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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拾柒、叛乱儿戏 ...

  •   六月初一,大暑,学校放假,直到出伏才恢复课堂,苏州的学生们纷纷解放了,拿着课业评级回家去领赏挨揍,接着蝉鸣阵阵的深夏就来了。
      韩凭樟因充阔气为他那群少爷同学演文明戏办学生报出资周旋,故而耽误在城里,裘淑仪也没办法,母子二人便暂时不回抱幽园避暑;而韩凭枫为韩凭柳出走的事情担忧不已,父母偏偏怕她忧思过度纷纷隐瞒,如今终于找到借口回苏州,韩修余才不得已跟着将她一起带了回来;韩凭柳本人,为秋季入学追赶课程加入学校的暑修班,反而是离了园子住在学校了。
      入了中伏,实在是人懒狗趴,冰窖里寒冬的存冰终于派上用场,城里买回来蔬果汽水糕点饮品冰镇,预备消暑。屋子里燃了白芷芸香杀虫驱霉,换上竹席藤枕湘竹帘纱幔,正厅抬出冰鉴放上冰块,假山冷巷氤氲清闲,蒲扇焦扇摇,紫藤架垂丝茉莉香。
      韩凭松带着韩潺到火车站去接韩修余和韩凭枫,暑期正是拥挤时候,车站人满为患,韩潺坐在候车室捧着汽水瓶咬着吸管望向站台发呆,韩凭松无聊看报纸,直到头版都要放进嘴里背诵出来,终于放弃了琢磨文字,用报纸给韩潺扇凉风。
      韩潺的膝头滴上了由汽水瓶滑落的水珠,洇出一小片莲叶,被他不在意地随手擦擦,莲叶遂模糊了形迹,唯余一片冰凉透过衣料印在皮肤上。他转过头继续打量站台,却瞥见韩凭松正在注视着他。
      “看什么?”韩潺问。
      韩凭松轻叹一口气,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帕,将韩潺手里的汽水瓶外表擦拭干净,韩潺一愣,来不及抽回:“会不冰的!”
      韩凭松拿过汽水瓶放在座椅上攥着韩潺的手心擦去水渍:“你看你的衣服。”
      韩潺夺回手不满地继续拿起汽水喝。
      “你们究竟为什么喜欢喝这东西?嗓子里直疼,又呛气。”韩凭松还在端详。
      韩潺懒懒的:“也许是新奇。”
      韩凭松盯住他:“一会儿一定要记得喊姑姑,知道了?”
      韩潺闷闷的:“噢。我记得。”
      韩凭松再一盯:“也许你记得,但说是一套做是一套。”
      韩潺说:“我想你有八十岁了。”
      韩凭松收起手帕:“为什么。”
      韩潺把吸管咬得扁了:“太温吞古板。老封建。”
      韩凭松搜寻不出字词来收拾他,正在此时火车呜鸣着进站了,人群纷纷涌上前,韩凭松便将他拉起,拿去了汽水瓶放在小卖店的柜台,韩潺只得跟着他出了候车室。
      蒸汽蓬勃地遮蔽了天际和低矮的车站棚顶。人们撩开机械的呼吸纷纷跳下车厢,头等座和二等座的人们则踩着踏板个个有序地下了车。韩凭松远远便看见韩凭枫执着她母亲的手提着一只旅行箱在站台张望,便拉着韩潺快步上前,直站到二人跟前:“姑姑,凭枫,走吧。”
      韩修余有些踟蹰:“哎呀,凭松,好久不见了——车站里头人真是很多的呀,我的头很昏.....这是你——这是你弟弟——”
      韩潺轻轻点头:“姑姑您好,姐姐好。”
      韩凭枫想必是一路劳顿加上照料母亲,整个人脸色纸白:“我们先回去吧,快快把凭柳的事情告诉我——父亲母亲只是一味搪塞说不知情!”
