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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柔软的刺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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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从来没有见过柯朵斯这个样子。
汩汩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裙袍,白金色的卷发沾满了灰尘,漂亮的小脸苍白如纸,连指尖都因疼痛蜷缩着。
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柯朵斯。
在她的印象中,柯朵斯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毫不顾忌地使用着能力,轻易地扭曲着周围的一切,残忍又任性。自己只要在躲她身后就好,柯朵斯总是会护着她,帮她处理周围所有麻烦。
而现在,一切都倾覆了。
伊芙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
艾尔维斯家族是大雪山的名门望族,身为艾尔维斯家的长女,伊芙被托以厚望,她从小就被严格要求着,一举一动都被必须像一个家主,决不能出一丝差错,折损了家族的名声。
因为她是艾尔维斯家的独生女,是唯一的希望。
父亲大人总是冷着一张脸,但唯有看向自己时,眼里会有隐约的笑意,很浅很淡,藏在绿色的眼睛里,像夜晚的宝石发出诱人的微亮。
为了满足他的期望,她每天五点起床,除了学习常规的课程外,还有政治和社交礼仪课,下午在演练场上练习剑术,晚上学习大雪山巫术。
作为艾尔维斯的继承人,伊芙做得相当出色,甚至可以说无可挑剔。就连最严苛的父亲大人都会对她投来赞许的目光。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点一点地扼杀了自己的心。
她离真实的自己越来越远,她越是压抑自己,内心那种某种自我毁坏欲就越来越强。一开始伊芙就有这种情况,那是一种压力。当现实的自己与真正的自己之间的裂沟达到一定程度时,她就会下意识地把什么破坏掉。等察觉到时就已经坏掉了。
最开始她会不自觉地撕掉书籍,扯坏玩偶,可她又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只是下意识地毁坏了东西。
有一次,她从背后把一个女仆推下了水池,也不知为什么推的,意识到时已经推了下去。好在池子不深,只是受了点轻伤。被推的女仆也以为是事故,说自己被站稳。谁也不会相信是好脾气的大小姐做的,但实际不同,伊芙自己明白,是她亲手故意把人推下去的。
这类事此外还有很多,她似乎觉得通过做这种事,做这种卑劣无聊的勾当来勉强恢复自己。属于下意识的行为,但感官却是记得。每个触感都紧紧一一粘在手上,怎么洗也洗不掉,至死为止。
可悲又无奈的人生!
或许那时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伊芙第一次见到柯朵斯时,是在冬天。
那天伊芙偷偷跑到后院来玩。父亲从来不让她来后院,说这是仆人居住的地方,不合身份,但好奇是孩子的天性。
绕过那道小门后,她约莫行走了一刻钟,只能见到薄雪覆盖的平房,回廊,以及寒霜冻结的花圃,鱼池,一个人影也没有,连飞鸟的声音都渺不可闻。好似这里已经是与人隔绝的隐秘所在。
很快,小路就到了尽头,是一间甚为普通的红瓦房。
伊芙走了进去,屋里只有一张落灰小几,一张木床和几把椅子。但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很明显很久没有人住了。
落灰小几上的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这是很简单的黑白棋,只下了一半,这种游戏她经常玩过,伊芙轻松地摆好了棋子。
当最后一颗棋子落下时,屋里猛地响起铰链运作的响声,接着壁炉自动移开,一扇圆形木板门掀起,露出一个漆黑洞窟。
难道这里面有什么宝藏?
