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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拾伍、垓下怨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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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你二哥串通一气,把你母亲急得哭,你父亲来了园子,连夜又回城里等你姑姑回的电报,你现在是太多主意了。”
祠堂里透着太阳的懒散温度,韩凭柳歪在蒲团上跪着,韩凭松站在供桌前看着她,韩潺蹲在地上偷着把一碟绿豆酥推到韩凭柳跟前,自己捏着糯米糕小口小口地,一只手接着碎屑,袖口缩上去,露出那只银镯子。
韩凭柳悄声说道:“大哥给你买的?手工很好。”
韩潺塞满了嘴点头。
韩凭松见两个人聊得火热,提起脚尖踢了一下韩潺的脚踝:“你出去吃。”
韩潺向旁白挪了一步,不理他,对韩凭柳说道:“吃你的。别理他。”
韩凭柳拿起绿豆糕吃了两口:“噎。”
韩潺说:“你哥做的。”
韩凭柳仿佛天打雷劈一般猛咳了几声,难以置信地盯着韩凭松,却还是把千言万语咽下肚子里去了。
韩凭松别开脸继续教导:“你觉得委屈,你尽情来园子里找我,我能让你嫁给那个畜牲不成?你二哥要不是恰好去了寺里——我也正想说,谁教你滂沱大雨的时候跑到山上去?跌了摔了,从那样高的山上滚下来,还能活命么?”
韩潺起身说道:“眼见你让她跪了一天了,算了吧,她也没吃饭,一会儿跪出毛病了。”
“我看她倒生龙活虎,硬生生从城里走了来,还爬到山上去,想必跪一下也没什么。你心疼她身娇肉贵,自己一跪十来天倒执拗。”韩凭松说。
“没有十来天——”
“少爷——少爷,二先生来了,他——”
韩潺搀起韩凭柳跪在蒲团上,她顺势躲进神龛背后的纱帘,韩凭松嗤笑一下,装腔作势喝道:“我只是反复教育你不要再提什么念书做工的事情!养你如同白眼狼似的——眼前你妹妹下落不明,你反而大吵大闹起来!”
祠堂的门轰然打开,韩复来高声叫嚷:“你妹妹根本没去上海!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我当你已经去巡捕房登记——哟,这小的?”
韩潺跪在地上一声不吭,面色凝重。
“闹脾气,罚他。”韩凭松护了一下韩潺的肩说道,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没告诉小叔,凭柳确实不在上海。清晨有人送了这信来,您看看。”
韩复来狐疑地睨着韩凭松,缓缓从他手中抽出信展开来。韩凭松收回手把韩潺拎起来:“站好。”
“她——这是什么意思?她跑到江南去了?”
韩凭松看着韩复来:“信里写了,为的是不想嫁人。胡家是富甲一方,我记得老大早娶了,儿女一双。下面只有个女儿——哦,倒是有个废物似的赌鬼老二。您要把凭柳嫁过去?我当她为的是演讲和您置气。”
韩复来哑然,说道:“——不过随口一提,她当了真去。”
韩凭松说:“她只说去了江南同学家里,往后还会来信,现在谁也找不到她。——忘记祝贺您了,婶婶那个侄子,听说课业很好,认来便圆了您的缺憾了。”
韩复来顿了顿,冷笑一声将信件掷在地上:“哦,你知道了。你见过她了?”
韩凭松别过脸示意地上的信:“信里写的。”
韩复来说:“既然如此就算了吧,告诉你也好,将来也是要领到祖先跟前认祖的。你知道,家里既然大不如前,我也是要为她将来打算的。她不要,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随她去吧,生死不由我。”
韩凭松听着,心头乌云密布,只掷地有声质问:“那是你亲生的女儿!”
韩复来转身迈了出去:“那是女儿啊。我要回去了,她母亲得哭上几个昼夜,心里也许就接受了。只可惜,白养了十五六年。”
韩凭松刚要拖住他,身边一直默然无声的韩潺突然擦过他的肩膀疾步赶上前去。韩复来走上门前小塘的石桥,突然一只手将他用力推进塘中,他怒喝一声便跌进了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二先生!二先生!”
