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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甜 ...

  •   柯朵斯再次睁开了眼睛的时候,却觉得自己在做梦。
      眼前不再是永恒的黑与昏暗的赤,而是一双温润润的浅金色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柯朵斯看着她沉默的凝视自己,感受她细嫩的手掌的抚摸,想说点什么,可气流一蹿上喉咙,气管便刺刺的痛,激得她眉头一皱,发出一声下意识的嘶鸣。
      “你别说话!”伊芙赶紧对她说道:“不要乱动,好好休息!医生说过今天一过,你就会好的……”
      伊芙的声音渐渐变小,后至全无。
      因为她对上的,柯朵斯赤色的大眼睛里,满满当当,溢出的全是惊恐。
      “不……我……打……疼……”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仍挣扎着求救的人质一般,固执的吐字,“疼……”
      柯朵斯好像已经哭不出什么生理性的盐水了,可眼球连着血管,她的表情预示着,她下一秒便能泣出血泪,“父……我……打,疼……疼……”
      她怕因为疗伤,又被打,怕惹父亲大人不高兴,又被打。
      伊芙听她用嘶嘶的声音诉说着对疼痛的恐惧,忍不住心寒:到底是怎样的残酷经历,让一个小孩儿的脑中,只剩下反反复复折磨他的一个“疼”字?
      两天前,伊芙偷偷把她带出去过,找了外面的大夫治疗。当医馆的大夫沉默地剪开她脏污的衣服时,就连伊芙都忍不住身体一抖,心尖儿直滴血。
      柯朵斯她……那么一个幼小的孩子,身体发肤,竟然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鳞片般干裂的血痂,渗出浅黄色溪流的脓疮,纵穿两条大腿骨的铁签像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嫁接,好似要将一切恶毒的诅咒都灌输给她,将她扭曲成了一个除了疼痛,再不知其他情感的怨儿。
      看到幼小的妹妹的惨状,伊芙呼吸一滞,眼前黑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而须发皆白的大夫沉默着无视了伊芙的抗议,处理柯朵斯伤口的动作既麻利又狠辣,淬了火的利刃一下去,柯朵斯腿部的腐肉就簌簌而落了。
      更别提还有拔铁签,刮毒血,破脓泡,伊芙听着柯朵斯呜呜咽咽的呻吟,看她睁不开眼,却被高热抵死煎熬的痛苦表情,好似下了十八层地狱,连咬舌自尽都是奢侈的。
      大寒天气,操劳完一切的大夫却汗如雨下,可见治疗过程有多么艰难。
      沉默着,心思千回百转着,直到,柯朵斯睁开眼睛——
      看着柯朵斯缓慢的眨巴了一下大眼睛,伊芙故作轻松道:“你好,我是伊芙,不会打你,不会让你疼。你以后要跟着我。”
      伊芙将脸颊凑近柯朵斯,用鼻尖抵上她沁出汗珠的鼻梁,直视他仿佛可以无限放大的鲜红眼瞳,吐出的气息好似可以融化凝结了千年的冰霜。
      “你要相信我。”伊芙一字一顿,带着一字字砸上柯朵斯的心头,都能听个沉重回响般的诺言,“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啊……”柯朵斯发出含混的声音,不知该如何回应。可心里像拱起了一只刺猬,一只没有硬刺,甲胄无比柔软的刺猬。
      她潜意识还在怕,怕这个对她好的人到头来,也只是想打她、笑她,看她疼得打滚、痛得苦,所以她还是想做一只能够用铠甲保护自己的刺猬。
      可她又无比渴望有人亲近,有人心疼她的疼,有人能将她从苦海里拯救出来。所以她就算竖起了拒绝的刺,也是犹犹豫豫、迟疑不定,不过是只暂时绕不过脑筋的柔软小刺猬罢了。
      意识一松懈,高热重袭而来,强行开口说话导致喉咙火烧火燎的刺痛,柯朵斯下意识的重重吞了一口水,希望靠自己的微薄之力,缓解涸辙之鲋才能拥有的般的渴。
      她还想抬手抓一抓喉咙,似乎手指那么一抓挠,渴劲儿就能像蚊子疙瘩,不那么犯痒得痛人。
      可她四肢皆重伤而软绵,压根抬不起来。柯朵斯半昏半沉着“嘶”了一声,只能蜷蜷身子,继续艰难入睡。
      “渴了?”突然的一声,好像头顶落下一滴冰凉凉的泉水。
      柯朵斯半睁着眼,迷蒙的看着伊芙像是变戏法一样从伸手掏出一个牛皮水壶,还故意晃了晃,让壶中的液体荡出饱满的水声。
      伊芙轻轻地扶她起来,慢慢地给她灌了一口茶水,柯朵斯艰难地吞咽着,很快就有茶水淌下了她的嘴角,滴到衣服上,漾开条缕般的浅浅水色。
      伊芙凝视着她又笼上了迷蒙的眼睛,看着她瞅了瞅衣服上的水渍,羞愧地抬眼又垂眼,生怕被罚而呜呜噜噜、说不出个完整的歉语,突然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水迹,轻声道:
      “我不会害你,相信我,柯朵斯。”
      指腹顺着她的唇线,摩挲到她嘴唇的内侧,伊芙用指甲敲了敲她的牙齿,提点般道:“人家说经历了大难,喝再苦的水,都是甜的,你觉得这么样?”
