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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番外5:长夜孤灯忆白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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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渊又一次在深夜的书房醒过来。
指尖的钢笔滚落,在摊开的文件上晕开一小团墨渍。窗外的霓虹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白茶香,恍惚间,竟和记忆里那个医院病房的味道,悄然重合。
他总想起初见她的那天。
消毒水的味道漫在鼻尖,她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厚重的石膏,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杏眼撞进他的视线里,盛满了委屈和无助,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
那时他刚踏进病房,原本是想看着她签下那份离职协议,彻底斩断和盛星的所有关联。晚宴上那杯泼在西装上的红酒,那句蠢得离谱的“您的西装真挡脏”,早就让他对这个笨手笨脚的员工厌烦到了极致。
他以为,她会哭着求饶,会卑微地攀附,会露出所有汲汲营营的野心。可她没有。她只是微微瑟缩着肩膀,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带着点哽咽的哭腔,却又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肯掉泪:“顾总,我真的很珍惜这份工作,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那双眼睛太过清澈,太过执着,像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他那双早已被商场沉浮磨得冷硬的黑眸里。
鬼使神差地,他改了主意。俯身凑近她耳边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蝶翼般脆弱。那句带着刁难和压迫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搬去我住的地方,负责照顾我的生活起居。”
他原以为,她会惊慌失措,会愤怒反抗,会露出小白花面具下的不堪。可她只是抬起头,眼底的委屈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坚定,轻轻点头:“好,我一定做好。”
那个瞬间,顾沉渊忽然觉得,这场原本带着羞辱意味的“交易”,好像变得有意思起来。
后来的日子,她真的搬进了他的别墅。她不像其他攀附他的女人那样,费尽心思地讨好,只是安安静静地打理着他的生活。清晨会泡好一杯温度刚好的白茶,摆在他的书桌前;晚上会算着他回来的时间,留一盏暖黄的灯;他熬夜处理工作时,她会默默端来一碗热粥,放下就走,不多说一句打扰的话。
那个酒意翻涌的夜晚,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旷的别墅里格外清晰,他带着酒局上的浓烈酒气和疲惫推开家门,玄关的灯光昏黄,她正坐在沙发上翻看剧本,听见动静抬眸看过来,杏眼湿漉漉的,像含着一汪春水。
“顾总,您回来了?要不要喝点醒酒汤?”她的声音软糯,像棉花糖裹着温水,瞬间熨帖了他被酒精灼烧的神经。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起身,习惯性地想接过他的外套,裙摆扫过地板,带起一阵极淡的馨香。
鬼使神差地,他攥住了她的手腕。掌心触到她肌肤的细腻温软,酒意裹挟着心底压抑许久的躁动瞬间翻涌上来。他将她拉进怀里,闻着她发间的清香,混着身上冷冽的雪松味,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她在他怀里轻轻瑟缩,挣扎着要推开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顾总……您醉了。”那挣扎像羽毛搔过心尖,勾得他心头发痒。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哑着嗓子说:“别动。”
然后,他打横抱起了她。她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温热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那眼泪像带着温度的火种,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克制。
他抱着她上楼,脚步虚浮却稳稳当当,将她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和凌乱的发丝上,她哭得梨花带雨,推搡着他的胸膛,力道轻得像撒娇。那个吻带着酒意的霸道和失控的急切,辗转厮磨间,他竟舍不得用一点力气。他看见她手背淡淡的烫伤痕迹,动作下意识地放柔,生怕弄疼了她。
夜很长,长到窗外的月亮都悄悄躲进了云层。躁动平息后,他侧身躺在她身边,看着她闭着眼,睫毛还在微微颤抖,眼角的泪渍未干,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他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触感细腻,像易碎的瓷器。
自那以后,别墅里的气氛愈发微妙。夏晚柠闹过一场之后,他回来的时间更早了,有时甚至下午三四点,就能看见他的车停在院子里。他不再急着钻进书房处理工作,反而会搬张椅子,坐在院子里,看她侍弄那些蓝花楹幼苗。阳光落在他身上,冲淡了他周身的冷冽,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她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给他递水,替他披衣,偶尔被他看得不自在了,就红着脸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他看着她的侧脸,心底那些翻涌的暗流,竟一点点归于平静。
他最难忘的,是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雷声轰隆作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卧室照得亮如白昼。他从梦魇里惊醒,额头上布满冷汗,那些年少时的背叛与惶恐——父亲卷款跑路的冷漠眼神,母亲咳血的模样,合伙人的背信弃义,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身旁的女孩被他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坐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还沾着浓浓的鼻音:“顾总……怎么了?”他没说话,只是猛地将她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进骨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颤抖,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脆弱,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他们都骗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们都想要我的钱,想要我的公司……林苑,你会不会也骗我?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拿到你想要的,就转身离开?”
借着窗外的闪电,他看见她眼底瞬间漫上的水汽。她伸出手,轻轻捧着他的脸,哭声软糯又委屈:“不会的……顾总,我不会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待在您身边……”
那句话,像一剂良药,瞬间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褶皱。他俯身吻住她,这个吻不再带着掠夺的意味,反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窗外的暴雨还在下,雷声依旧轰隆,可卧室里的温度,却在一点点升高。他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她的名字,像是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
雨停的次日清晨,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醒得很早,侧身躺着看她熟睡的模样,睫毛很长,鼻尖小巧,脸颊透着淡淡的粉,像年少时母亲种在院子里的栀子花,干净得让人心生怜惜。那时他想,漂泊多年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他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熬粥,晨光落在身上,褪去了所有冷硬的棱角。听见她的脚步声,回头时看见她揉着眼睛,一脸懵懂的模样,那一刻,他觉得所谓的功成名就,都抵不过这一室的烟火气。
早餐桌上,他将那个丝绒盒子递给她。里面的钻石项链,吊坠是一朵小巧的栀子花,是他路过珠宝店时一眼看中的,他觉得,只有这样干净剔透的东西,才配得上她。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着响起:“留下来,做我的顾太太,好不好?”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哽咽着说“我愿意”。那一刻,他觉得心脏像是被填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从心底涌上来,他收紧手臂,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
阳光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别墅里的蓝花楹幼苗轻轻摇曳,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可梦,终究是会醒的。
他是在傍晚发现她不见的。原本放在床头的丝绒盒子还在,里面的项链却不见了。别墅里干干净净的,没有留下一丝她存在过的痕迹,仿佛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疯了一样地找她,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翻遍了整座城市,却连她的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盛星娱乐的人事档案里,关于“林苑”的记录少得可怜,像是刻意被人抹去;医院的病历上,那场“意外”摔断的腿,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就连她侍弄过的蓝花楹,都像是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留痕迹的干净。
他终于明白,那些温顺的模样,那些委屈的眼泪,那些“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待在你身边”的誓言,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猎手,却不知从始至终,他才是那个被狩猎的猎物。
后来,别墅里的蓝花楹长得很高,每年夏天都会开满紫蓝色的花,风吹过时,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
他依旧会在深夜的书房里惊醒,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馨香;依旧会在清晨系上围裙熬粥,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揉着眼睛说“顾总早安”的女孩;依旧会在暴雨的夜晚,下意识地伸手去抱,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空寂。
他常常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看着那片蓝花楹,一看就是一下午。风卷起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会轻声喊她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苑。”
一声呼唤,半生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