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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斐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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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斐济正值南半球最盛的夏天。
烈阳泼洒在楠迪国际机场通往市区的公路上,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朦胧的热浪,远处的海平线与天空融成一片温柔的蓝。
时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的时候,腕表的指针刚巧划过八点整。
冷气裹挟着一股淡淡的椰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他身上沾着的些许暑气。
他抬手松了松脖颈间的衬衫领,指尖触到皮肤时,才觉出那点藏不住的倦意。
他来斐济已经两天了,两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合眼,要么是躺在海边民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要么就是漫无目的地沿着海岸线走,任由咸湿的海风把头发吹得凌乱。
行李箱被他丢在民宿,此刻他身上只背了个简单的双肩包,里面装着护照、手机和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这次出去目的地是楠迪镇郊外的跳伞基地,他想试试从一万四千英尺的高空跳下去,或许那种失重感能短暂地压过心底翻涌的烦躁。
刚坐稳,裤兜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时川闭了闭眼,慢吞吞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两条新消息,头一条来自备注为“父亲”的人。
【你到底在哪里?不告而别像什么样子?公司的项目还等着你来接手,你打算任性到什么时候?】
第二条是母亲发来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不痛不痒的指责,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小川,你爸说你又闹脾气了。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了你好,你别总让我们操心。你弟弟下周要开学,我和你爸忙着给他准备东西,你也早点回来吧。】
时川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父亲的严厉母亲的敷衍,他早就习惯了。
这个重组家庭里,他像个多余的人。父亲的心思全在新的妻子和年幼的弟弟身上,母亲忙着经营自己的新生活,对他的关心永远停留在“别添麻烦”的层面。
他辞职的那天,父亲拍着桌子骂他“不知好歹”,说他放着好好的高管位置不坐,非要折腾什么“自己的人生”。
母亲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劝他“听你爸的话”。
他实在是累了,累得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索性连夜订了机票,逃到了这个远离故土的南太平洋岛国。
没有回复的欲望,时川直接按灭了屏幕,将手机随手丢在身侧的座椅上。
他往后靠了靠,偏头抵着冰凉的车窗阖上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张本就略显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脆弱的倦意。
驾驶座上的司机忽然转过脸来,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冲他搭话,时川听得分明,对方问他:“帅哥!是中国人吗?一个人啊?”
时川掀了掀眼皮,瞥见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斐济大叔,脸上堆着淳朴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阳光的味道。
他点了点头,用中文应了一声:“嗯。”
一个单音节的回应,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极限。他现在没什么力气和陌生人寒暄。
可司机大叔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反而来了兴致,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依旧用英语热情地追问。
“是去楠迪镇跳伞对吧?每年这个时候,好多游客都去那儿!”
时川又“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他以为自己的冷淡足以让对方沉默,没想到司机大叔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大叔继续用英语滔滔不绝,语气里满是对家乡的自豪:“第一次来斐济吧?你可来对地方了!这儿的海是我见过最蓝的,还有沙滩,跟白糖似的!跳伞之后你一定要去珊瑚海岸,那儿的日落美极了!”
“还有吃的!一定要尝尝秘鲁的融合菜,就是用椰奶腌的生鱼片,鲜得很!还有…”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说,还夹杂了几句半生不熟的中文,想来是平时接待中国游客学的,蹩脚却透着热情。
时川原本是想闭目养神的,可大叔的声音实在太有穿透力,加上冷气吹得人有点清醒,他索性睁开了眼目光投向窗外。
公路两旁是茂密的热带丛林,高大的棕榈树在风中摇曳着枝叶,翠绿的叶片被阳光照得发亮,偶尔能看到几株开得热烈的凤凰木,艳红的花朵一簇簇地绽放在枝头。
路边穿着鲜艳花裙的女人挎着竹篮,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看见路过的车辆,会笑着挥手致意。几个光着脚的孩子追着一只彩色的蝴蝶跑,清脆的笑声被风吹得很远。
这里的一切都太鲜活了,鲜活得和他心底的沉闷格格不入。
司机大叔还在喋喋不休,英语的字句串成线往他耳朵里钻。
“你知道的吧,这儿的跳伞可是南太平洋最好的!从高空往下看,整个岛屿、珊瑚礁和大海都能尽收眼底。就像在明信片上飞一样!”
