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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一件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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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很久以前,他还是研究所成员的时候。
窗外的雪花安静地飘落着,恍惚间带着淡淡的梅香,随后悄无声息地溶化在静谧的夜色里。
冷冷的月光如水幕般倾泻而下,给地面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薄霜。周围静悄悄的,连窸窸窣窣的虫鸣声也消失了,仿佛一切喧嚣都溶化在温柔的雪色里。
夜雪初霁,那人就在月色和雪色之间朝他微微一笑,水蓝色的眼睛里水波流转,如同轻轻漾开的湖面,溢出让人心醉的风情,那是他见过最美丽的景色。
“艾米莉……”
泽野喃喃自语道,那人却笑得更加温柔,眉目如画,笑若春风。她缓缓伸出手:
“亲爱的,你一直没有回来,我很担心你。”
泽野恍惚了一瞬,但很快想起了是因为自己加班,忽视了她。他快步走进雪地里,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她。温暖柔软的触感提醒着这并非幻觉,泽野欣喜若狂,宛如寻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艾米莉有些惊讶,但她还是柔情似水地问道:“怎么了,是工作太累了吗?”
“真好……你还在,真好……”
艾米莉湛蓝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她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亲爱的,你今天有些奇怪。”
泽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平复了颤抖的声音:“我没事,让你担心了。”说罢他轻轻吻了一下艾米莉的额头。
艾米莉开心地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
“我很快就把工作处理好,然后我们一起回去,好吗?”泽野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顿了顿:“那孩子性子有些古怪,你和他相处得怎么样?”
“他只是不爱说话而已,今天他还跟我说他喜欢热带鱼呢,”艾米莉俏皮地眨了眨眼。
深蓝研究院坐落在一个偏僻的火山小镇上,由政府出资组建,拥有着最顶尖的生物科研技术和人才,他们创造了植物增殖技术,解决了整个国家的粮食问题。
一些学术界的元老级人物基本都来自研究院,最新的生物研究也都源自这里,可以说深蓝研究院是所有科研人员的理想乡。
泽野是一名遗传学教授,毕业后和妻子一同来这里工作。他很喜欢这里的工作环境,安静又惬意,周围都是志同道合的同事。
但泽野从没想到过这片理想乡也有化为焦土的时刻。
虽说深蓝研究院确实是致力于生物研究,但是从三十年前,他们意外地发现了妖魔“梦魇”开始,他们的研究方向就转变了。这是一种全新的,拥有非常强大力量的生物,对这些科研疯子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联邦王国经历过一次灭世大洪水,在所有的文明被毁之一旦的基础上重建文明。
面对着未知的危险,一部分人们可能会筑起高高的城墙来抵御,另一部分人选择武装自己。而城墙终究是要倒的,但如果人类足够强大,甚至掌握了妖魔的力量,那么我们的文明是不是就会永存?
事实上,妖魔这一生物,千年前在这片土地还是比较常见的。据说是经历过一场战争后,妖魔消失殆尽,雪山一族开始主宰着整片大陆。
偶然的一天,海面上迎来了一艘巨大的船只,谁也没想到,那是他们噩梦的开始。
船只上的外乡人见到这片大陆欣喜若狂,很多人走下船时,甚至真情真意切地捧起了泥土,流下了幸福的泪水:”希望,这是我们的希望大陆!”
这些外乡人虽说人口稀少,但是他们似乎拥有着毁灭性的武器,更可怕的是,卑鄙的他们背后似乎有某种力量支持,于是战火开始焚烧,白骨遍地生花,人们流亡失所,直到雪山一族被彻底驱逐到雪山之上。
但诡异的是,外乡人得到了这片大陆绝对的统治权后,那些与他们为伍的妖魔们却纷纷失踪了,最后外乡人用了千年时间重建起了他们的文明。新的时代已经开启。
因此,千年后的科学家们意外发现了妖魔“梦魇”,这可以说是跨时代的伟大发现!