伊芙想了想,右手施了一个照明的小法术,再掏出了一柄银色小刀,这才一步一步走进密道。
待她到黑暗处,洞穴内无声地亮起了灯火。伊芙眯起眼,发现前面是一条笔直的甬道,两边都是冰冷坚硬的石头,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代了。这条甬道里满是灰尘,惹得她连连打喷嚏。
也不知走了多久,幽暗又酷寒的甬道依旧漫长,而鬼目般的路火则影影绰绰,让她仿佛置身地狱,牙齿下意识就打颤了。
突然,她脚下一动,好像踢到了什么,发出咕噜的滚动声。伊芙仔细一看,发现那被踢到的东西好像是某种大型猛兽的骸骨,骨刺上甚至残留着肉渣。
伊芙吓了一跳,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宝藏说不定就在前面呢。于是她用袖口掩盖住口鼻,深拧眉头往前看去,却发现再走几步,石窟就到了头。
只见石窟尽头,高处的岩壁上有一被人工嵌下的凹陷,里头摆着一摊还剩一丁点火光的烛油。而在恍惚余光下,倚靠在岩壁窸窣蠕动的,不知是被地虫拱起的椭石,还是裹成一团浅眠的污黑甲虫,总之那团东西形貌可憎且恶臭难抑,简直就像一团黏着衣料碎片的什么东西。似乎是——
一个小人儿。
并没有什么宝藏。
也没有什么艾尔维斯家族的秘籍。
而是——小小的一个人。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伊芙叹了口气,这人约莫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犯,才会被关在这阴冷潮湿的地穴。
不过,好像实在太小了些。
昏暗的残烛在映照洞穴,光线昏暗,伊芙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但光看那身形,实在太小了,明显是个幼儿。
这么小的孩子,到底犯了什么罪?
出于好奇,伊芙走上前去,伸出一手,拨开遮挡她面部的、烧焦杂草般的黯淡金发——
对上了一双陡然睁大的,灯笼花般的眸子。
眼白纯净得像雪,眼瞳赤艳艳而红亮亮,简直像是一只突然瞪开大眼睛的小幼兔,毫不知危险与敌情,只是天真无邪的往外瞅。
她那清澈澄净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伊芙的目光透过它,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蓦的,伊芙有些怕了。
“你……”太像了,简直跟自己一模一样。伊芙触碰她额头的手在抖,连声音也在颤抖。
“……”肮脏凌乱的小孩儿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一声。她的眼睛随着伊芙的双手靠近瞪得越来越大,到最后,似乎要撑满整张脸,让她成为一个脸上只剩下红眼睛的小怪物了。
伊芙低低地唤了一声:“你……究竟是谁?”
可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
像是生怕被人踩中柔软腹部的西瓜虫般,蜷缩在地上的小女孩突然低哑的叫了一声,接着大口喘气,然后,尖利刺耳的童声炸响了整个地牢: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
她边尖叫,便挣扎着往后挪动。她甚至不知道爬起来后逃跑,只是在地面上盲目的挪蹭,好似没有了下半截身子的瘫痪儿,又或许,她的腰部往下已经是没有了知觉的累赘,只能被上身拖带着移动了——
“不要!别打我了!我疼,别打我了!不要打我,我好疼我好疼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小孩疯狂躲避着伊芙试图摸她额头的手,她在尖叫的同时,不由自主的又掉了许多眼泪,那生理性的盐水滑进她因大喊大叫而张合的嘴,其间的味道除了苦,便是更苦。
而伊芙看她像是疯病发作般的又是抽搐又是哭叫,慌了神,伊芙越是想靠近她,她越是害怕的后退着。
到最后,小孩退到了岩壁处,反复尖叫着“不要”“别打我”“我疼”的小孩在后背碰上坚硬的石壁后,再也哀嚎不出字眼。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大声痛哭。
伊芙的手终于能再次接近她,可是小孩抖索得那么厉害,她的头颅完全埋进了乱发与残衣,蜷成了个小黑点儿,好似希望缩成一个人眼压根看不见的灰尘。
伊芙不知她为何如此恐惧,但小小的她哭泣得如此伤心,伊芙的心不知为何出现针扎般的疼痛。
“你……别怕,你好,我是伊芙,不是坏人,我不打你,乖一点,我只想看看你……”