时川被他吵得实在没了睡意,只好硬着头皮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英文应着。
“嗯。”
“还好。”
“对。”
他的兴致不高,声音也淡淡的,可司机大叔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依旧自顾自地分享着斐济的种种趣事,从潜水点推荐到夜市攻略,几乎把斐济的吃喝玩乐说了个遍。
路程比时川想象的要长,车子在蜿蜒的公路上行驶了将近半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丛林变成了开阔的草地,远处已经能看到跳伞基地的指示牌了。
时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司机的话:“能把广播打开吗?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
司机大叔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额头,连连道歉:“哦哦,抱歉抱歉!我话太多了!”
他连忙伸手打开了车载广播,舒缓的斐济传统音乐流淌出来,带着海浪般的节奏。
车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时川松了口气重新靠回车窗,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终于浅浅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了下来。司机大叔的声音放轻了许多,用英语提醒他:“先生,到了。”
时川猛地睁开眼,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缓了几秒才推开车门下车。
脚刚落地,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大概是坐车坐久了,加上没睡好,他的头有些晕,脚步踉跄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了旁边一棵高大的棕榈树,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弯着腰,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胸腔里的闷胀感稍稍缓解了些。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点异域口音的中文,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耳朵里。
“需要帮忙吗?”
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带着点海风的慵懒,又带着几分硬朗。
时川猛地抬起头。
不远处的草地上,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应该至少有一米九,宽肩窄腰,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勾勒出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
下身是一条军绿色的工装短裤,露出两条结实修长的腿。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被阳光晒得发亮。五官深邃立体,鼻梁很挺。
薄唇微微抿着,一双眼睛深邃地看着他。
风吹过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浑身都透着一股野性又沉稳的气质,像生长在旷野里的树,肆意挺拔。
时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长这么大,他见过不少好看的人,可从未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吸引走了所有的视线。
男人朝他走了过来。
他在时川面前站定,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他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又问了一遍,这次的中文清晰了些,只是尾音依旧带着点奇特的口音:“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时川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连忙站直身体,摇了摇头:“没、没有,谢谢。”
他的声音有点哑,耳根悄悄泛起了一点红。
异国他乡,遇到一个中国人本就够让人觉得亲切了。更何况,还长得这么……帅。
帅得让时川都有点失语。
时川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到中国人。”
男人闻言,嘴角轻轻扬了扬。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他眼底漾开了细碎的光。
“中国人遍布世界各地嘛。”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低沉的嗓音像是裹了蜜,“来跳伞?”
“嗯。”时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第一次跳,有点紧张。”
男人闻言挑了挑眉,:“第一次嘛紧张很正常。我也顺路,走吧。”
他说着,自然地转身,朝不远处的一栋白色小楼走去。
走了两步,见时川没跟上又回过头来,冲他抬了抬下巴。
“我叫澹野。”他报上自己的名字,顿了顿,补充道,“三点水一个詹。你呢?”
“时川。”时川连忙跟上,脚步有些慌乱,“时间的时,山川的川。”
“时川。”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轻轻打了个转,像是含在嘴里细细品味了一番,随即笑了,“好名字。”
时川的耳根更红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海面,小声说:“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澹”这个姓好像很少见。”
“嗯。”澹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上,眸色深了深。
“这名字是中文直译过来的,我是藏族人。”
“藏族?”时川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大概是好奇心作祟,他脱口而出:“那你的本名是什么?”
话刚说出口,时川就后悔了。
他和这个人不过才认识几分钟,连对方的来历都不清楚,就这么冒失地追问别人的本名,是不是太唐突了?
澹野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看他。阳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墨色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些许深意。
“以后有机会告诉你。”
澹野的语气很淡,说完便继续往前走去。
时川跟在他身后心里暗暗懊恼。
他今天是怎么了?向来不爱和陌生人说话,更不会主动打探别人的私事,怎么碰到这个叫澹野的男人,就变得这么反常?
大概是异国他乡太孤独了,又或许是这个人身上的气质太过吸引人,让他忍不住想靠近。
时川给自己开脱。
时川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跟上了澹野的步伐。
两人沿着草地旁的小路往前走,时有风吹过,带着青草的清香。
澹野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地问:“是慕名来这儿跳伞的?”
