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棵树 ...
-
凌晨六点四十分,第八城地下三层,中央停机坪。
鱼小非眼睛有些红肿的站在三辆重型装甲车旁,怀里抱着那个旧饼干盒被放进一个斜挎包里,里面还放着几管营养膏。他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冬装便服,料子厚实,但有些宽大。
清晨的停机坪温度很低,冷气从高大的穹顶沉降下来,在金属地面上凝结成薄薄的白霜。
苏静站在他斜后方,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套深灰色的防护服,外面套着轻型战术背心。她的长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金丝眼镜换成了战术目镜,镜片上流淌着淡淡的数据流。
她在观察鱼小非。
从监护室到这里,少年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像一个乖巧的木偶,安静地跟着引导,安静地换上衣服,安静地站在指定的位置。没有紧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昨晚崩溃的情绪仿佛幻觉。
“各车最后一次检查!”
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
唐怀从停机坪的阴影中走出。他穿着城防部精英护卫队的黑色制服,肩章是暗金色的盾形纹章,背后背着一个长方形的黑盒子。他的步伐沉稳,靴子踏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浅灰色,像被水清洗过的金属,在停机坪冷白的光线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光泽。当他扫视现场时,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透一切伪装。
唐怀径直走向鱼小非,在他面前停下。
“鱼小非。”他叫的是全名,“我是唐怀,这次护送任务的负责人。接下来的时间,你要听从我的指令。明白吗?”
鱼小非抬起头,与他对视。两人的身高差让少年需要仰头,但他没有退缩,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说话回答。”唐怀扫过对方有些红肿的眼眶,声音没有起伏。
“明白。”
“重复一遍指令。”
“听从你的指令。”鱼小非有些笨拙的重复那句话最后的几个字。
唐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向苏静:“苏研究员,你和目标同乘二号车。负责监测他的生理指标,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明白。”
唐怀又看向旁边那辆加长的黑色运输车。车的后部经过特殊改装,是一个密封的货舱。此刻,舱门紧闭,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李一木的遗骸,被封在那个哑光的黑色金属棺椁里。侧面刻着一行小字:“李一木,《新法典》著作人,逝于新世纪97年12月6日。”
在这个人均寿命都延长的时代,李一木的年纪算得上英年早逝。
“一号车开路,三号车殿后,二号车居中。”唐怀的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里回荡,“全程保持通讯静默,除非遭遇威胁。出发时间六点五十分整。都清楚了吗?”
“清楚!”周围的士兵齐声回应。
鱼小非被苏静带上那辆改装过的运输车。车内空间比之前那辆悬浮车更大,两侧是固定座椅,中间过道宽敞。车窗是厚重的装甲玻璃,内侧还加装了可升降的金属挡板,此刻挡板处于半开状态,露出一条狭窄的观察缝。后半截被隔离开,那里面是李一木。
“坐这里。”苏静指了指靠里的位置。
鱼小非坐下,将挎包放在膝盖上,开始系安全带。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安全带的卡扣扣了两次都没成功。
“这样。”苏静俯身,示范了一次,“按这里,然后拉紧。路上可能会有剧烈颠簸,必须确保固定。”
鱼小非点点头,重新操作。这次成功了。
苏静在他旁边坐下,从随身的医疗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监测仪,将三个传感圆片贴在鱼小非的颈侧和手腕内侧,圆片自动吸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随即亮起淡淡的绿光。
“生命体征监测。路上如果有任何不适——头晕、恶心、呼吸困难,立刻告诉我。”苏静说,“你长期处于静止的密闭空间,身体可能不适应快速移动和气压变化。”
鱼小非点头,视线却已经飘向窗外。
透过那条狭窄的观察缝,他能看到停机坪的全貌。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有序登车,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彼此之间几乎没有语言交流,仅凭手势和眼神就能完成配合。这些人和之前闯入304室的清理队队员不同,他们更精锐,更沉默,也更危险。
唐怀走到最前方的一号车旁边。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车门外,抬手看了眼腕表。
六点四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唐怀抬手,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所有车辆同时启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停机坪中回荡,从地板传来细微的震颤。鱼小非感到座椅在轻微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处苏醒。
六点五十分整。
车体内部的通讯频道传来唐怀冷静的声音:“‘灯塔’,901小队已就位,任务目标及特殊物品已登车,请求出发许可。”
短暂的静默后,一个平稳的女声回应:“‘灯塔’收到。路线已同步,实时监测开启。准予出发。祝您顺利,唐怀上尉。”
“收到。”
停机坪尽头,那道巨大的弧形闸门开始缓缓上升。门缝中首先透出的不是光,而是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灰白色雾气。那雾气缓慢地涌进来,在地面铺开,像某种活物在试探。
但闸门完全开启后,鱼小非看到一条向下的、深不见底的斜坡通道。
通道的墙壁是光滑的合金材质,表面刻着发光的蓝色导引纹路。那些纹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在浓雾中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晕。通道很宽,足以容纳三辆车并行,但穹顶很低,给人一种压抑的、向地心坠落的错觉。
“B8地下通道。”苏静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平静得像在讲解教材,“连接第八城和第七城,全长两百七十公里。建于新世纪30年,是地上层完全失守后,零号城扩建地下交通网络的一部分。”
“各车注意,出发。”
唐怀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经过电子过滤,带着轻微的失真。
一号车率先驶入通道。车灯亮起,雪白的光柱刺破雾气,在光滑的墙面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二号车紧随其后,鱼小非感到身体被轻轻推向椅背——车辆开始加速了。
通道内的景象向后掠去。
发光的蓝色导引纹路、每隔五十米一个的应急指示灯、墙壁上偶尔出现的编号和警示标志、头顶密布的管道和线缆……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鱼小非注意到一些细节。
通道墙壁上有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一,像是修补过的痕迹。有些应急灯的灯罩碎裂,用透明胶带粗糙地粘合。地面偶尔能看到深色的污渍,已经渗入合金的纹理,无法完全清除。
还有气味。
虽然车内的空气经过过滤,但仍有极其细微的味道渗透进来,那是一种复杂的气息:机油、臭氧、某种化学清洁剂,还有……极淡的血腥味。
“通道并不完全安全。”苏静似乎看穿了他的观察,“雾栖兽有时会通过地层裂缝钻进来。还有地上层的流民,偶尔会试图闯入通道寻找物资。所以每隔一段距离都有防御节点,驻守士兵。”
她指向窗外。
车辆正经过一个凸出的平台。平台上有简易的掩体和射击口,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掩体后,看到车队经过时,抬手行礼。
他们的面罩反射着车灯的光,看不清表情。
鱼小非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爷爷还比较清醒的时候。老人握着他的手,在本子上慢慢描绘出一个简笔画的太阳,喃喃自语:
“小非啊……你知道新世纪最可怕的发明是什么吗?”
年幼的鱼小非摇头。
“不是悬浮车,不是能量武器,不是地下城。”爷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是‘通道’。那些埋在地下的、干净漂亮的、连接各个城市的管道。”
“为什么?”
“因为通道让人产生错觉。”爷爷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深刻的悲哀,“错觉以为我们真的战胜了雾,错觉以为文明还在延续,错觉以为……我们还有未来。”
当时鱼小非不懂。
现在,坐在飞速行驶装甲车里,看着窗外这条光滑、明亮、有序的地下通道,他突然有些明白了。
通道太规整了,太像“旧世纪”该有的样子。
以至于你会忘记——通道之外,是吞噬一切的灰雾,是发狂的怪物,是等死的人群,是一个正在缓慢窒息的世界。
通道不是胜利的证明。
通道是文明最后的、精致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