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六世 京华故梦 ...
-
柳风拂面，带着几分暖意。
林苑坐回鎏金马车，指尖还残留着那枚白玉棋子的微凉。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下意识地朝茶寮的方向望了一眼，恰好看见谢无妄弯腰拾起那枚遗落的棋子，指尖摩挲着棋子表面的纹路，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心口猛地一滞，林苑连忙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侍女见她神色有异，轻声问：“公主可是累了？要不要先回宫歇息？”
“不必。”林苑摇头，目光落在车壁上悬挂的一幅《春江垂钓图》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那幅画是皇姐的手笔，画中烟波浩渺，一叶扁舟浮于江面，舟上渔翁静坐垂钓，闲适自在。可林苑看着，却总觉得那渔翁的背影，竟与谢无妄有几分相似——清瘦，挺拔，带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孤冷。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状元府的方向行去。
皇姐心仪的新科状元，姓苏名珩，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性情温雅，才华横溢。林苑见过他几次，确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可不知为何，她看着苏珩含笑的眉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谢无妄那双沉静的眸子。
抵达状元府时，府门大开，苏珩早已候在门外。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见了林苑，连忙拱手行礼：“臣苏珩，见过明华公主。”
“苏状元不必多礼。”林苑颔首，声音清淡，“皇姐惦念，特命我来接你入宫赴宴。”
“臣遵旨。”苏珩浅笑，目光温和。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苏珩几次想开口攀谈，却见林苑垂着眼睫，神色淡漠，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马车行至半途，却被一阵喧闹声拦住了去路。
林苑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隐约能听见“欠债还钱”“拿不出钱就拆了这破院子”的叫嚣声。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座破败的宅院上。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的牌匾，依稀能辨认出“谢府”二字。
是谢家的祖宅。
而被一群壮汉围在中间的，正是谢无妄。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抱着那摞书，脊背挺得笔直，面对壮汉们的推搡辱骂，神色竟没有一丝波澜。
“谢无妄！你别给脸不要脸！”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伸手就要去抢他怀里的书，“拿不出银子，就拿这些破书抵债！”
谢无妄侧身避开，眸光骤然冷了下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放手。”
“哟，还敢反抗？”壮汉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即又恼羞成怒，挥手就要打下去。
林苑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脱口而出：“住手！”
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辆鎏金马车，车旁跟着身着宫装的侍女，顿时都愣住了。为首的壮汉认出了马车的规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不知是公主驾临，多有冒犯，还望公主恕罪！”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林苑下了马车，走到谢无妄面前。他的衣衫被扯得有些凌乱，额角还沾了一点尘土，可那双眸子，依旧清明沉静，看着她时，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惊慌，只是微微颔首：“见过公主。”
林苑这才想起，方才在茶寮，她只说自己叫明华，并未亮明身份。想来是他见了马车规制，才认出了她的公主身份。
她没有理会那些跪着的壮汉，只是看着谢无妄，轻声问：“怎么回事？”
谢无妄垂眸，声音清淡：“家道中落，欠下些许债务。”
“些许债务？”林苑挑眉，看向为首的壮汉，“他欠了你们多少银子？”
壮汉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回公主，五十两。”
五十两银子，对寻常百姓来说，或许是一笔巨款，可对公主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林苑转头看向侍女，侍女心领神会，连忙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这是一百两，够还债了，剩下的，给你们做酒钱。”
壮汉捧着银子，感激涕零：“多谢公主！多谢公主！”
说完，便带着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去，破败的谢府门前，只剩下林苑和谢无妄两人。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看着林苑，目光沉了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公主的恩情，谢某记下了。日后定当报答。”
“不必。”林苑摇头，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书上，“我只是看不惯他们恃强凌弱。”
谢无妄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那枚白玉棋子递到她面前。棋子温润，上面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公主的东西，还请收好。”
林苑接过棋子，指尖相触，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撞进他那双墨色的眸子里。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而是泛起了层层涟漪，像是藏着无数的心事，又像是藏着跨越了万古的执念。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一旁的苏珩缓步走来，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神色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公主，时候不早了，该入宫了。”
林苑回过神，连忙收回目光，将棋子攥在手心，点了点头：“走吧。”
她转身登上马车，没有再回头。
车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谢无妄的声音，清润而坚定，隔着车帘传来：“公主的恩情，谢无妄，必当涌泉相报。”
马车缓缓驶离，林苑靠在车壁上，看着掌心的白玉棋子，指尖微微发颤。
她知道，这一世，她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而茶寮外的谢无妄，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手，指尖摩挲着方才握过棋子的地方，眸色深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