      韩凭松领着他们向外去:“枝凡在外面等着的,立即走。午饭吃过了么?”
      ——
      “这园子里倒是不热的,东院最凉快,不过,也许要通电了吧?凭松,通了电会方便许多,现在上海还有电风扇,会更方便一些。什么时候电灯电扇在这里齐全了,就真算得上宜居了呀。”韩修余坐在正厅,打量着桌上的碗莲,“这莲偏偏生得好,小小一株卧在桌面上,多漂亮。”
      韩凭松说:“也不是没想过要通电,城里刚说按电灯的时候就考虑了,只是园子太大,建筑都老了,一个是规制麻烦,第二是怕坏了建筑,索性不想了,往后再说。”
      韩凭枫很急切,犹如渴望说话的人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们不说么?柳儿去哪里了呀!”
      韩凭松看了韩潺一眼,韩潺起身关上了正厅的门,韩修余有些紧张地坐直了身子,只有韩凭枫仍然执着地站着,昏暗的房间里油灯还没点,只有室外微弱的天光透过窗纱抖擞着树影摇曳在每个人脸上。
      韩凭松看着羸弱的碗莲凄凄婉婉地开在盛夏,低声对韩修余说道:“姑姑,战争要来了。”
      韩修余立即被这词汇吓住:“——什么?哪里?”
      “家里。”韩潺靠在门边说道。
      韩凭枫联想着无限的可能,面无血色地:“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柳儿是——”
      韩凭枫说:“她在江南念书,只是我不愿意接她回来了。”
      韩修余颤抖着握着扇子止不住地扇:“为什么呀?哎呀,真是一团糟!我就说了叫她不要再念那些书了——”
      “她父亲过继了她母亲的一个侄子来,说是想入谱,你们知道么。”韩潺冷冷地,打断了韩修余受惊的战栗。
      一言惊起,矛头明确了,却剑走偏锋地扎在了韩潺头上。韩修余猛地起身,险些将那碗莲掀翻在地:“也许——!凭松不行的呀!二哥他一定是看着你把韩潺写进了族谱,他毕竟没有儿子心怀芥蒂——如今那外姓人要来继承家里的东西么?可小柳儿至少还是韩家正儿八经的姑娘,怎么能这么——”
      韩凭松接着说道:“不止,小伯要把她嫁给胡家那个赌博成性的老二。她今年只十六岁。”
      “啊呀.....!全部——全部乱了套了!那她是一定要走呀——”韩凭枫的眼泪滚落一地,哽咽着红了整张脸大叫,“他——二舅舅他,简直是混账!”
      “枫儿你做什么这样脸红性急——”韩修余扭过头去看着女儿,韩凭枫却已扶着桌子瘫下身急促地呼气了,她明白女儿许久不犯的哮喘急症这时来要命了,飞身上前扶着她,“枫儿!你好好的呀!叫人去——要苏子汤——”
      韩凭松推开桌子将她抱起,韩潺早已出门叫人去给用药去了,登时一片混乱,从正厅到东院的灯一路点亮,韩凭枫缩在床上止不住梦呓,只是发狂似的叫着柳儿柳儿,韩修余端着汤药用小匙一点点喂进嘴里,直闹到夜里才静下来。
      “——我说了不要叫她知道了,谁知道是这种事情!谁知道是这个结果!我叫她不要来苏州——你们.....你们要急死她呀!”韩修余哭得眼睛都肿了,对着韩凭松和韩潺怒骂,“管我哥哥做了怎样混账的事情,你们面对多大的灾难,那也是你们跟前的事情!我为了她和柳儿情比金坚,我和她父亲瞒着她躲着她,不愿意让她知道,她一入夏就要犯气喘——把我急死算了!别说家里的战争纷争,大家索性不要活了!”
