得怎么恨，怎么痛苦，怎么绝望。”
“那它们还算是人吗？”年幼的鱼小非问。
爷爷沉默了很久。
“不算了。”老人最终说，声音很轻，“但也不算完全的怪物。它们卡在中间，不是此，也不是彼。那是最痛苦的状态。”
不是此，也不是彼。
鱼小非突然想到自己。
他算是什么？喻白墨的“儿子”？李一木的“孙子”？一个没有身份的黑户？还是……别的什么？
他也卡在中间。
不属于任何地方，不属于任何人。
“还有半小时抵达第三中转站。”
唐怀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中转站会停留三十分钟，进行能源补充和车况检查。所有人不得下车，不得与中转站人员交谈。重复，不得下车，不得交谈。”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鱼小非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前方的通道开始出现变化。蓝色导引纹路变得更密集，应急指示灯的数量增加，头顶出现了更复杂的管道网络。远处，能看到一片更明亮的光区——不是通道的冷光，而是某种温暖的、偏黄的光晕。
第三中转站。
随着车辆逐渐接近，那片光区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小型的、埋藏在地下的微型城市。
通道在这里急剧拓宽，形成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表面覆盖着发出柔和黄光的模拟天空板，用来模仿旧世纪的阳光，虽然虚假，但在长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已经足够奢侈。
空间中央是一座多层结构的建筑，外观简洁实用，表面是哑光的合金材质。建筑周围分布着能源塔、维修平台、物资仓库，还有一个小型的、用透明材料封闭的生态园——里面能看到稀疏的绿色植物，在人工光照下顽强生长。
最引人注目的是人。
鱼小非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正常人”。
穿着各式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建筑间穿梭，有的推着装载货物的悬浮板，有的在检查设备，有的聚在一起交谈。他们的动作从容，表情平静，没有地上层那些人的麻木和绝望。
这里的生活看起来……正常。
正常得让人恍惚。
车辆减速，驶入指定的停车区。三辆车呈品字形停稳，引擎声逐渐降低，但没有完全熄灭。
“所有人待在车上。”唐怀的命令再次传来，“中转站会派机器人进行能源补充。苏研究员，检查目标的生理状态。”
“收到。”
苏静看向监测仪。屏幕上的数据平稳，鱼小非的心率已经恢复到正常范围，血氧饱和度良好，没有出现她担心的不适应环境引发的生理异常。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鱼小非的目光仍然盯着窗外，盯着那些“正常”的人。
“他们……”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他们看起来……不害怕。”
“因为这里是中转站。”苏静说，“有完整的防御系统和净化装置，雾进不来。而且能在这里工作的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贡献点达标，身体没有污染迹象，心理评估稳定。”
“所以他们可以……像旧世纪的人一样生活？”
这个问题让苏静怔住了。
她顺着鱼小非的视线看去。几个工作人员正从生态园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边走边笑。那笑容很自然，没有任何勉强。
像旧世纪的人一样生活。
是的，在这个虚假的、被严密保护的、埋在地下的空间里，这些人确实可以模拟出“正常生活”的幻象。
但幻象终究是幻象。
“不完全是。”苏静最终说，“他们还是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每个月，都会有新的雾栖兽袭击报告，都会有地上层区域失守的通报，都会有贡献点不足被遣返到地上层的人。”
她顿了顿。
“他们只是学会了……不去想。”
鱼小非沉默着。
他看着那些笑容，那些从容的步伐，那些明亮的灯光。
然后他想起了B8-09废弃段里，那双黄色的、疯狂的眼睛。
想起了地上层排队领取配给的人群，那些空洞的眼神。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世界有两层。
一层在地下，干净、明亮、有序，人们在模拟的阳光下假装生活还在继续。
一层在地上，破败、黑暗、混乱，人们在真实的雾中等待死亡或疯狂。
而连接这两层的，就是这些通道。
“能源补充完成。”
唐怀的声音响起。
“五分钟后出发。下一段行程，一百二十公里，预计一小时十五分钟。各车准备。”
引擎的轰鸣声重新增大。
车辆缓缓驶离停车区，重新汇入主通道。
鱼小非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虚假的阳光，那片稀疏的绿色，那些“正常”的笑容。
然后，窗外的景象再次变为单调的蓝色纹路和应急灯光。
车辆加速。
将那个微型的地下乌托邦抛在身后。
继续驶向未知的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