      伊芙这么一说,柯朵斯才想起来,自己被喂的水好像有味道。
      她没多想就扫动了自己的舌,舔过自己的口腔——
      好像,真的是甜的。
      那是一种滋滋的清甜,滑滑溜溜,绵绵软软,就沁到了心窝里去。
      有多久,没重温过“甜”这种味道了?以往的饭菜都是酸臭的,自己的身体也是酸臭的,泪水是苦的,可滑落衣服后,立马就染上了酸臭的味道了。
      唯有刚才尝到的那丝丝甜味,据说用甘蔗榨出清澈的汁液,煮沸后制成糖晶,混在白水里,用木勺绕圈圈的搅拌,依旧没有颜色的水喝起来,就是“甜”。
      柯朵斯觉得,“甜”很好,就像人们对她的温柔一样“好”。
      不过它们都是太难得的事物了,就像冬天湖面上薄薄的雾,太阳一出,便散去了。但因为人们不像她,是要生活在太阳下的,所有人们的“好”总似从未存在过般,过早便散去了。
      但就算如此,她还是喜欢甜。那种感觉就一股子调皮灵动的气,钻进了心窝里,溢出丝丝甜味。
      张张嘴,大眼睛带上了亮,柯朵斯对着伊芙露出羞涩郝然的笑容,唇瓣翕动道:“甜……喜欢……”
      伊芙温温柔柔地浅笑着,唇瓣如蜜,笑靥如花,似乎能照亮一切黑暗。
      而小小的柯朵斯,也却确实被她砸得心湖大动,涟漪卷成了波涛,几乎啸动凄败的山河,震撼她内心里,那一洼小小的昏暗天地。
      她默默地想着,并且打定主意,将这份笑容印在心底。因为只有伊芙对她好过,而她会永远记得那份好,就算她以后“坏了”,她的“好”也会温柔生光,像颗光润硕大的夜明珠,照亮她苦痛沉沦的黑夜。
      当伊芙从房间里出来时,看见出口有一个高大的身影。
      脸色苍白如纸,五官如同大理石雕刻一样的俊美的男人,正是她万分敬仰的——
      父亲大人。
      诺克尼斯·艾尔维斯冷冷地注视着他的长女,居高临下地质问她:“伊芙,你擅做主张,怎么把那只小怪物带出来了?”
      伊芙被强烈的威压感压得头都抬不起来,她细若蚊喃道:“她……真的是我妹妹吗?”
      诺克尼斯露出深恶厌绝的神情:“哼,真应该早点杀了她……”
      伊芙猛地抬头,试图争辩道:“可是……”
      “闭嘴!她不是你妹妹,你也看见那双恶魔的眼睛了吧?”诺克尼斯语气顿了顿,痛恨地说:“她吸干了你母亲的血!你知道吗?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撕咬你母亲的喉咙,硬生生地抠挖出一个血洞!”
      诺克尼斯痛苦地闭上了眼,似乎不愿再回忆起那些怪异的往事。
      伊芙垂下眼睛,不说话,她从没想过母亲的逝世背后竟然隐藏这种怪事。即使这样,她仍然想要接纳那只柔软的小刺猬。
      怪物吗?伊芙无声地笑了笑,她自己不也一样?靠着毁坏他人或事物来缓解压抑,无论怎样都洗不净这双手的罪孽。
      一年后,艾尔维斯家主在一个雪夜意外去世,长女伊芙接任家主,以雷霆铁血的手腕迅速镇压了家里的反抗势力,彻底掌管了艾尔维斯家族。
      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从地牢出来后的柯朵斯,像彻头彻尾换了一个人,由于幼年的阴影,柯朵斯从不相信任何人,她性格诡谲多疑,手段残忍,但又有着孩童的天真,她肆无忌惮地燃烧着自己的力量,灼伤周围的人,同时也灼伤自己。
      某种意义上,柯朵斯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伊芙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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