      “少爷!少爷——姨小姐来了——”枝凡慌慌张张扑了过来。
      韩凭松这头刚被骂的狗血淋头,转过头去看着枝凡,裘淑仪就跟在后面,头发也乱了,一脸慌张地向他说道:“凭松,你,你弟弟他,你快进城——”
      韩修余止住话口,韩凭松上前扶住眼看着踉跄的裘淑仪,她用力掐住韩凭松的手颤抖道:“你弟弟他——他被稽查抓起来了——”
      韩凭松心口一凉:“怎么回事?”
      “他这个孽障,说是和他那群同学演什么文明戏,闹到阊门那种地方去,他——那稽查说他们,演的什么文明戏——恶意抹黑当局!扣这种可怕的帽子,现在抓起来在警察局呀!他一个没吃过什么苦的,那群同学家里有钱有势都给放了,我们拿了钱去,却要一个能说话的去签字担保!”
      韩凭松问:“在哪里。”
      “第一警署——我不敢叫你姥爷知道了.....”
      韩凭松松开她的手便向外走,韩潺快步甩开几人跟上前:“我和你一起去。”
      韩凭松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听话回去吧。”
      韩潺依旧跟着:“我跟你去。今晚你是要在城里住着的是么。”
      韩凭松停下脚步沉默地望着他:“你的却不善应付今晚家里的局面。”
      韩潺问:“你有办法把韩凭樟弄出来?”
      韩凭松拉住他的手疾步往正院去了:“我有个同学,姓郑的,在第一警署做警长,从前交情不错,今年还为他家里的太太做了衣裳的。”
      韩潺被他扯进屋子里折腾成一幅体面样子,随后韩凭松对他说道:“去沁芬阁配一副人参来,不懂就叫春宣,不要拿储间箱子里的。再叫芳嬷嬷取几匹缂丝仔细装好。让枝凡备好车,到门口去等我。”
      韩潺去了。
      一个钟头后,郑家。
      “徐美华,噢,是的,非常抱歉,打扰你们了。”韩凭松面对着这位已经嫁给郑乔平五年,成了郑太太的女同学,非常非常不自在。尤其是为了求人办事。
      郑乔平把他们迎进门:“我刚才听说今天在阊门抓了几个学生,有一个姓韩的,想是不是你的亲戚,正准备吃了饭去看看。”
      韩凭松将韩潺带进门,手里拿着精致的礼盒递上前去:“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拿了几匹布给你们做衣裳,小孩子正是要漂亮的年纪。”
      徐美华一手抱着四五岁的女儿笑着接过:“都是老同学,怎么这样客气起来?这种事,无非通知乔平一句就好。”
      郑乔平看着韩潺:“噢,这位是你家里的哪位呀。”
      韩凭松轻轻勾着他的肩:“这是我亲弟弟。”
      郑乔平点头:“是他?这样大了。还记得你哥哥从前和我们结伴回家么,你总在家门口守着他。”
      韩潺的记忆其实模糊了:“记得的。”
      韩凭松与郑乔平寒暄了几句,为着韩凭樟的事情见缝插针地周旋,郑乔平心不在焉地看着太太的脸色,徐美华握着女儿的手教他叫韩潺哥哥,只是淡淡地对郑乔平笑了一下,转头对韩潺说道:“身上这件小衫,还是你哥哥新春的时候做人情送来的宋锦呢,她穿起来好漂亮。”
      郑乔平闻言对韩凭松说道:“怎么,现在去吧,想必血气方刚一个小伙子在那地方呆着也难受。”
      韩凭松跟着他站起向外走,韩潺也对徐美华笑笑转身跟上去,她抱着女儿走到门口目送丈夫跟着客人出了门,临了对韩凭松说道:“不要担心,这个年纪是喜欢跟着别人凑热闹,一定是听了唆使了,接回去不要和他恼。”
      韩凭松颔首示意:“好。有空再来拜访,今天叨扰了。”
      韩潺看着韩凭松,忽然缩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韩凭松和郑乔平边走边谈着有关学生运动的事情,郑乔平抽烟很凶,不时地板着脸严肃谈起今年的动乱,韩凭松听着,默默握紧韩潺的手,只轻轻接几句话。
      “也许是要打仗的。”郑乔平说道,“北京被那群蛮子搅成什么样啦!好在你回来得早。哼,自打自杀?只听说一路南下,早晚到苏州!”
