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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槐鬼离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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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静默无言。
莉莉卡低垂着头,紧紧地抱着热可可,像是不愿意再回忆细节。艾米莉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地安慰着。
最后,两人将莉莉卡送回了宿舍,再道别。
次日,院长听说这件事,当即就叫上几个小伙子,加上莉莉卡总共十来人来到负二楼,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料却什么也没发现,灯光通明,没有什么怪味,一切照常。去问了昨晚最后离开的人,说根本没有停电这回事。为了慎重起见,大家仔细地把负二楼走了个遍,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简直就像走火入魔了一样。
院长又仔细地问了个清楚,是不是走错了,还是精神恍惚。最后连莉莉卡都以为是自己弄错了。
之后,泽野也偶尔去过负二楼办事,依旧如常,大家也都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一年后。
确切地来说,是星历2001年4月26日凌晨1点13分。
“天使”杜远暴走,帕帕格尼城郊区的第四号反应堆爆炸,爆炸余波波及到了研究院。所有的电力设备都停止了运作,研究院内一片混乱,嘈杂的吵闹声,惊慌的尖叫声,还有女人低低的哀泣声。
轰隆隆的爆炸余波接连不断,整栋建筑摇摇欲坠,只听到“哗啦啦”刺耳响声,巨大的玻璃碎片噼里啪啦地溅得到处都是,人们慌乱地躲在办公桌下,被溅起的粉尘呛个不停。
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仅仅是凭着直觉,的确有什么东西进来了。泽野对气味很敏感,现在空气也跟平时不同。怎么说呢,混合了一种淡薄的雪莲香气,带着几分冰雪的凛冽,微凉又清明。
研究院的空气完全由空调控制,空气也讲究得很。不是普通的空调,而是制造出新鲜的空气输进来,不同于其他地方那种干燥得让鼻子发干那样的空气,而是自然界的那种。不温不火,一切温度和湿度都恰到好处,更别说会有罕见的雪莲清香。
泽野快步走在走廊上,玻璃渣溅到他脸上也毫不在意。研究院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现在只想快点逃出去,一刻也不停留。
艾米莉在半个月前被调往北海分部工作了,他不用担心她的安危。这个研究院已经完了,所有的心血都付之一炬了。
泽野很清楚的明白,半小时内,由爆炸衍生的巨量辐射和毒气就会蔓延整个城市。
然后整个城市都会被它点燃。
上面的支援队或许根本就不会来!这里已经被放弃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泽野一手扶着防毒面具,一手使劲地推开楼梯间的防护门。
“咚——”防护门扬起厚重的灰尘,落在他透明的防护衣上。泽野匆匆忙忙地跑起来,他要去负二楼。负二楼是医护室,除了保管着许多低温药品外,那里藏着一条紧急密道。
那是研究院以防万一做的逃生密道,通道是由纤合碳料板构成的,墙壁有金刚石那么硬,地面是自动传输带,里面的空气也是完全隔离的清新空气。
通道约3米高,10米宽,除了备有常规的食物和水,还有临时小型卫生间和衣帽间。并且给每个员工有匿名的银行卡,身份证,还有现金,足够他们下辈子衣食无忧。
更重要是,通道尽头是隔壁的萨尔州,完全可以直接逃出去。
泽野嗅到那股奇异的雪莲香越来越浓……他不安地皱起眉,脚步却没有停下,更近了,仿佛近在咫尺……
泽野猛地停住了。
因为他的路被人完全堵住了,这里是一楼的紧急通道,阴暗狭窄,还有一股浓重的灰尘味。
但那人却仿佛身来就带着耀眼的光环,仅仅是和他对视了一眼,泽野就感到眼睛一阵刺痛,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差点流下眼泪来。
他穿着一身月纹白袍,耳边带着月桂银饰,银灰色的长发垂直流泄,极其罕见的碧色眼瞳森冷无情。
泽野无法形容他的容貌,因为对方完美得宛如一个符号——他的样子就好像提取了人类自古以来对“美”的概念和意识,任何看到他只会有“美”这个认知,而无法说出具体好看在哪里。
简直完美如神祇。
泽野不知道的是,他确实是神祇,不过是人造的神祇。大雪山的圣子随月生,是神明最后赐予他们的礼物,也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
那清淡的雪莲香若隐若现,陌生的少年没有任何表情,泽野这次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孩,就像老鹰拎小鸡一样,而那小孩正是昏迷的实验体17113001。
这俩人怎么撞在一块的?
泽野百思不得其解,而对面的随月生突然对他粲然一笑,他偏了偏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要逃的话,走这边比较好哦。”
怎么回事?泽野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发现后面的楼梯完全坍塌了,堆满了巨大的石块瓦砾。
死路!
那少年像丢垃圾一样把小孩扔给泽野,然后轻松地推开一楼的防护门,大步走了出去。
泽野一脸懵逼的接住,看着少年消失在电梯附近。
等等,电梯?
只能赌一把了,那部电梯是由中央管制室完全控制的,转移到备份电源上需要些时间了。它现在是否能运作也是个未知数。
泽野一咬牙,带着手上的拖油瓶朝电梯跑了过去。
谢天谢地,电梯还亮着绿灯。
泽野快速溜进去,然后按下了负二楼。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院长已经死了,说不定已经有人到了负二楼,那条通道大家都知道的。
等政府的支援队到了,那么一切都已经完了。不对,万一是政府信号被截取,政府完全没收到救援信号呢?是谁想暗中铲除整个研究院?
到底发生了什么?网络系统和电力混乱一片,院长这些重要人物像凭空失踪了一样,这些烟雾和毒气是从哪里来的?
