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达摩克利斯之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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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一天天临近，排练变得密集。简伊和简意的“鬼魂与王子”组合，在班级内部的小范围试演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那种奇特的、几乎能撕裂空气的张力，让原本对高中生话剧不抱什么期望的班主任都连连点头。
只有简伊知道，这“张力”底下，暗流有多汹涌。
他像一只沉默的蜘蛛，将自己织在教室的角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尤其是李维。
他看见李维几次欲言又止地接近简意，脸上挂着关心的面具，话语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挑拨。他也看见周婷婷看着简意时，眼中越来越明显的、混合着崇拜与爱慕的光。
这些目光，曾经的“简意”或许毫无觉察，或者即使觉察了，也只会用他那种阳光坦荡的方式一笑而过。
但现在的简伊，能读出每一道目光背后可能滋长的藤蔓与毒刺。
这天排练间隙，简意被周婷婷叫去商量服装道具。
简伊独自留在空教室，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
李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很自然地递了一瓶给简伊。
“辛苦了，简伊同学。”他笑容温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简意那小子，艺术细胞是有的，就是有时候有点粗心，排练和班级活动多亏你帮衬他。”
简伊接过水，没喝，只是握在微凉的掌心。“他自己能应付。”声音平淡。
“那是自然，简意一向厉害。”李维笑着，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有时候太出风头也不一定是好事，容易招人……误会。你说是不是？”
简伊抬眸，看向李维。对方的目光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为你好的真诚。
“误会什么？”简伊问。
“比如……有人说你们这节目，感情戏处理得太‘过’，不太符合高中生身份。”李维状似无奈地摊手，“当然，我觉得这是艺术处理，没问题。但总有些人喜欢嚼舌根，对简意影响不好。他那么优秀，盯着他的人可不少。”
简伊几乎要冷笑出声。
还是这一套。
先示好，再若有似无地泼点脏水，种下怀疑的种子。
曾经的“简意”或许会因为这番话感到困扰，甚至开始下意识地与搭档保持距离，从而影响演出，也给了李维在老师面前“委婉提醒”的机会。
“是吗。”简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谁说的？”
李维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追问，愣了一下，随即笑容不变：“也就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何必追究。我也是好意提醒一下，你们排练的时候，稍微注意点分寸就好。”
“什么分寸？”简意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他抱着几件租来的戏服，额头带着薄汗，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人。
李维反应极快，笑容加深：“在说你们表演很有张力，但也别太投入累着自己。简伊同学刚才还担心你排练太拼呢。”他拍了拍简意的肩膀，仿佛刚才那些暗示性的话语从未存在过，“你们聊，我去看看舞台布置进度。”
李维离开后，简意把戏服放在课桌上，拿起简伊放在窗台那瓶没开的水，很自然地拧开喝了一口。
“诶，这水……”简伊想阻止，已经晚了。
“怎么了？不是给我的吗？”简意疑惑地眨眨眼，随即恍然大悟，“哦！李维给的？他人是挺周到的。”他又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排练确实渴死我了。”
简伊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目光扫过那瓶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李维的“周到”，往往包裹着糖衣。
他记得后来有一次关键的竞赛前，“简意”就是因为喝了别人递来的、据说提神的饮料，在考场上腹痛难忍，最终遗憾败北。
虽然无法确定是否与李维直接相关，但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以后，”简伊开口，声音有些硬，“别人给的东西，别乱喝。”
简意擦嘴的动作顿住，看向简伊，眼神里带着探究：“同桌，你好像……特别不喜欢李维？”
“有吗。”简伊移开视线。
“有。”简意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亲昵，“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冷飕飕的。”
简伊没说话。
“其实吧，”简意靠回窗台，望着窗外，语气难得有些飘忽，“李维是挺好的，能力强，对谁都客气。但我有时候也觉得……有点累。跟他打交道，好像每一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转三圈才行。不像跟你……”他顿了顿，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虽然你老嫌我吵，但至少不用猜。”
不用猜。因为简伊的冷漠和烦躁都摆在明面上，甚至他那偶尔泄露的、过于沉重的情绪，都因为其真实而显得……安全。
简伊的心，又被那细小的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曾经的自己，竟然如此敏锐吗？还是说，只有在尚未被彻底污染的年岁，才能本能地分辨出真心与伪饰？
“你话真多。”简伊最终只是这样说道，转身去整理戏服。手指拂过那件属于“鬼魂”的、带着暗纹的深色长袍，布料冰凉。
简意在他身后，笑容淡去了一瞬，看着简伊清瘦挺拔的背影。
这个沉默寡言、眼神时常像结了冰的同桌，身上笼罩着太多谜团。
那些偶然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甚至痛楚，那些对李维等人下意识的戒备，还有排练时那过于真实的恨意……
他想起简伊那句“就当那些坏事，真的发生在你身上一样”。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沉了沉。
艺术节当天，后台一片兵荒马乱。
简意作为负责人和主演，忙得脚不沾地。简伊则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苍白阴郁的油彩，突出左眼下那颗痣，加深眼眶的阴影。
镜子里的人，越来越像游荡在午夜回廊的幽魂，带着积年的冤屈与不甘。
简伊看着镜中的“鬼魂”，恍惚间觉得，那或许就是自己灵魂的底色。
