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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天与同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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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花城机场时,沈遇之透过舷窗只看见连绵的、光秃秃的山。
和他想象中一样,甚至更糟。
蓉城的十一月还残留着桂花香,这里却只有干燥的风和永远灰蒙蒙的天。母亲在电话里哭过几次,最后还是妥协了,只反复叮嘱:“之之,照顾好自己,不行就回来。”
他不会回去。
至少现在不会。
出租车沿着盘山公路爬行,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小兄弟来读书?从哪来?”
“蓉城。”
“哟,大城市啊!咋跑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沈遇之笑了笑,没接话。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灰扑扑的建筑、褪色的招牌、穿着臃肿的行人,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到这里来,是他能想到的最彻底的逃避。
父亲西装革履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还有那张被他无意中发现的、藏在书房抽屉深处的照片。
真实到让他恶心。
“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思绪。
沈遇之抬头,看见一栋五层的老旧教学楼,墙皮斑驳,操场上篮球架的铁锈在灰白天光下格外刺眼。花城市第七中学。
他的新起点,或者说,避难所。
办完手续已经是下午。班主任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姓李,说话时总爱推眼镜。她领着他往教室走,一边说:“咱们班学习氛围还是不错的,特别是学习委员宋知寒,成绩一直年级前三。你刚来,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他。”
宋知寒。
沈遇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教室门推开时,一股混杂着粉笔灰、汗味和廉价零食的气味扑面而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漠然的。
他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目光下意识扫过整个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正低着头写东西,校服外套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的脖颈很白,头发有些长,遮住了眼睛。
他全程没有抬头。
“你就坐宋知寒旁边吧。”李老师说。
沈遇之拖着书包走过去。桌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那个男生终于抬起了头。
沈遇之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很瘦,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白。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眼睛——瞳色很深,像两潭望不到底的寒水,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一座冰山。沈遇之脑子里冒出这个比喻。
他主动打招呼,露出惯常的笑容。
对方看了他两秒,吐出三个字:“宋知寒。”
声音比想象中低,带着一点沙哑。
沈遇之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余光里,宋知寒已经重新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写着一串他看不懂的物理公式。
真用功。沈遇之想。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三角函数。沈遇之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些内容他在蓉城早就学过。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天空依旧是那种压抑的灰白,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不清。
无聊。
这个词反复在脑海里盘旋。他转学是为了逃避,但没想过会这么无聊。
下课铃响了,前排几个男生立刻蹿出教室。沈遇之伸了个懒腰,侧头看宋知寒——他已经起身,看样子准备离开。
几乎是下意识的,沈遇之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同桌。”
宋知寒僵了一下,低头看他的手。
沈遇之松开,从书包里掏出随身带的糖果盒。这是陆星言送他的瑞士糖,包装精致,口味很多。他挑了一颗薄荷味的——觉得适合这个冷冰冰的同桌。
“给你。”他递过去,“以后多关照。”
宋知寒盯着那颗糖,没接。沈遇之有点尴尬,正想收回手,对方却突然接了过去,指尖冰凉,碰到他的皮肤时轻微地颤了一下。
“谢了。”宋知寒说完,攥着糖快步走出了教室。
沈遇之看着他的背影,耸耸肩,自己也剥了颗草莓味的放进嘴里。甜味在口腔化开,稍微驱散了一点心里的烦躁。
午休时,沈遇之决定去食堂看看。教学楼到食堂要穿过整个操场,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睛。几个女生从旁边经过,小声议论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他。
他习惯了这种注视。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混浊。窗口前排着长队,饭菜的味道并不好闻。沈遇之皱着眉看了一圈,最后只买了瓶矿泉水。
转身时,他看见了宋知寒。
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人。面前摆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白米饭和一点咸菜。他吃得很慢,很安静,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沈遇之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怎么坐这儿?”他在对面坐下。
宋知寒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安静。”
“就吃这个?”沈遇之指了指他的饭盒。
“嗯。”
“不饿吗?”
“够吃。”
对话进行得很艰难。沈遇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试图找点话题:“你一直在这儿读书?”
“嗯。”
“喜欢花城吗?”