研究院的所有人都是不折不扣的科研疯子,他们坚信这是唯一的正确道路,并愿意为帝国永存献出一切。
或者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这些科学家们日以继夜地钻研下,他们终于隐约摸到到掌握妖魔力量的关键钥匙——星髓。
星髓是妖魔的根骨脉络,在它们身体里生生不息地流转,而星髓之源则是妖魔所有妖力和生命力的核心。更令人喜悦的是,他们发现星髓可以从妖魔中一点点剥落,注入到特殊的人类容器里,便能掌握到少许妖魔的力量!
但是关于妖魔的研究,在大部分深蓝研究院的科研人员中,是严格保密的。大部分资金和科研力量集中地下,地表面上的科研工作者几乎对妖魔都一无所知。
而现在艾米莉挽着他的手,两人走在静悄悄的走廊上,已经晚上十点了,研究院的大部分职员都去睡觉了,除了值班和加班的人。
当他们一踏进走廊时,泽野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与平时轻松的气氛不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难以呼吸。
“叮——”
走廊尽头的电梯突然一下就打开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慌不择路地跑出来。她穿着浅蓝色研究院的制服,拼命地奔跑着,仿佛后面被什么可怕的怪物追着。
“砰——”她跑得太急,一不留神就撞上了走廊上的泽野夫妇。
“哎哟,疼疼疼——”泽野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可怜的女职员是技术组的莉莉卡。
在泽野的印象中,莉莉卡是全研究院最爱美的人,无论何时,她总会画着精致的淡妆,白外褂下是一身黑色套裙,下面配浅色丝袜和细高跟鞋。
她身材高挑,面容姣好,走起路来总会有“噔噔”的声音,被公认是研究院的窈窕佳人。
可现在这位窈窕佳人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上结着蜘蛛网,丝袜也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她秀美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恐怖,嘴唇惨白,手指不安地颤抖着,似乎在惧怕什么。
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发霉的气味,像是一推开吱吱呀呀的木门,就闻到废弃的旧仓库里发霉的那种味道。
“滴答。”
泽野注意到她小腿还在流血,在地板上流动出弯曲的血迹。
莉莉卡嘴唇抖个不停,连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救救我……”
袭击!她是在研究院内部遭到了袭击!到底怎么回事?泽野强压下心底不详的预感,伸手扶起了莉莉卡。
……
二十分钟后。
泽野的办公室桌上插着几枝带露水的百合花,淡雅清香,可当事人明显没有欣赏的闲情逸致。
莉莉卡捧着一杯热可可,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她的小腿已经包扎好了,但她还是时不时地四处张望,好像担心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脸上浮现不安的神色。
“别担心,有我们在,这里很安全。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了吗?”艾米丽柔声问道。
似乎是艾米莉的安慰起到了作用,莉莉卡稍微镇定了下来,她抿了抿唇,开口道:
“今天是我值班,负责检查每层楼的设备运转,然后锁门。我检查晚了其他楼层,就在电梯按下了负二楼的楼层。
当电梯门一打开,我就感觉不对劲。面前一片漆黑,是那种仿佛所有生物都已死亡的死寂,令人毛骨悚然。空气里有一股难闻的霉味,宛如积攒了成百上千年的灰尘,还没有一踏进去,我就被那灰尘呛到了。”
“那绝对不是研究院的负二楼!”她像是回忆起噩梦一样,又重复了一遍:“绝对不是!”
“我当时害怕极了,还没等我反映过来,电梯门就‘砰’的自动关上了。我使劲敲着电梯门,一直按着按键,可电梯怎么也不来。我仿佛一个人被遗弃在了那里,那种像无底洞一样的恐慌和害怕。你们可明白?”