佣人们手忙脚乱地打捞起挣扎怒号的老落水狗一只,沾满绿藻的池水在地上迅速滴成水洼,韩复来大吼着竖起文人的斯文手指点着韩潺:“你!你这个野种!你这个天魔星!整个韩家——韩凭松的命数、整个韩家的命数——全被你这个畜牲毁啦!全完啦!”
韩潺浅浅微笑着直面他坚毅的指摘:“多谢——小、叔。我么,的确是个野种,什么邪门歪道都学了来。您见过野狗么。我见过,有样学样,冲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忘了吧。”
韩复来展开手指一个耳光迎面劈来,韩潺被韩凭松一把拖进怀中拦腰束缚起来。韩复来脸色一僵,忽然兀然一笑:“哈!韩老大,真有你的!这野种——果然一个狐狸精坯子,足是个像姑——当年若在戏班,如今指不定声名大噪!若是个女的,也许小野种都能打酱油了!”
韩凭松将韩潺往身后一撇大步向前直逼在韩复来跟前,佣人们见状大气不敢出纷纷松开韩复来退到一边。韩复来愤而擦去脸上的水,转头被韩凭松攥住衣领,他面色惨白地挣扎了一下:“你要做什么!祖祠跟前你对长辈做什么!”
韩凭松向来沉稳圆滑的笑被阴沉的愠怒剔去,他看着韩复来漠然道:“事到如今我给了小叔太多耐心和尊敬。第一我三令五申小潺是我一定放在第一位的人,小叔依旧出口侮辱。第二,在祖宗跟前对亲生女儿说那样蠢话的孽障不该做我的长辈,也不配在祖父祖母韩家祖宗跟前尽孝。我很感激小潺替我出手整治了您的刁蛮脾气,心里正得意,您就不要坏了我们的好兴致。”
韩复来被当头一棒,颤颤巍巍地面对韩凭松指着韩潺:“你——被鬼迷心窍——”
韩潺倚着小廊道的雕花圆柱,刻意松散地交叠着双手,露出一个莞尔的笑脸来看着韩复来。
韩凭松放开韩复来,从枝凡手里接过手帕擦去手里的水渍:“送二先生下去。”
几个佣人去了。
韩凭松看着那一道水痕绵延向山院小门,不紧不慢地说道:“往后,二先生要来园子,只有在外面得了我的许可才能进门。”
枝凡答应了一声就追着那群人跑了。
想想也知道韩凭松现在神色。
下人都散尽了,韩潺慢步上前自背后环住韩凭松的后背小声逗弄起来:“哭给我看看?”
韩凭松没有回头,只握住了他覆在腰际的手:“做的好小潺。”
韩潺要说什么,却忽然轻轻抽回手:“忘记了,凭柳也许看见了。”
韩凭松侧身拽着他的手腕搂进怀里:“看见就随她去。”
韩潺笑了笑:“那这个家是真要为我四下离散了呢。”
韩凭松摸摸他的脸颊:“本就岌岌可危的一个家,与你有什么相干。”
韩潺满足了。
他握着韩凭松的手将他拉回祠堂,韩凭柳已重新站在神龛跟前,祭奠的铜鼎中燃烧着一团火苗,跃动的烛火映照她碧玉精雕的脸,在晰明的五官投下阴云,波光的水目,平静的唇,斥诉着她此刻烈火焚天的哀愤。在皮囊底下那颗挣动的心脏,也许正炙烤着,折磨着。
韩凭松望着她,欲说还休。
年轻而年青的韩凭柳,过去总是对哥哥姐姐们念着学来的外文,坚持穿着特务一样顶新的大衣长褂,为妇女运动工人权利带着女同学们在学校讲堂里演讲,在这家里不跳脱甚至多于安稳的性格,其实是最勇敢成熟的一个。
韩凭松想,也许她不该养在这样一个家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蹉跎家庭,旧的思潮吞没了别业门楣,总是抽丝剥茧地,蚕食着一切新生的生命。老迈的那些手爪,举起这些年轻的孩子又重重摔打,孩子惨叫着,一地血,一阵惊慌后便死了。