宋知寒停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喜欢不喜欢。”
“我觉得这儿天总是阴的。”沈遇之说,“蓉城这个时候,偶尔还能看见太阳。”
宋知寒没接话,继续低头吃饭。
沈遇之也不在意,自顾自说:“我本来不想转学的。”
他说得很含糊。宋知寒也没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意外地不尴尬。沈遇之看着宋知寒吃饭的样子——背挺得很直,拿筷子的姿势标准,咀嚼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套精密设定好的程序。
“你下午什么课?”沈遇之问。
“物理,化学,自习。”
“哦。”沈遇之点点头,“我理科不太好,以后可能得常问你题。”
宋知寒终于吃完最后一口饭,合上饭盒:“随便。”
他起身,端起饭盒走向水池。沈遇之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用冷水仔细冲洗饭盒,然后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擦干,装进书包。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
回教室的路上,沈遇之试图再次搭话:“你平时放学后做什么?”
“回家。”
“不跟同学玩?”
“没时间。”
“打游戏吗?”
“不会。”
“看电影?”
“很少。”
沈遇之叹了口气。这座冰山,比他想象中还难融化。
下午物理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力学题。沈遇之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在蓉城的学校理科就是弱项,现在落了半个月的课,更跟不上了。
“这道题谁会?”老师问。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沈遇之看见宋知寒举起了手。
“宋知寒,你上来做。”
宋知寒起身,走到黑板前。他拿起粉笔,几乎没有停顿,流畅地写下解题步骤。公式排列得像印刷体。
沈遇之托着下巴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宋知寒身上,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像细小的尘埃。
有那么一瞬间,沈遇之觉得这个人其实很好看。
只是太冷了。
下课时,沈遇之转头问:“刚才那道题,第三步为什么用那个公式?”
宋知寒看了他一眼,从桌肚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推过来。
“这是基础公式的推导过程。”他说,“你先看这个。”
沈遇之接过笔记本。纸页已经有些旧了,但很干净,字迹工整得惊人。他甚至画了示意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
“你……特意整理的?”沈遇之有点惊讶。
“以前做的笔记。”宋知寒说,“你用吧。”
沈遇之翻了几页,发现不只是物理,数学、化学、生物,每一科都有系统的笔记。知识点梳理得清清楚楚,比老师讲的还明白。
“你也太厉害了。”他由衷地说。
宋知寒没回应,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但沈遇之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了。
害羞了?
这个发现让沈遇之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沈遇之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灰蒙蒙的雨幕。
同学们陆续离开,有的撑伞,有的冒雨冲出去。他正想着要不要等雨小一点,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知寒背著书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他看了沈遇之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没带伞?”他问。
“嗯。”沈遇之点头,“没想到会下雨。”
宋知寒沉默了两秒,然后撑开伞:“一起走吧。”
沈遇之愣了愣,随即笑开:“好啊。”
两人挤进伞下。伞不大,宋知寒把大部分空间让给了他,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面,很快被雨打湿。
“你往这边来点。”沈遇之往他那边靠了靠,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
宋知寒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声响。街道上行人匆匆,自行车铃声混杂着摩托车的轰鸣。花城的傍晚,在雨中显得更加灰暗。
“你家住哪?”沈遇之问。
“城东。”
“顺路吗?”
“嗯。”
其实沈遇之不知道顺不顺路。他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房东说步行十分钟就到。
走了一段,沈遇之发现宋知寒的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像被什么勒过。
他眼神一凝。
宋知寒似乎察觉到了,迅速拉下袖子。
两人都没说话。雨声填充了沉默。
快到路口时,沈遇之停下脚步:“我到了,就前面那栋楼。”
宋知寒把伞递给他:“你拿去。”
“那你呢?”
“我跑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沈遇之摇头,“伞你拿着,我跑过去。”
两人僵持了几秒。最后宋知寒说:“我先送你到楼下。”
沈遇之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好吧。”
走到单元门口,沈遇之转身:“谢了,明天还你伞。”
“不用。”宋知寒说,“旧的。”
“那不行。”沈遇之坚持,“明天我给你带早餐,当谢礼。”
宋知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雨里。
沈遇之站在楼道口,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在雨中渐行渐远。雨丝细密,宋知寒没有跑,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好像淋雨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拐角,沈遇之才转身上楼。
回到租的房子里,他脱掉湿外套,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蜿蜒。远处是连绵的灰色山峦,近处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中飘摇。
无聊,灰暗,压抑。
但奇怪的是,沈遇之心里那团从蓉城带来的郁气,好像散了一点。
他想起宋知寒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想起他手腕上那圈淤青,想起他递过来的、工整得惊人的笔记。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花城的夜晚来得很快,不到六点,天就完全黑透。
沈遇之打开台灯,翻开宋知寒的笔记。物理公式在纸页上排列整齐,像一首沉默的诗。
他开始抄写。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炒菜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这座小城的生活气,以最平凡的方式渗透进来。
抄到第三页时,沈遇之停下笔,看向窗外。
街灯昏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