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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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光》第一章
曼谷的夜，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潮湿且闷热。
Zoole酒吧藏在通罗区一条巷弄深处。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和晃得人眼晕的镭射灯，只有低沉的大提琴声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锯着空气中漂浮的烟草味。
Akin陷在角落的专属卡座里。
面前大理石桌上，威士忌的冰块已经彻底融化，琥珀色的液体被稀释得浑浊不堪，正如他此刻的眼神。
他安安静静地歪坐着，脊背陷进柔软的丝绒沙发，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漂亮玩偶。
酒精给他的脸颊上了一层艳丽的妆，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红得惊心动魄。可那双平日里总是盛着傲气与星光的眼睛，此刻却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鸦青色的阴影。
藏着怎么也散不开的难过。
吧台后面的Figo手里擦拭着一只高脚杯，时不时往这边望着。
这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自从那个叫Johnny的小子飞往英国，Akin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白天他依然是那个光鲜亮丽的亚洲巨星，面对镜头笑得大方得体；可一到晚上，他经常会出现在这里，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
Figo叹了口气，如今这副模样，连他这个外人都看得心里发酸。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熟悉的名字。Figo赶紧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传来了男人低沉、略带疲惫的嗓音：
“人在哪？”
Figo又瞧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无奈地压低声音：“老样子，在我这儿。又喝得不省人事，劝也劝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传来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呼吸声。
好在这是多年老友Figo的地盘，Jade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一些。
“看好他，别让人靠近。我马上到。”
Jade到的比Figo预想的还要快。
黑色的迈巴赫带着一身雨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酒吧后门的私密通道口。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皮鞋踏入积水的地面，溅起细微的水花。
Jade推门而入。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风衣，里面是还未换下的商务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三十六岁的年纪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沧桑，反而沉淀出一种令人信服的威严与稳重。
他是圈内呼风唤雨的金牌制作人，是无数艺人敬畏的老板。
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心急如焚的兄长。
Figo朝角落努了努嘴。
Jade抿着唇，大步走过去。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Akin身上惯用的香水味，直冲鼻腔。
他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醉得一塌糊涂的人。
Akin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那双平日里在镜头前流转生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迷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Jade哥？”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Jade没有应声，下颚线绷得死紧。
生气吗？当然生气。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气他为了一个已经离开的人把自己折磨成这副鬼样子。
但更多的，是那一层层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
这是他捧在手心里呵护了十几年的珍宝。
他花了那么多年，小心翼翼地搭建温室，挡风遮雨，不让眼前的人沾染这圈子里的一点脏污。只为了让他能干干净净、肆意妄为地盛开。
可现在，这朵花枯萎了。
Jade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动作熟练地抽走了Akin手里那个摇摇欲坠的酒杯。然后伸出手，一手穿过Akin的膝弯，一手揽住那瘦削的背脊。
“回家了。”
简短的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Akin顺从地靠在Jade宽阔的胸膛上，脸颊蹭过柔软的衬衫布料，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木香。
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哪怕在烂醉中，也能卸下所有防备。
小时候练功累了，Jade也是这样把他抱回去；第一次拿奖后的庆功宴喝多了，Jade也是这样带他离场。
无论发生了什么，Jade总会在他身后。
只是这一次，Akin的眼角有些湿润。他把脸深深埋进对方怀里，像只受伤的小兽寻找庇护所。
Jade深吸一口气，抱着Akin大步走出了酒吧。
怀里的人轻得让他心惊。这才仅仅两周，怎么就瘦成了这样？
将Akin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Jade发动了车子。
雨还在下，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不知疲倦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刮擦声。
车子平稳地驶入高档公寓的地下车库。这间公寓是Jade名下的房产，Akin有时也会住在这里。
他把Akin放在卧室的大床上，帮他脱掉沾满酒气的外套和鞋袜。这时候的Akin很乖，任由他摆弄，只是偶尔会因为不舒服而皱皱眉，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哼哼。