门又一次悄然而倏然打开了,泽野茫然而木然地思考着跨出门外。难道这一切都是政府的圈套?或者这一切统统都不过是他头脑里编造出来的无聊幻觉?泽野一手拎着小孩,站在黑暗中冥思不已。
黑暗?
等泽野意识到时,眼前已漆黑一片,全无半点光亮。随着电梯门在他身后闭合,四周亦落下了黑漆漆的帘幕。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凉飕飕的,夹着一股霉味。
如此黑暗中,泽野一个人伫立着——
这是完全纯粹的黑暗,纯粹得近乎可怕。
任何有形的东西都无法识别,包括自己的身体,甚至有东西存在这点都感觉不出来,有的只是黑色的虚无。
置身于如此彻底的黑暗,泽野觉得自己的存在恍惚也成了空洞的概念。他静立了一会,想动也动不得,手脚麻痹似的失去了原有的感觉,简直就像是被压入了深海底层。
浓重的黑暗向他施加不可言喻的压力,沉寂压迫着他的耳膜。泽野力图让自己的眼睛多少习惯这黑暗,然而是徒劳。
这种黑暗并非是眼睛可以习惯的隐隐约约的黑暗,而是百分之百的黑暗,黑得深不可测,仿佛是用黑色油画涂料不知涂抹了多少层。
泽野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左边装着折叠的实验报告,钥匙,黑色中性笔,还有一点零币,但这些在黑暗中完全派不上用场。他有些后悔自己戒烟,否则身上总会带打火机,起码能照明。
泽野从口袋掏出手,把小孩从胳膊底下放下来,转移到自己背上。他从没想过放弃这孩子,就当捡了一条命吧。
他腾出手,往估计有墙的那边方向伸去,黑暗中他感觉到了硬邦邦的竖式平面:是墙壁。墙壁滑溜溜,凉冰冰的,作为研究院的墙壁未免温度过低,因为空调设备无时无刻不在调节让空气四季如春。
冷静,要冷静。
于是泽野首先想到,这事态与莉莉卡的遭遇一模一样。这里潜伏着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他必须像她一样冷静行动,才能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怕吗?
怕。
罢了,他想。怕,是怕,货真价实的怕,让人心烦意乱。凝重的黑暗让压抑的颗粒漂浮在他周围,并像狡猾的海蛇一样不断袭来。
一股无可救药的虚脱感俘虏了他,他觉得身上所有的毛细孔都在黑暗中暴露无遗。衬衣浸透了冷汗,喉咙也干得冒烟,泽野暗地吞了一口唾沫。
到底是哪里呢?不是深蓝研究院,绝对不是!这是另外一个地方,说来也荒唐,太寂静了。即使有最讨厌的古典乐也好,莫扎特或是什么海顿、勃拉姆斯也好。
算了,泽野闭上眼睛,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
一定要找到出路!一定!
他下定决心,在黑暗中开始慢慢摸索着迈步,但腿脚还是不能运用自如,似乎不是长在自身上的。肌肉和神经也不能巧妙配合,本来他想动腿,而腿实际上没动。墨汁般的黑暗紧紧包裹着他,进退不得。
泽野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朝前移动,背上沉甸甸的,那孩子也不知是怎么的,居然还一直沉睡,就好像中了迷药。
他又暗自思考着,那女孩居然能做到这般地步,实在令人佩服。在猝不及防投入莫名其妙的黑暗后,居然能独自往黑暗深处探个究竟。就连他,一个成年男子,步入这个离奇的冥冥世界都如此心惊胆战。
走廊向左拐。
泽野继续扶着墙,朝左拐弯。远处出现小小的光点,若明若暗,犹如透过好几层纱窗泄露出来的微光。
时空混乱。
泽野朝着光亮前进,刚一迈步,脑海中的图像倏然消失。
淡没。
他在无声无息的黑暗中扶壁前进,决定什么也不想,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无非把时间拉长罢了。泽野摒弃一切杂念,全神贯注地向前移动脚步,小心翼翼,踏踏实实。
光亮隐约着映照四周,还不至于看清是何场所。只见有一扇门,未曾见过的门。不错,如她所言,木质的门,上面还挂着门牌号。但数字无法辨认,光线太暗,牌又脏兮兮的。总之这里不是研究院,研究院不会有如此古旧的门,而且空气的质量也不同。这是一股什么气味呢?简直同废纸堆的味道无异。光亮不时的摇晃,估计是烛光。
泽野站在那门前,对着光亮看了半天。
闻。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居然大得如同鼓点,其实充其量也不过是咽口唾沫而已。
声音发出奇妙的回响,如她所言。对了,他得敲门,敲门。于是泽野敲了敲——毅然决然地,微乎其微的,生怕里面听见。不料发出的声音却极其巨大,且如死亡般滞重。
泽野屏息静等。
沉默。如她那时一样,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十秒,或许一分钟。时间在黑暗里也不循规蹈矩,或蔓延,或摇摆,或凝结。
随后,传来了那声音,沉重的“哗啦哗啦”的铁链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站起来。脚步声响,朝这边缓缓接近,“哒——哒——”似乎有什么走来,“但不是人”她说过。如她所言,的确不是人的脚步声,是别的什么,现实中不存在的什么——然而这里存在。
泽野没有逃跑,只觉得汗流浃背。奇怪的是,随着那足音的逼近,恐怖感反而减弱了下来。不要紧,他想。说不定会有出口的线索,问问里面的人好了。
无需害怕,只管见机行事。
于是他紧紧地握着门把手,闭目,敛气。不要紧,不要怕。黑暗中他听到巨大的心音,那是他自己的心音。
脚步声停了,门开了。那个就站在他面前,且看着他。
“终于有客人来了,”那个说话了,“进来吧。”
是槐鬼离仑。
泽野依旧闭着眼睛,他被心底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然后想起这个念头不是他的,而是有人直接把声音传到了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