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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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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车流就像是挤碎的豆子,洒落一地。
泽野隆治这么想着,他正坐在一辆黄色的出租车里,凝视着对面楼房不知名住户亮起的小小灯光,这种行为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恰逢下班高峰期,他坐的出租车还在蜗牛一般的车流中一蹭一蹭的前进,他必须得注视着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他就这么监视着,只是望着那户人家,姿势也不发生任何变化,只是确认着那里的确存在着一户亮着灯光的人家。泽野隆治监视着那户人家,他们也监视着泽野隆治。
“客人,你是不是赶时间?”
突兀的声音响起,终于有人把他拉了回来。他顿了顿,答道:
“是的,还能快一些吗?”
“实在抱歉,您看,现在堵车,实在没办法。再等等吧,不如您先听听音乐?”
泽野隆治这才注意到出租车的收音机,正放着FM电视台的古典音乐。曲调是帕格尼尼的《a小调第24随想曲》。在被卷入塞车阵的出租车里听这音乐实在很合适,而司机看起来也并没有很热心听那音乐的样子,他更像是站在船头观察海面不详浪式预兆的老渔夫,只是眺望着前方整排不断的汽车行列。
一听到帕格尼尼的《a小调第24随想曲》的开头部分,就能准确说出作曲者和名字的人并不多,可泽野隆治不知道为什么就有这种能力。
他为什么立刻就知道呢?泽野医生觉得不可思议,他并没有沉迷古典音乐,也没有对帕格尼尼有着特别的回忆。然而在听到音乐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就反应过来。是因为以前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以至于大脑熟悉记住了她喜爱的旋律。
“帕格尼尼。”泽野医生无意识地开口。说出口后,才想到别说比较好。
“什么?”
“帕格尼尼,这音乐的作曲者。”
“哦。”司机很佩服似的地说。
泽野医生重新环视车内一圈,上车的时候没注意,不过这怎么看都不是普通的出租车,内部装潢质感好,椅子也坐起来很舒服。更重要的是安静,外面的声音几乎进不来。他移动着眼睛,寻找到正规计程仪表,正显示着16.5元,旁边是司机的姓名登记证。
“很好的车子啊。”
“新的。”
司机看了一会路况,他稍微转过头朝这边说:“您是几点的车?”
“六点十分。”
“好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的交警似乎终于处理好了,前面通行了,整齐划一的车列缓缓驶出,像是搬运食物的蚂蚁。
大约二十分钟后。
“到了,客人。”
泽野医生还在整理思绪,可现在也没理出头来。而帕格尼尼的乐章像是很配合的进入了尾章。
泽野从手提皮包拿出茶色太阳镜戴上,然后从钱包拿出钞票给司机。
司机点点头,收下钱:“要收据吗?”
“不了,谢谢。”
“还有,”司机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说的作曲家叫什么来着?”
“帕格尼尼。”
“帕格尼尼。”司机重复了一次,像是在背什么重要的约定语似的,然后他说:“小心走好,希望你能赶上时间。”
他要去的地方很偏僻,坐落在隔壁城市的郊区,每天只有几班车会到达那里。
泽野医生进了一家花店,挑选好白玫瑰,谢绝了店员的卡片。然后他坐上了最后一班车。他要去见一个人。怎么讲呢,就像是一个园丁,很没本事,只种出了一朵花,还是种在火星上的。即使是这样,你也会守着望远镜去看她的是不是?因为你除了她一无所有啊,即使你和她的距离是火星到地球。
车开得摇摇晃晃的,又放着催眠的新闻,泽野医生有些睡着了,他久违地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他梦见他还上高中的时候,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还讲着枯燥乏味的几何题目,他一边百无聊赖地转着铅笔,一边偷偷地瞄着她。
长长的灿金色卷发被丝绸带束起来,窗外的阳光给她柔和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辉,粉色的嘴唇像花瓣一样娇艳,湖蓝色的眼睛正认真地盯着黑板上的题目,她还时不时记下一些笔记。
她的肩膀看上去如此单薄,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养的某种宠物,把那柔软的身躯握在手里有一种让人心里发酸的怜爱的感觉……
他还记得他当时给她写过好几封情书……
她生气的样子很可爱……
还有那些缠绵悱恻的誓言……
最令人深刻的是那个玫瑰色的吻,那天放学后的图书馆旁,自己当时特别沮丧。那时,她踮起脚,微微抬起头,柔软的嘴唇轻轻贴在他的侧脸上,微凉的触感顺着神经传过来,这是一个温温柔柔的玫瑰色的吻,像羽毛一样轻柔,她有些害羞,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马上离开,但浓郁的暧昧气息迎面扑来。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脸,脸腾的一下就红透了,更加不争气的,轰的一声头顶上还冒出了青烟,顿时变成了一只煮熟了的大闸蟹。
艾米莉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睛从微微颤抖长睫毛下面注视着他,颜色艳丽得惊心动魄,他跟丢了魂儿似的,痴痴地盯着她。艾米莉温和一笑,她说:“我也喜欢你。”
之后的故事和千千万万的热恋的人们一样,他们有过甜蜜的约会,一起去看过波澜壮阔的大海,听过流行歌手的热烈演唱会,去过现场的足球比赛为喜欢的球队加油呐喊。
他为她弹过许许多多的情歌,还画过漂亮的肖像,还和她在毕业晚会上一起翩翩起舞。当然他们之间也有过争吵,不过每次都是他去和好,然后她又笑着原谅他,两人一起快快活活地去看电影或者吃着浪漫的烛光晚餐。
正如他们盛大的白色婚礼上的台词一样,他愿意为她付出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理想,他的情感,甚至是他的生命,他会永远忠贞不渝地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直至生命的尽头。
他以前从来不喜欢古典音乐,听得最多的是摇滚乐,但是艾米莉钟爱古典音乐,尤其是帕格尼尼,家里有着堆积如山的古典唱片和名贵的黑胶唱机,她总是整理得很好。
看着她听着音乐不自觉的微笑时,他就意识到他无可救药地爱着她,包括她的微笑,她的俏皮话,也包括他并不喜欢的帕格尼尼。恋人的习惯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可是到后来他直到也迷恋上帕格尼尼时,她却不在他身边了。
事隔多年他把好多情节都忘掉了,那个曾经感动他的玫瑰色的吻似乎也有些褪色了,可是在出租车上又听到那熟悉的旋律时,他又能回想起那些尘封的故事了。
最后留在记忆深处的总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像你记住一个人往往不是因为她的美,很多年后你连她的样子都忘记了,可偶然在人流如织的街头你闻到她惯用的香水味,你在惊悚中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只看见万千过客的背影。你这才想起即便刚才和你擦肩而过的确实是她,即便你跟她面面相对,你也未必能认出她今天的样子了。
就像在哪辆出租车里,他只是听见帕格尼尼的《a小调第24随想曲》的一个音符,他就想不管不顾地即使抛弃一切也要来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