时川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算是吧。之前听过这里的跳伞,很有名,正好来这边旅游散心,就想着来试试。”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
澹野“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脚步放慢了些,似乎是在迁就他的速度。
两人顺着人流走到那栋白色小楼前,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来跳伞的游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又紧张的气息。
工作人员把他们领到一间屋里,里面摆着几排椅子,前方的大屏幕上正准备播放跳伞的教学视频。
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发了一份注意事项手册。
时川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澹野就坐在他旁边。
会议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工作人员调试好设备,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教学视频。
视频里详细讲解了跳伞的流程,从登机、出舱,到自由落体、开伞,再到着陆的姿势,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细致,还配了一些真实的跳伞画面。
周围的人都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还会小声讨论几句,只有时川有点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澹野。
男人坐姿挺拔,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大屏幕上,侧脸的线条流畅而硬朗。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时川看得有些出神,连视频里讲了什么都没听进去多少。
身旁的人忽然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
澹野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戏谑:“看我干什么?专心看视频。”
时川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被人抓包了心事的小孩,连忙转过头假装认真地盯着大屏幕,心脏却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澹野,见对方已经转回头去才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发烫的脸颊。
教学视频播放了大概二十分钟,结束后工作人员带他们坐车前往附近的小型机场。
机场的停机坪上,停着几架小型飞机,正是用来载跳伞游客上天的。
刚走到飞机旁,几个穿着工作服的斐济人就迎了上来。看到澹野,脸上立刻露出了恭敬的神色,连忙用斐济语和他打招呼。
时川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只听澹野用流利的斐济语回应了几句,那几个工作人员闻言连连点头,脸上的神色更加恭敬了,甚至还带着点紧张。
时川心里暗暗纳罕。
这个澹野,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正想着,就见澹野转过身朝他走来,手里拿着一套跳伞装备。
“过来。”澹野的语气不容拒绝。
时川下意识地走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澹野拉到了身侧。
男人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带着粗糙的茧子。触碰到他手臂的那一刻,时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澹野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僵硬,手法娴熟地帮他穿戴装备。
先是厚重的跳伞服,然后是安全带,最后是降落伞包。澹野的动作很利落,手指穿梭在背带和卡扣之间时不时会碰到他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的触感。
时川能清晰地闻到澹野身上的气息。
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青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很干净,也很有男人味。
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耳根红得快要滴血,都忘了要推开对方。
他忍不住磕磕绊绊地开口:“你、你帮我穿干什么,让他们帮我穿不就好了…你自己不也要跳伞吗?”
澹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
“急什么?先帮你弄好。”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帮他检查装备的卡扣,确保每个地方都扣得严严实实。
这时,旁边的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用英语笑着向时川解释。
“先生,这位是我们的老板,也是这里最专业的跳伞教练,平时很少来基地的。您这次也是走运了,正好碰到。有他在,您完全可以放心。”
时川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板?教练?
他看向澹野,眼里满是震惊。
难怪刚才那些工作人员看到他会那么恭敬,难怪他对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原来他就是这个跳伞基地的老板。
他想起从见面到现在,澹野确实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来跳伞的。
他正愣神间,澹野已经帮他穿好了所有装备,直起身,开始穿戴自己的那套。
时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澹野脱下了身上的白T恤,露出了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腹肌线条分明,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过一般,充满了力量感。
阳光落在他的皮肤上,泛着健康的光泽,每一寸肌理都透着野性的魅力。
时川看得有些呆了,连眼睛都忘了眨。
直到澹野穿戴好装备,转过身看向他。他才如梦初醒般地移开目光,脸颊发烫。
澹野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忽然朝他吹了声口哨,声音低沉而性感。
“川,别愣着了走吧。”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时川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张扬的自信:“专业教练陪你一起跳,别人想找我,我还不一定接呢。”
时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问:“我选的是一万四千英尺,是最高的那个……会不会太刺激了?”
这是他第一次跳伞,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澹野闻言,挑了挑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放心。”澹野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不过是自由落体的时间长短不一样而已,没什么的。”
他凑近时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语气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有我在,没事的。”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时川的耳尖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
这人怎么这样…随意撩拨别人。
澹野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好了,再晚一点天上的风景就一般了。”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桌子,“把免责协议签了,我们就登机。”
时川依言走过去,拿起笔,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澹野走过来,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飞机的方向走去。
男人的手臂结实而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时川靠在他的身侧,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心里的忐忑和不安竟然渐渐消散了不少。
澹野一边走,一边低声给他说着跳伞的注意事项,声音低沉悦耳像在耳边低语。
“等会儿上了飞机,别紧张。”
“出舱的时候,跟着我的动作来。”
“要是害怕,就喊出来,没人会笑你。”
时川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抬头看向天空,湛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
或许这次斐济之行,会比他想象中要好。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走到了飞机旁。
澹野率先登上飞机,然后转过身朝时川伸出了手。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
那双眼睛里,盛着南太平洋最耀眼的光。
“走吧,我们去天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