      韩凭松沉默了几秒,说道:“以前也打仗。都会好的。”
      韩潺悄悄睨着郑乔平的眼睛,那是一双深邃而世故的眼睛,配合着香烟,使他产生一种过于沉闷的厌烦。韩潺认定这是一个功利社会的赢家,甚至能让韩凭松低头,于是对他抱有一些幼稚的排斥。
      警察厅里见到韩凭樟。果然哭得一塌糊涂,攥着一位女同学的手,女同学反倒仰着脸很倔强地瞪着督察警。郑乔平阔手一挥,韩凭樟像只鸡崽子一样被拎了出来,满脸鼻涕眼泪地摔在地上抱住韩凭松的腿:“哥!哥!求求你,求求你把真和一起——”
      方真和,那位女同学,只在监牢背面默默望着韩凭樟,冷笑道:“凭樟,用不着惦记我,回家睡觉去吧!”
      韩凭松隐忍着,皱着眉头问督察:“对不起。一个人是多少保释金?”
      钱,替人家交了。女同学放出来,向韩凭松深深鞠了一躬,郑乔平叫人用车子送回她家里去。
      韩凭松沉默地,仿佛老了似的,只揽着韩潺的肩,并没有再看韩凭樟一眼。回去的路上,韩凭樟抽噎着,车子颠簸,让他的哭声听起来滑稽。
      出了城,韩凭樟终于忍不了韩凭松的冷眼,兀地跪倒在韩凭松膝头哭诉起来:“我是被骗去的!哥——我是被他们骗了!真和也是被他们骗去的——”
      韩凭松疲惫地撇开他的脸:“你和你母亲解释去吧。今天家里很多事,我就不管你了。”
      韩凭樟慌忙拉住他:“不要!大哥你听我说——我只是给了他们钱,他们带着我!真和她,真和她漂亮,他们叫她去做女主角,可我演的不好,只能做外援……”
      韩凭松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们叫你去,你就什么都跟着做!你不知道这几年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拎不清的学生?抓起来打一顿都算是轻的,按个异端的罪名拖去枪毙了呢!你不知道他们演的是什么?罢工罢课,是能演的么?指到上面的话,是能说的么?你要在学校里面小打小闹就算了,可那是阊门!里面住着几百号人谁不是沾权带势的?你那些同学自己背后有大人救了出去,你呢!有两个钱恨不得花光了!你和那位女同学,被人耍了还卖乖,以为自己很能耐?”
      韩凭樟瞪着眼睛涕泪横流:“我哪里这么想!大哥总是不分黑白来呵斥我!”
      韩潺见到韩凭松越皱越深的眉头,轻声打断韩凭樟:“你不要气大哥了,姐姐刚病倒,这家里已经状况频发,难道要把他这个当家的也气病了?”
      韩凭樟立即激动地冲着他们:“我知道!从小到大我就是哪里都不如韩潺!他就是你的宝贝心肝!我什么都不算!”
      “你是好样的。韩凭樟,你非常好。”韩凭松冷笑,“将来整个苏州都可以交给你指挥了。”
      “好!你再也不要管我!你只要——你就养着韩潺,你就养着你最亲的这位!”
      韩凭樟的声音在车厢里猛烈地回荡,震动在韩凭松心头。他转过脸看看韩潺,尽管局势如此紧张,尽管韩凭樟已经发疯到了跟前,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抚平了韩潺头顶那一缕散乱的头发。
      韩潺摘下他的手,并没有说话。
      韩凭樟怔怔地看着二人,随后沉默地把脸埋进手心,肩膀耸动着,呜咽起悲痛的呻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拾柒、叛乱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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