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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中记忆 陨石与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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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花城，天空是一种洗不净的灰白。
宋知寒站在教学楼天台的边缘，风吹得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他手腕上的淤青在袖口下隐隐作痛，那是昨夜父亲醉酒后留下的纪念品。他习惯了这种痛，就像习惯了这座小城永远蒙着灰尘的天空。
直到那个身影撞进视线。
操场上，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少年正拖着行李箱站在那颗开满花的异木棉树下那白亮得刺眼，与周围灰扑扑的水泥地、褪色的墙皮格格不入。少年抬头望着那颗树，风吹落了花瓣，落在他身上。
宋知寒看得出神。
陨石。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一颗误入灰色地带的陨石，带着不属于这里的光和热。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领着人进来。
“这是新同学沈遇之，从蓉城七中转来的，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花城这座小县城的高中，对转学生早已见怪不怪，尤其是这种临近期末突然插班的——多半是在大城市待不下去了。
但沈遇之不太一样。他站在讲台上，像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他甚至微微鞠了一躬：“大家好，我是沈遇之。以后请多关照。”
声音清朗，带着一点蓉城话特有的软糯尾音。
宋知寒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物理题。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旁边是空着的——上一个同桌上个月退学去广东打工了。
“沈遇之，你就坐宋知寒旁边吧。”班主任的声音响起，“宋知寒是我们班学习委员，成绩很好，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多问他。”
脚步声靠近。
宋知寒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桌椅挪动的声音，书包放下的声音，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一股很淡的、清爽的柑橘香味飘过来，和教室里常年弥漫的粉笔灰、汗味混杂在一起。
“你好。”
宋知寒笔尖一顿。
他慢慢抬起头。
沈遇之正侧着身子看他，眼睛弯成月牙。那件白色羽绒服脱了，里面是浅灰色的毛衣，衬得他皮肤很白。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我叫沈遇之。”他又说了一遍，好像怕宋知寒没听清。
“宋知寒。”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有些干涩。
“我知道。”沈遇之笑得更开了，“班主任说了。以后多关照。”
宋知寒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他的心跳有点快，这让他感到不安。
一整节课，他都无法集中精神。余光里，沈遇之在认真记笔记，字迹意外地工整。他偶尔会小声问前排同学借橡皮，道谢时声音压得很低，不会打扰别人。
下课铃响了。
宋知寒习惯性地起身，准备去厕所洗把脸——这是他课间唯一的放松方式。
“同桌。”
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
他僵住。低头，看见沈遇之的手指扯着他的校服袖子。
沈遇之松开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糖果。他挑了一颗淡蓝色的，递过来。
“给你。”他说，“以后多关照。”
糖纸在日光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宋知寒盯着那颗糖，没有接。
他从不吃糖。
“进口的，薄荷味，不腻。”沈遇之往前递了递，眼睛亮晶晶的，“尝尝嘛。”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追逐打闹，有人在讨论刚才的数学题。但这一刻，宋知寒觉得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他只看得见那颗糖，和沈遇之期待的眼神。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接过了。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触电般缩回手。沈遇之的指尖是温热的，而他的，冰凉。
“谢了。”他把糖攥在手心，塑料糖纸硌着掌心的纹路。
“不客气。”沈遇之笑弯了眼，自己也剥了一颗粉色的放进嘴里，“以后就是朋友啦。”
朋友。
宋知寒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泛起一丝荒谬的嘲讽。他这样的人，配有朋友吗？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尽头的厕所里，水龙头有些漏水，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宋知寒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在手腕上，淤青处传来刺痛。
他摊开手掌。
那颗淡蓝色的糖静静躺在掌心，糖纸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剥开糖纸。
薄荷的清香飘散出来。
他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清凉的薄荷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口腔里常年萦绕的苦味。太甜了，甜得有些发腻。
但他没有吐出来。
他就那样含着糖，看着洗手池上方斑驳的镜子。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嘴角因为含着糖，微微鼓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窗外，灰白的天空依旧没有放晴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