伊芙看见她的第一眼,就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同样被囚禁在艾尔维斯家的牢笼里,扼杀掉自己心的,伤痕累累的自己。
她的心不由得柔软了起来。
“别怕……”
伊芙边轻轻吐出安抚的话语,边俯下身子,用手臂环过她瞬间僵硬的、细细的腰,将她带了起来,圈在自己怀抱中。
听着伊芙的轻唤,柯朵斯依旧僵硬,像个小木人般任由伊芙抱着。她的眼泪还是稀里哗啦的往下淌,但心头蹿起的疑惑像是涨潮,在几个瞬间,竟然压下了深刻她灵魂的、对疼痛与酷刑的恐惧。
从来没有人这般亲近的对她,她知道自己身上很臭,又脏,还爬着一些赶不走的小虫子,可抱着自己的那人好像根本不嫌弃,好像自己是什么宝贝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柯……柯朵斯……艾尔维斯。”
被叫住的她呆呆愣愣的,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个跟自己明明差不多大的人究竟打算干些什么。如果要打她,让她疼,为什么还要搂抱她?在她的印象中,只有亲密的、彼此喜爱的人才能互相拥抱。
“柯朵斯·艾尔维斯……”
伊芙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当看见相似的容貌时,她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什么。但这小孩真的说出艾尔维斯时,她还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据记载,艾尔维斯夫人在生下一对双胞胎后就难产而死,长女健康,但次女因先天不足,出生没几分钟就死了。而家主大人深爱着夫人,再也没有娶妻。
因此,长女伊芙·艾尔维斯是唯一继承人。
而现在,原本“死去的”妹妹就在自己眼前,这也太骇人听闻了吧?更可况,艾尔维斯的次女怎么会在这么脏污腐臭的,蜷缩在这蛆虫爬过的阴冷地穴。她是艾尔维斯的次女,难道不该在整洁干净而矜贵骄纵的,生活在众人服侍下的明堂广厦中吗?
怀中的小人可谓气味格外古怪,她的长发油腻而酸臭,衣角破烂不堪,可伊芙在端详她灰溜溜、胆怯怯,糊了满脸泪的小脸蛋后,还是半哭半笑般唤了声“妹妹”。
被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拨开双眼前的乱发,柯朵斯对上一双笑意浅浅的眸子。
方才只顾着想她是不是父亲大人派来的“坏人”了,没有好好观察她的脸,现在,危机好似已经过去,柯朵斯借着微弱的烛火定睛一看,便发现她的眼睛是浅金色的,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柯朵斯睁大了眼死盯着伊芙瞧,好像要用目光将她面部的每一寸都仔细看清楚。
“你真臭。”伊芙毫不客气的直戳柯朵斯痛处,让后者眼睛一眨巴,又有大泪珠子要往外冒的趋势了。
一看小孩又要用稚嫩的童颜哭成朵鲜嫩的梨花,伊芙“噗嗤”一笑,对她说道:“你想出去吗?”
“出去……?”柯朵斯依偎着伊芙的胸口,她再次直视伊芙的眼睛,细若蚊喃般问道:
“父……父亲大人不讨厌我了?”
“父亲大人?”伊芙好像听出了某些端倪,便轻声问道:“是父亲大人把你关在这里的?”
柯朵斯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好像想起了什么。
也不知被哪里的阴风吹了吹,她的小身体突然开始打颤。
柯朵斯呻吟了一声,猛地挣扎起来,企图脱离伊芙的怀抱,小拳头乱捶乱打不说,小腰更是扭来扭去,在她疯狂的尖叫和抓挠下,伊芙手一松,竟然让她掉了下去。
“不出去不出去不出去!我疼,我不要再被打了!”柯朵斯哭嚎着,在地上艰难爬动,试图重新缩回地牢的角落,做只腐臭着苟活地小黑虫,“在这里只有父亲大人打我,出去了,每个人都打我!我很疼我很疼我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我会乖的,别打我了,我很疼,咳咳,痛……呜呜呜呜——”
柯朵斯边哭叫着求饶,边摸索着爬动。可一不小心,她的指尖被地上锐利的骨刺扎破,竟然让她动作一滞,想起了被那个人用竹签纵穿手指脚趾的可怖经历——
那些被压制的、往日的痛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残留在她大腿内的寸长铁签仿佛被激活了般,也开始了作怪,她在大痛之余,嘶哑的轻叫了一声,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