“简伊！”简意的声音传来，他穿着王子的华服，额上戴着小小的金冠，匆匆跑来，脸上也化着妆，更显得眉眼精致，意气风发。他看到简伊的造型，愣了一下，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哇……你这造型，绝了！简直就像从剧本里走出来的！”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想帮简伊理一理假发上并不存在的凌乱。
简伊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简意的手僵在半空。
后台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一个妆容华丽阳光，一个妆容苍白诡谲，像两个极端的世界。
简意慢慢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明亮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他扯了扯嘴角：“那个……快轮到我们了，准备一下吧。”
说完，他转身走向候场区，背脊挺得笔直，但脚步似乎不如往常轻快。
简伊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缩。
他不是没看到那抹受伤。
只是“别动手动脚”这句话，几乎成了他面对这个过于灿烂的“自己”时的本能防线。
触碰意味着靠近，靠近意味着可能的心软，而心软……在复仇的道路上，是致命的弱点。
可他复仇的对象，难道不是那些即将毁掉这阳光的人吗？
逻辑在此处打成了一个死结。
“高二（三）班，话剧《哈姆雷特》选段，准备上场！”场务的声音传来。
简意已经调整好状态，回头看了简伊一眼，眼神复杂，但很快被投入演出的专注取代。他朝简伊点了点头，率先走向帷幕阴影处。
简伊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涩压下去，跟了上去。
舞台灯光骤暗，又缓缓亮起幽蓝的光。简意独自站在舞台中央，念着那段关于“生存还是毁灭”的独白。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礼堂每个角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又糅合了角色应有的迷茫与痛苦。
台下很安静。
在这片寂静中，简伊登场了。
他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只是站在舞台一侧的阴影与光晕交界处，仿佛真的是从幽冥中浮现。当他用那种低沉沙哑、仿佛锈铁摩擦般的声音，念出鬼魂的控诉时，整个礼堂的气温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那毒药，迅速得像水银一样，通过全身的血管……”
他的目光，穿透幽蓝的灯光，精准地落在“哈姆雷特”——简意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悲怆，有急切，有沉甸甸的托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深极隐晦的祈盼。
祈盼这个年轻的“自己”，能避开那注定的毒药，能挣脱那既定的命运。
简意完全沉浸在了与“鬼魂”的对话中。他望着简伊，眼中是真实的震撼、悲痛与逐渐燃起的复仇火焰。
两人的眼神在舞台上交织、碰撞，那不仅仅是演技，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与角力。
当简伊说出最后那句“Remember me.”，并缓缓向阴影中退去时，简意几乎是踉跄着向前一步，伸出手，仿佛想抓住那即将消散的幽灵，声音带着哽咽：“Oh, my prophetic soul! My uncle!（啊，我预感中的灵魂！我的叔父！）”
灯光骤灭。
几秒钟的死寂后，雷鸣般的掌声爆发出来。
帷幕落下，后台的喧闹瞬间涌入耳膜。简意还沉浸在情绪里，胸膛微微起伏，眼睛亮得惊人，看向同样刚从阴影中走出来的简伊。
“我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成功了，同桌！”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靠近，只是隔着一点距离，用力地挥了挥拳头，笑容灿烂，带着如释重负和巨大的喜悦。
简伊点了点头，脸上厚重的油彩让他看不出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刚才那场演出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看着简意被同学们簇拥着祝贺，看着李维也走上前，笑容满面地拍着简意的肩膀说着什么，而周婷婷则红着脸递上一瓶水。
一切似乎都很完美。阳光，掌声，赞美。
但简伊的视线，却牢牢锁定了李维递给简意的那瓶水，以及简意接过后，毫不设防地拧开瓶盖的动作。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简意的嘴唇即将碰到瓶口的刹那。
“等等。”
简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嘈杂的祝贺声都为之一静。
他穿过人群，走到简意面前，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伸手，拿过了那瓶水。
“我渴了。”他平静地说，然后在简意错愕、李维笑容微僵、周婷婷不解的注视下，仰头，将那瓶水喝下去一大半。
水的味道很正常，清凉，略带甜味，是市面上常见的运动饮料。
简意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喂，同桌，你想喝我给你拿啊，抢我的干嘛……”
李维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甚至带点调侃：“简伊同学是演得太投入，真渴了吧。简意，看来你的水比较甜？”
周围响起善意的哄笑。
简伊没理会他们，将剩下的半瓶水塞回简意手里，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卸妆区。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刻，心脏跳得多快。也只有在喝下那瓶水的瞬间，他才彻底确认——这一次，水里什么都没有。李维还没有动手，或者，他选择的不是这种方式。
危机暂时解除，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并未落下，只是不知道何时会以何种方式斩下。
简意握着那半瓶水，看着简伊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瓶身。
刚才简伊抢过水瓶时，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冰凉一片。
那种冰冷的触感，和简伊在台上那句“记住我”的眼神，以及此刻他沉默离开的背影，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心里那个关于简伊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缠绕得更紧，更深了。而一种模糊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