“明白。”
“我只能往前走,”莉莉卡喝了一口热可可,用纸巾擦了一下嘴:“四周都是一片漆黑,我当时还以为是停电了,转念一想又不可能。首先研究院有万无一失的独立发电设备。一旦发生停电,立马会接应上去,自动的,一瞬间的。我也参加过那种演习,完全明白。所以理论上不存在停电现象。更何况,就算自动发电机出了故障,走廊里还有应急灯射出的绿色灯光,也不至于一片漆黑。”
“就是说,变得这么黑暗,无非意味着研究院功能上出了问题,对吧?结构上的,机械上的。这样一来,势必又折腾一场,我心里暗自叫苦,不用说,害怕,又觉得是一场麻烦。”
泽野点头称是。
“于是我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慢慢地,试着走了一两步。我感觉不对劲,是脚步声的不对。地面是那种坑坑洼洼的不平,好像上面有着凹凸不平的小土块黏在地板上。我当时穿的高跟鞋,跟踩在光滑地板上感觉的不同,不会错的。”
这时艾米莉把纸巾递了过来,她放下杯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泽野默默无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莉莉卡叹息一声:“不是我逞能,我这人胆子还算大的,起码在女孩儿中算是勇敢的,不至于一停电就像别的女孩一样惊慌地尖叫个不停。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电梯,这回连开关显示的红灯也消失了,什么也看不见,死寂,一片死寂,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怕固然怕,但我像不能怯阵,无论如何,得弄个明白,于是我用手摸索着在走廊里前进。”
“朝哪边?”
”左边。”说罢,她转了下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表示不会记错,“是的,朝左边走,走廊是笔直的,顺着墙壁走了一会,便向左拐弯。这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实在微弱得很。看样子是蜡烛光从尽头泄出的,我想大概是有人找到了蜡烛点了起来,打算上前看一看。”
“走进一看,发现烛光是从微微裂开的门缝里泄出来的。那门很奇特,从没有见过,我们研究院应该没有那样的门,但反正光是从那里泄出来的。我站在那门前,不知如何是好,担心里面有怪人。这么着,我就试着小心地敲了敲门,声音小得近乎听不见。‘咚咚’。结果因为四周太安静了,那声音却比预想中大得多。里面没有任何反应,10秒,20秒……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不知所措。不一会儿,里面传来衣服布料摩擦的‘嚓嚓’的声音。接着传出脚步声,非常非常迟缓,‘哗啦……哗啦……’,像是沉重的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地拖到门口。”
她似乎想起了那声响,瞳孔急剧收缩。
“听见那声响的一瞬间,我浑身不寒而栗,腿止不住地打哆嗦。我觉得那恐怕不是人的脚步声。根据倒是没有,直觉告诉我:那不是人的足音。也就这时我才知道脊梁冻僵是怎么一种滋味,从尾脊骨上蹿上一股彻骨的寒意,我拔腿就跑,一溜烟的,中途可能还摔了一跤,因次丝袜都破了。但我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跑啊跑啊,能记起来的只有跑。脑袋里想着电梯仍然不动怎么办。幸好电梯还动,楼层的显示灯也亮起来了。我见它停在七楼,猛按电梯,电梯开始往下降,但下降的速度慢得要死,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七楼……六楼……五楼……我在心里一个劲儿地祈祷快点,再快点,可不顶用。它还是那么磨磨蹭蹭,像有意想让人着急一样。”
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热可可,无意识地转动指尖。
泽野静等下文,艾米莉倒吸一口气,嗅到淡淡的百合香味。
“不过那脚步声是听得清楚的,‘哒……哒……哒……’地走过来,很慢,但一步一步的,还有沉重铁链摩擦着地面的声音。‘哒……哒……哒……’地迈出房间,走到走廊,朝我逼近。真吓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而且浑身冒汗,冒冷汗,味道不好闻,凉飕飕的。活像蛇在皮肤上爬来爬去的,电梯还没来,四楼……三楼……二楼……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莉莉卡停了二三十秒,仍然缓慢地转动着指尖,仿佛在渐渐调整说话频率。她手中的热可可冒出香甜的热气,混合着百合冰凉的香味,一点点地浸入神经。
“那种恐怖感,不亲身体会是不可能知道的。”她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后来怎么样了?”
“等我注意到了,电梯门已经开了,”莉莉卡说着,微垂着眼睛,“门开着,熟悉的灯光从里面射出来。我一头钻了进去,哆哆嗦嗦地按下一楼按钮。在迈进电梯时,我感到一阵刺痛感,当时也没注意,现在一看,原来是小腿在流血。然后我就在一楼遇到了你们。”
莉莉卡眯起眼睛,出神地看着热可可冒出的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