Jade去厨房调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扶着Akin斜靠在自己怀里，将杯沿抵在他唇边。
“喝一点，不然明天会更难受。”
Akin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就着Jade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甜腻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胃里的灼烧感。
喝完水，Jade又去浴室打了一盆热水，拧干毛巾，帮Akin擦拭脸和手。
热毛巾敷在脸上，Akin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Jade的动作很细致，从额头到鼻尖，再到那有些干裂的嘴唇。他的指腹隔着毛巾，轻轻描摹着Akin的轮廓。
这张脸，他看了十三年。
从十七岁时的青涩稚嫩，到如今三十岁的成熟精致。Jade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聚光灯下，看着他成为万众瞩目的巨星。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以这样亦师亦兄的身份守着他，只要他开心就好。
可是现在。
看着Akin眼角那抹未干的泪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Akin刚入行那会儿，因为一个镜头没拍好，躲在角落里哭。那时的Jade也是这样，拿着毛巾给他擦脸，告诉他：“没关系，慢慢来。”
那时候的Akin，眼里只有戏，还有对未来的憧憬。
而现在，这双眼睛里装满了另一个男人留下的废墟。
Jade不愿再想。
他帮Akin换上舒适的睡衣，又给他掖好被子，调暗了床头灯。
“睡吧。”
书房里没有开灯。
Jade站在落地窗前。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辛辣的味道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随后又化作更深的苦涩吐了出来。
他想起两周前，Akin红着眼睛跑来找他。先笑着告诉他Johnny接到了英国皇家戏剧学院的进修邀请，又流着泪说Johnny要走了。
那时候Akin虽然难过，但眼里还带着一股子倔强，说这是为了Johnny好，说他不能自私。
Jade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太了解Akin了。这孩子看起来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骄傲。他视表演为生命，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Johnny也应该如此。他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爱情，却忘了在爱情里，有时候前途并没有那么重要。
那个叫Johnny的小子……
Jade眯了眯眼，吐出一口烟圈。
他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三十六岁，事业有成，沉稳持重。
可此刻，倒影里的男人，眼神里却充满了落寞与狼狈。
他输了。输给了一个比他年轻、比他冲动、甚至在他看来有些不负责任的小子。
仅仅是因为，Akin爱他。
Jade抽完一支烟，将烟蒂狠狠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助理Lisa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那头传来助理Lisa困倦且惊讶的声音：“Jade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Jade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与淡漠：“Lisa，帮我处理一件事。”
“您说。”Lisa立刻清醒了几分，进入工作状态，拿过床头的纸笔准备记录。
“把我和Akin未来两周的行程，全部推掉。”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Lisa才控制好语气，不敢置信地问：“……全部？Jade先生，您是说……全部？包括一线杂志拍摄、两个高奢代言、还有……”
“对，全部。”Jade又重复了一遍。
Lisa的声音都变了调，“Jade先生，这会造成巨大的损失。违约金不是一笔小数目，品牌方那边……”
“违约金一分不差地支付，按照最高标准赔偿，可以走我的私人账户。”Jade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至于品牌方和合作方，我会亲自写邮件致歉。”
Lisa还想再劝，一向理智精明的Jade先生，怎么会做出如此疯狂的决定。
“…为什么呢？是Akin哥那边……”
“Lisa。”Jade的声音沉了几分，“照我说的做，立刻。”
“……是，我明白了。”Lisa满腹疑虑，但跟了Jade这么多年，她知道老板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就没有更改的余地。
“另外，”Jade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帮我订两张后天去丹麦的机票。头等舱。”
“丹麦？是有工作吗？”
“不，私人行程。”
挂断电话，Jade将手机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书房半开的门，望向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卧室。
为什么？
为了让那朵枯萎的花，重新活过来。
这位老练的金牌制作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向上升，绕过书架一排又一排的书——有剧本、电影理论、人物心理研究，还有几本封面被翻得卷边的旧笔记，上面是他刚入行时做的策划草稿。
那么多年来，他一直习惯站在幕后的位置，看着一个又一个艺人从稚嫩走向成熟。作为一个商人，他习惯评估他们的可塑性、市场价值、发展潜力，他知道什么样的角色适合他们，什么样的作品可以帮他们登高。
但对Akin，确实是不一样的。
他亲手将这块璞玉雕琢成器，看着他一步步走上神坛。他以为自己是最清醒的旁观者，是最理智的引路人。
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成了那个入戏最深的人。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也从来不敢给自己答案——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守的？
是十八岁的Akin边背剧本边用眼尾偷偷看向他的时候？
是二十岁的Akin第一次走红毯，他站在后台帮他调整领结的时候？
还是二十四岁的Akin斩获影帝，走下舞台就红着眼眶扎进他怀抱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这束光真正开始照亮整个行业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办法完全躲在阴影里了。
光会漫出来，会溢到他的眼中，会溺进他的心里。
这一夜，注定无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