他业已破落地寄宿在这副礼制里,忠孝礼仪缠着他,时时刻刻做旧社会的鬼,挣扎着要爱什么人嚷什么自由,那是要受挞伐鞭笞的。可惜他这一生早已和新时代的年青人没有了瓜葛,他已被深深荼毒过了。父母至亲死了,这整个破落家族如今是他的责任,纵手给了别人,只是更加让苟延残喘的老物张牙舞爪起来。
家里的孩子太多了,本家虽波折了些,偏门旁道的一生一团,仿佛感觉到世道渐渐大变了,急着绵延香火,害怕自己成了历史上沧海一粟的喽啰沙砾,眨眼就完了。孩子也成了物件,只落得一个活命的任务,于是这一代也急着传宗接代完成掉父辈的命令,新旧交集的时代便整体的疯魔了。
历史沙尘抛在个人的头顶,便是从此劈天盖地的一道山坳。
韩凭松说:“小妹,你便是一辈子不出这园子,我也是养活得起的。即使你和小潺,凭枫凭樟躲着外边世界不愿出去,我也是养的起这一家子的。从今往后我管你便是了,要那老东西做什么用处。”
韩凭柳神色平静地看着焰火矮下去,直至完全地熄灭了。随后,她轻声说道:“哥哥,只养着我是没有用处的。”
她转过身来面对韩凭松,坚毅地抛出一串话来:“我要念书,我要去演讲去运动,我要登台演出,我要受鞭笞。我再不用蜗居在旧社会里做个善良的女儿,这对我而言是莫大的好事了。——他算不得什么东西。我不要人养着!要是一辈子,苦等着受了坎坷就老死了,倒不如年轻时自戕自杀。这时候不死几个人——我偏不做善良的人。就是死——”
“说什么死了活了!”韩凭松呵斥着止住她,“你要什么,家里给的起都给,不要说些生死谶语——一条命比什么都要紧。”
韩潺打破这气氛:“平白吓着你大哥,不然夜里辗转反侧又要担惊受怕。出去吧,祖宗跟前闹尽了,你哥做的点心不好吃,我们就吃饭去。”
韩凭柳跟着韩潺出去了。
韩凭松望着二人背影,半晌后才提起步子跟上。
风雨欲来,到底是没有错的。
如今天底下还有几个健全的、自由的人?
锦衣玉食,风光旖旎,一败涂地。
看着小桥流水,梅雨淅沥,娉婷的小园林,谁见荣华富贵?推杯换盏便忘了动荡忧愁吧,我还是,把你的尊严端上桌。小匙要银做的,象牙筷子镶金边,青瓷碗是前个世纪遗物件,工笔细釉。这米是岭南种的,这布是水乡浣的,这药是关东垦的,这钟是西洋进的——外面已经死了一百年的人,然而这里的节日还是莺歌燕舞。崔莺莺在这里,杜丽娘在这里,杨玉环在这里,古今美人有谁不能来?却唱的是黛玉葬花,霸王别姬,秦琼卖马,林冲夜奔。可是一向英雄的男人们听了纷纷合掌叫好,扭头饮着浊酒,仍嘀咕他们敬爱的孔孟经典去了。
到了那一天,到了每个人都忧心忡忡的那一天,到了生命沦为最下阶的囚徒草芥,今天这美丽园林里的故事,韩凭松的惘然,韩潺的爱愿,韩凭柳的愤怒,都只是,城墙上的一缕烽烟,吹散,吹去,永远不见了。
爱呀,恨呀,狠狠地迷路去吧,蹒跚地学着幼孺在街口徘徊吧。忽然全天下的人都忘了喜怒哀乐,一齐痴醉起来。明天的太阳——一定红又亮!
一定——
红、又、亮。
啊古墙巷弄里躺着的是。面黄肌瘦。死了?活着?
苏州城,平静的江南水乡,高墙黑瓦听梅雨,舢板在水面画出一道波澜,慢慢地,荡漾着。
明天总要来的。
历史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