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记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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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的排练在放学后的空教室进行。
夕阳透过陈旧的玻璃窗，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染成金红色。简意抱着几本厚厚的《莎士比亚全集》和手写的改编剧本，献宝似的摊在简伊面前。
“看，我把鬼魂的台词精简了一下，但保留了最有力量的部分！”他指着几行用荧光笔标出的句子，眼神热切，“尤其是‘记住我’这一句，我觉得是灵魂！”
简伊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记住我。
心脏某个角落，传来一阵熟悉的、冰冷的绞痛。曾经有多少人让他“记住”？记住恩情，记住承诺，记住仇恨。最后，他记得最清的，只有背叛和毁灭。
“嗯。”他移开视线，声音平淡，“开始吧。”
简意显然已经沉浸在他的导演兼主演角色里，清了清嗓子，瞬间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凝重而痛苦，开始念哈姆雷特的独白：“……坚固、结实、肥厚的□□融了，解了，化为一片露水……”
他的声音清朗，却意外地能承载起那种青春的忧郁与困惑。
简伊靠在积灰的讲台边，静静看着。这就是当年的自己，拥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穿透角色的共情力，轻而易举就能点燃舞台。
这种天赋，后来成了那些人攻击他的武器之一——“虚伪”、“演戏”、“心机深沉”。
轮到鬼魂的台词了。
简伊没有看剧本。
那些句子，连同刻骨铭心的恨意，早就烙在他的灵魂里，比任何角色台词都更真切。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尘埃弥漫的光柱，落在“哈姆雷特”——那个年轻的、为父王悲痛的王子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穿透力，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
“……现在，听着，听着，啊，听着！若是你曾爱过你亲爱的父亲——”
简意念台词的动作顿住了。
他原本带着些演练和指导的心态，此刻却不由自主地被钉在原地。
简伊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疏离的淡漠，而是浸满了某种沉重的、几乎实质般的痛苦与冤屈，还有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寒意并非针对他，却让他后背莫名发凉。
尤其是当简伊念到“** adultery（通奸）”、“murder most foul**（最恶毒的谋杀）”这些词时，那平静语调下翻涌的暗流，让简意呼吸微微一窒。
这不是在演戏。至少不完全是。简意模糊地感觉。
“…… Adieu, adieu, adieu. Remember me.（再见，再见，再见。记住我。）”
最后一句落下，简伊闭上了眼睛，将那过于汹涌的情绪封存。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夕阳缓缓移动的声音。
“啪、啪、啪。”
几下缓慢的鼓掌声从教室后门响起。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班长李维和文艺委员周婷婷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李维脸上带着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周婷婷则眼神发亮地看着简意。
“太棒了，简意！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厉害的搭档？”周婷婷快步走过来，目光在简伊脸上好奇地转了一圈，“这位……简伊同学是吧？刚才那段简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李维也走近，笑容不变，视线却似有若无地在简伊和简意之间扫过：“确实精彩。简意你的眼光不错。这位新同学，以前练过戏剧？”
简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是天赋异禀了。”李维笑着拍了拍简意的肩，“有你们这组在，我们班拿奖稳了。好好排练，需要什么支援尽管跟我说。”他的态度亲切又得体，完全符合一个优秀班长的形象。
只有简伊，能看到他笑意未达的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不悦。
李维，父亲是学校董事，长袖善舞，成绩优异，永远是人群中心。也是后来，带头孤立“简意”，并巧妙地将诸多罪名引向他的关键人物之一。
此刻的他还披着完美的伪装，但简伊嗅到了那伪装下熟悉的、 ambition （野心）与嫉妒混合的气息。
“谢谢班长！”简意毫无所觉，笑得坦荡，“我们会努力的！”
李维和周婷婷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离开了。教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简意长长舒了口气，转向简伊，眼睛亮得惊人：“同桌！你太神了吧！刚才那一段，我真的……差点以为我父王的鬼魂真的站在我面前了！”
他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发现宝藏般的兴奋，“你肯定有什么秘诀，对不对？那种恨意……你是怎么演出来的？”
简伊看着近在咫尺的、充满探究和纯粹欣赏的脸，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简意的额头，将他推远了一些。
“离我远点。”他说，语气没什么波澜，“热。”
简意摸了摸被点的额头，也不恼，笑嘻嘻地退开半步，但眼神依旧灼灼：“说嘛说嘛，你怎么做到的？我都入戏了！”
怎么做到的？
简伊走到窗边，背对着简意，看向窗外逐渐沉入暮色的校园。操场上还有学生在奔跑笑闹，远处的教学楼亮起零星灯火。
“很简单。”他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就当……那些坏事，真的发生在你身上一样。”
简意的笑容微微收敛，看着简伊挺直却莫名孤峭的背影。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给他周身勾勒出一道寂寥的金边。那句话听起来像是玩笑，但简意没来由地觉得，那或许……是真的。
“简伊，”他忽然开口，语气是少有的认真，“你以前……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不好的事？”
简伊没有回答。
不好的事？那不足以形容。那是剔骨剜心，是信仰崩塌，是从云端坠入泥沼，是眼睁睁看着所有珍视的一切被碾碎，最后连自己都变得面目全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张力。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简意耸耸肩，又恢复了那种明亮的语调，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关切，“不过同桌，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可以告诉我。我打架还行。”
简伊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十七岁的自己，正拍着不算厚实却挺直的胸膛，一脸“我罩你”的理所当然。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阴霾，只有少年人真诚的义气。
心底那片冻土，某个极深的裂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松动了一下。
“就你？”简伊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先管好你自己吧。”
“喂！别小看我啊！”简意不服气地嚷嚷起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骚扰”和“论证”。
简伊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被他烦得不行，才吝啬地吐出几个字。但目光，却总会不自觉地落在这个聒噪的、鲜活的、尚且完好无损的“自己”身上。
排练结束时，天已黑透。两人收拾东西离开教学楼。
“一起走？”简意推着自行车，发出邀请，“顺路吗？你住哪边？”
“不顺路。”简伊言简意赅。他现在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处老旧出租屋，那是两个系统混乱时，给他这个“转校生”身份安排的临时落脚点，与他曾经的家南辕北辙。
“好吧。”简意跨上自行车，单脚支地，回头冲他挥挥手，笑容在路灯下格外清晰，“那明天见，我的‘鬼魂’陛下！”
自行车铃声清脆，少年身影融入夜色。
简伊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手。这双手，还没有沾上那些迫不得已的肮脏，也没有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内心煎熬而变得消瘦嶙峋。
“记住我……”
他低声重复着那句台词，嘴角却弯起一个冰冷而复杂的弧度。
该被记住的，从来不是鬼魂的冤屈。
而是那些，即将伸出毒手的人。
他转身，走向与“简意”截然相反的方向，眼神在夜色中重新变得锐利而沉寂。
艺术节，或许不只是舞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记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