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壹、难得瀑雪 ...

  •   苏州,大雪。数十年逢奇景,草木枝桠都素净,天聋地哑,鲤在冰封下,鸟兽不说话。
      抱幽园十年落锁,今朝狂风暴雪却园门大开,鹅毛灌进娉婷院落,尘泥化雪,踏成凌乱的步履,等马蹄侵犯。
      “——好了么?门房。”
      总管是个庞硕女人,照料韩家已三代,大小琐事得心应手,因丈夫早逝没有子嗣,便全心照料韩家,渐渐多年由妇人成了太婆。她一贯声音低沉,说话像是逼问,上下数十仆从言听计从,不知祖辈盛极之时她是如何把握百来号仆人的。总之发号施令。
      可怜门房并没有寻见她,扯着嗓子斗胆喊了一声:“芳嬷嬷!”
      飞灰大雪里,由亭台楼阁的罅隙孔缝缺口窗格之间搜寻,竟如重山叠嶂,白墙雪顶天地一色,隐去了人迹。
      “做什么!快!少爷就要回来了——”
      门房哆嗦:“哎!”
      他身披蓑衣拖着扫帚埋头扫雪,不时抬头望向狭路蜿蜒而来的那个缺口。
      “大哥回了么?我等不及!”
      十五岁的俊朗少年披着狐皮毛氅叫嚷着从偏院弹出来,穿过大雪纷飞的长桥直奔廊道,叫喊声被总管嬷嬷听见,立即被追着叫停:“表少爷!小心跌了!”
      一个穿绛色夹棉绸面小袄和苏绣貂绒里子旗袍的女人,姣好面容用胭脂妆点得格外动人,一脸焦急赶在少年背后:“韩凭樟!给我站着!”
      韩凭樟刹在湖岸亭,为躲开母亲的追赶纵身跳上美人靠,腿一跨省过那道精美的转弯径直扑进另一节廊道直冲过月洞门,却突然闪出总管嬷嬷的脸来。
      “芳嬷嬷!”
      韩凭樟嚇了一跳,猛回头见母亲已磕绊赶来,急忙扭身继续狂奔起来,好在长廊无限无限地任他游走。
      “表少爷!离湖边远点!当心滑倒!”
      园丁乔伯赶过来拦了一下,韩凭樟喝一声蹿进了正厅躲开包围,身上那件毛氅还暖暖地裹在肩头,他灵巧地穿过书架来到前厅,勉强是摆脱了追杀。
      他犟着脸推开正厅前门迈向园门,口中啧啧:“想逮我?”
      “韩凭樟,大清早你浪什么风度?吵得人发疯。”
      韩凭柳抱胸站在正厅前廊的木雕立柱睨他一眼。
      韩凭樟大步走过她身边:“你看我理你不!”
      韩凭柳笑一下,随后立即大喊起来:“韩凭樟!你着急什么啊!”
      韩凭樟吓一激灵,怒视她一眼,身后果然传来母亲的高跟皮鞋跺在正厅地板的声音,他只能一把推开韩凭柳继续狂跑起来:“韩凭柳我一定报复你!”
      韩凭柳撞上立柱,吃痛地扯了扯嘴角。裘淑仪赶到只见儿子疯子样窜去,赶紧扶了一把韩凭柳:“柳囡!我宰了这个小把戏——!”
      韩凭樟飞奔着跑过石桥,一个趔趄俯冲着撞上了人:“哎呦!”
      韩凭枫一拳头劈在他肩膀:“混账!混账!大哥还没回来呢,又跑又叫,岂不是野兽!”
      “姐姐!”韩凭樟捂着肩又要躲,“好姐姐,放我走了吧!”
      韩凭枫略一侧身,韩凭樟马上如离弦箭一般冲进林荫步道,毛氅扇动两侧枝丫,积雪哗啦啦地淋下,他心中喜悦不在乎,反而洋溢着冒险寻宝的快乐,竟觉这场冬冷得美艳。
      他撩开被雪积压得歪倒的慈孝竹,就要直冲那经年不见天光的大门踱步而去——
      “啊!”
      韩凭樟摔在地上,且一下不轻,疼得呲牙咧嘴起来,狠狠瞪着来人,爬起身忙不迭地叫嚷:“宗桑——你要死啊!”
      男孩十五六岁,身量与韩凭樟齐平,乌黑头发稍长未剪,眉目阴柔,眼睫浓密制成羽扇,鼻梁直而促,耸起一扇山峦,山峦底下是两片薄得冷漠的唇,整个人站在那儿比冬雪还要纸白,两颊鼻尖冻得绯红。令人发指的,那纯白色画幅有限本应无尽爱怜的,却在山峦上,鼻尖一侧,落了小蝇似的一颗痣,却连痣也淡漠,默默的一颗棕色的米粒小痣。瞧他身段削肩窄腰,素色长袍从肩头泻下脚踝,无论春夏秋冬,这骨瘦嶙峋,永远看起来穿的单薄。
      男孩颔着脸漠然看向韩凭樟,轻轻收回绊倒他的那只脚,转身拢紧衣领站回园门边。
      “韩凭樟!”裘淑仪紧赶慢赶终于追上这个魔王,气得上前揪住韩凭樟的耳朵巴不得啐一口,“你瞧瞧!跌了吧!一身湿淋淋的——”
      目光磕在一边的男孩身上,由怒转怨。幽幽地低声说:“表少爷的衣服找给你,怎么不换呢,叫凭松看见什么样?”
      男孩垂着眼不看她:“姨小姐早。”
      裘淑仪咬着唇,大力将韩凭樟拖回偏院,一路揪着那只可怜耳朵,韩凭樟又从园门一路叫到房门,这闹剧才了了。
      大雪满天,门房清了路,在门前铺上一层沙,远远地,便有马蹄声来了。
      “少爷回来了——!”
      “回来了?你——”
      “马蹄声!”
      “哎,快点,你们大哥回来了!”
      “柳儿,快点。”
      “大哥!大哥!”
      韩凭樟换了一身貂皮披肩,见着影子立即扑出去了,众人聚在园门口,听马蹄声激奋昂扬地近了近了。裘淑仪掌着嘴笑:“你们看这疯子!他哥哥回来,简直是皇帝私访来了!”
      姑娘们倒矜持些,挽着手看那张肥美的貂皮缩进大雪里去,偷偷嗤笑。
      但是大哥回来了呀……!
      谁也没有不高兴的。
      毛皮雪亮的两匹马驹嘶鸣地停在园门口,为首的纵身跳下马来,是左家的大少爷左文璜,爽朗地上前握住裘淑仪的手:“小姨,凭松我给你送回来了!”
      此时,韩凭樟拖着人,从纷飞鹅毛中间慢步而来。
      韩凭松身量挺拔,已经完完全全成了大人。浓眉斜飞,眼眶深邃,鼻峰高挺,唇形笃然,让匠人用炼铁结结实实凿一副五官,愈发有了个当家的样子。因已抽条成了个男人,右衽交领的长衫穿得利落分明,步伐稳定地到了跟前,对裘淑仪笑笑:“小姨。”
      裘淑仪一手拉着左文璜,一手托着韩凭松,笑呵呵地迭声感慨:“回来了好,回来了好,这么大的雪——非要今天赶回来!平安回来就好。”
      韩凭樟张着嘴说个不停:“我都说了叫他们去城里接你!我说你和左大哥冒雪骑马多危险……”
      “城里你小叔家去过了?姥爷家去过了?”裘淑仪很替他惦记。
      “去过了。”韩凭松越过她用视线搜寻了一下,“人呢?”
      裘淑仪迟钝了:“谁?都在这里……”
      韩凭松松开她的手径直走开了,往里站着韩凭枫韩凭柳两姐妹,他看了一眼:“长高了?两个人。”
      韩凭枫温吞,只为他高兴,韩凭柳刻薄起来:“大哥怎么老了一岁似的。”
      韩凭松笑一下,转头终于在门扉后找到要见的人,只是笑脸立即僵住了。
      “小潺。”
      韩凭松停在跟前。
      着素色长袍的男孩仰起脸来看着他:“哥。”
      “大哥!吃饭去吧我都饿了!”
      韩凭樟在裘淑仪怀里叫嚷。
      韩凭松定定看着面前消瘦的男孩。
      “凭松——”
      “你们去吧。”
      裘淑仪攥住韩凭樟的手腕,声音愈加紧张起来,恨韩凭樟这一刻反而成了个哑炮,只得硬着头皮叫一声:“凭松。”
      韩凭松回过头,已没有笑意:“文璜,你跟小姨去吃饭。我回房休息了。”
      左文璜点头:“哎。”
      韩凭松握住男孩的手,撇了一地的人兀自迈开腿走了。裘淑仪背后冷汗,攥着韩凭樟的手发颤。
      但,两步路以后,韩凭松忽然停下回头看着男孩:“韩潺。”
      韩潺盯着他。
      “是不是要和长辈打招呼。”韩凭松说。
      韩潺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对左文璜微微躬身:“文璜哥再见。”
      再转头对裘淑仪:“姨小姐再见。”
      韩凭松说:“叫小姨。”
      韩潺垂着眼:“小姨再见。”
      裘淑仪扯着笑:“嗯。去吧。”
      韩凭松把手搭上韩潺的肩:“姐姐呢?”
      韩潺便对韩凭枫:“姐姐再见。”
      说罢又要对韩凭樟和韩凭柳低头,却被韩凭松一把拖回身边:“比你小的还要叫什么?”
      韩凭樟立即挣脱开母亲的怀抱奔上前:“大哥!你不和我们去吃饭么?母亲清晨起来为了给你接风洗尘——”
      “凭樟回来!”
      韩凭松脚步一顿,转身看了韩凭樟一眼轻轻搭上他的肩,随后扯下他的貂皮披肩,给韩潺披上了。
      韩凭樟眼瞪着,刺骨凉风霎时吹遍浑身,一心不满都咽进了喉咙,颤颤巍巍地接了一句:“大哥……那,叫芳嬷嬷给你送进屋里去……”
      “要送,就要两份一样的,小潺也没吃饭吧。”韩凭松把盘扣替韩潺扣好,“凭樟,你懂事了,你母亲应该很欣慰。”
      韩潺仰着脸一错不错地看着韩凭松:“我热。”
      韩凭松用力拉紧了披肩:“热也受着。”
      不顾众人,毅然决然地揽着这只肥美小貂踏进了长廊,宽厚手掌拂去韩潺发顶的雪花,指尖残留着冰冷的水渍,拈着他已然长了的发梢,顺势抚上他冻僵了的脸颊。
      韩潺偏过头,把脸贴进他手心:“病,真的好了?”
      “嗯。全好了。”
      “好了?”
      “好了。”韩凭松说。
      韩潺便又扮起哑巴来。
      韩凭松开始清算:“头一件,我到家没有第一个迎到跟前。第二件,信我写了,你一封不回,委屈受了却不告状。第三,这件貂皮分明是我旧年穿剩下的,怎么不在你身上,反而跑到偏门旁道韩凭樟那里去?这件冬衣是我走时穿在身上的,何至于一年不办新衣,我留给你的钱呢?走时穿着到踝骨头,一年了居然一点不长,反而瘦的两颊要陷下去。我几次三番嘱托你不要听几句话就做奴隶仆从,你是韩家正经少爷,该使唤谁只管使唤,犯不着说什么少爷小姐。这家里我最大,你第二,长辈心里有你才谈一句尊敬。我走这一年,你竟然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教你的东西,全部喂到狗肚子里去。”
      韩潺忽然冷哼一声。
      “我算哪门子正经少爷,人家才是流着你韩家的血,一口一个大哥,闹得欢快。”
      “小潺。”韩凭松手上使劲将韩潺的脸扳起,“我出去这一年,你好像学了很多坏东西。”
      “你出去这一年何至于忙得脚不沾地……!一次都不回来!你好像很知道我在这家里什么处境——”韩潺狠狠甩开韩凭松,将身上貂皮披肩的盘扣胡乱解开后掼在地上怒道,“你先不要管我。”
      韩凭松盯穿了他离去的背影:“回来,把饭吃了。”
      韩潺头都不回,声音倒是高了几倍:“不吃!生米糙饭吃惯了,咽不下你山珍海味!”
      如此狂放,颇有当年韩凭松离家的英勇。韩凭松眉头紧蹙,果然这养不熟的坏东西总是捡了不好的学得精,还得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地捡起貂皮披肩,犹如提起敌军首级前去审讯。
      两人背向离去,各自心事重重。
      大雪间,抱幽园迎回男主人,便再度封锁了园门。园中悲喜起伏绫罗情缘与外人又无瓜葛,蜿蜒廊道四通八达,各人之间纠缠委婉,都埋进苏州腊月的陈土。
      戏本里说踏雪寻梅,何以忍得这雪窖冰天,我要一首江南好,可不见得事事如愿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壹、难得瀑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