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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血脉身躯 ...

  •   房门被敲得哆嗦,朦胧窗纸洇出一只影子来,韩潺端坐在桌前,用篦子梳理野猫的长毛,不理会。
      一只黑的、脚爪斑白的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这囚笼里面,被韩潺拾进房间里喂养。渐渐的,在韩凭松回来之前毛发油亮起来,浓墨绿色眼珠总在夜里迸着精光。
      “小少爷,少爷找您呢。”
      韩潺拎起猫儿捂在怀里:“找我做什么?”
      芳嬷嬷说:“让您搬回偏房去。”
      韩潺背过身去,轻轻捋捋黑猫的毛:“让他自己住正院吧,我没那福分。”
      门被直接推开:“小姨和我说了。”
      韩潺转过身去,见韩凭松倚在门框中也不反应,只低头用一只手捧着猫儿的脸言他:“猫,有生人呢。不怕。”
      “芳嬷嬷,您过去吧。给他换了新的床褥被芯,今晚回去的。”
      芳嬷嬷下去了。
      韩凭松也不进屋:“谁赶你过来的,那是你自己屋子。”
      韩潺背对着他坐在床沿逗起猫来了:“猫,今天吃饱了?”
      韩凭松不愿意见到他后颈那一块因消瘦而突起的脊骨,双手抱胸垂下头:“没名字?”
      韩潺懒懒地应了:“不必要。”
      韩凭松叫了一声:“猫,过来。”
      猫居然真的警觉地抬起脸,随后窜下韩潺的膝头,却不给韩凭松脸面,径直钻进了床底。
      韩潺转头淡淡道:“你吓到它了。”
      韩凭松却仍然伸着一只手:“猫呢,不来?”
      韩潺撑着桌沿缓缓起身,将篦子搁在桌上,忍无可忍地扣住韩凭松的手将他扯进屋子,侧身重重敲上年久的破落房门,屋子因阴雪季节透不进光芒也私密起来了。
      “把门关了做什么,还请你去吃饭呢。”韩凭松说。
      韩潺木着脸:“不吃。”
      “猫不吃?”
      韩潺静默了几秒,蹲下身把猫从床底下勾出来抱在怀里,一步不等韩凭松,跨着大步拉开房门离开了。
      韩凭松环视了一圈,只记得这原是个下人的居室,狭窄昏暗,不能透风的。知道韩潺其实被他娇惯得有些身娇肉贵,不禁蹙眉暗骂,却不能不给裘淑仪面子,倒不如把韩凭樟抓过来鞭一顿。今夜还不能放他回偏房,非得盯他在正房歇一夜。
      抽身离开,恨不得把那屋子毁了,不许有人躺他睡过的屋子,今夜就要叫人用儒书佛法把那破落地方填满。
      气着气着,人已经一脚踏进正房,韩潺抱着猫,净手的水还漾着波浪。
      一只新杀的鸡,瓦瓮煨了,撕了肉用酱油蒜泥七八调味拌了晾在那,鸡汤焖饭,清炒水白菜,在火房熏了一个冬的腊肉片了炒米椒,瘦肉舂成泥打一张肉饼子垫在碗底,顶上糊一层香芋蒸熟,牛肋排骨砍成小块炒糖色酱入味勾芡再趁热上桌,伙一碟凉拌青瓜。两份的。
      韩潺正夹了鸡肉用清水涮了喂猫,猫拘在桌上竟也不贪吃,安生等着韩潺喂进嘴里。韩潺将肉在它嘴边一撂,它便张开嘴卷进口中细嚼慢咽起来。
      韩凭松进屋坐在韩潺对面,钉上袖口净过手,端过韩潺那碟米椒腊肉为他将米椒一枚枚挑仔细,再又用银剪子剔了排骨为他端回跟前。
      韩潺只喂猫,自己一口没吃,韩凭松殷勤献尽也没用。
      “猫,少吃点,撑死了。”韩潺把还要张嘴讨饭的猫赶下去,“走走去。”
      韩凭松取出手帕放在两人中间,韩潺这才略一抬眼睨他一眼,探着指尖用小指勾起真丝一角攥进手心,缓缓,把双手拭净,手搭在椅背上一松,脏帕子落地,猫跑过来叼住。
      “我听小姨说了。”韩凭松默许他有气。
      韩潺用银箸戳着饭碗:“你听她什么。她怎么说?”
      “她认错。”韩凭松说。
      韩潺低声说:“她不是有错的。”
      韩凭松慢条斯理使剪子剔自己这碟排骨:“你可以赌气,小姨全认了。她是欺软怕硬,你唯独在我跟前蛮横,当时怎么不能以牙还牙?”
      “以牙还牙?”韩潺把银箸重重一掷,咬牙道,“韩凭樟绊我一下我尚可以绊回去,他拿了你的旧衣服走我大可以抢回来,说你走了正院不要住人怕害祟叫我搬去杂间,你留的碎银撂一半拿去给你捐功德,端进来了糙米剩饭我岂能扔出去不成?哪里就把我害死了?头里生下来那七年,庙里饭都吃不饱呢!自己没有名字,先念着你韩凭松的名字学了说话,反正这辈子无非是福分给你罪归我——”
      啪!
      韩凭松手里的剪子掉在桌面,右手迅速攥住左手的伤口,鲜血还是立即溢出指缝,一连串地流在木纹餐桌上,深深在沟壑间灌几条血河。
      “你!怎么就不小心——”
      韩潺猛地起身握住他的手,雕花缠藤的楠木椅子都轰隆倒地,不知哪里来了这么多血,淌了个没完没了。
      韩凭松自己攥着手指,轻轻用手肘碰了碰韩潺:“没事,叫芳嬷嬷来。”
      韩潺忿忿瞥他一眼,抽回手赶出门去了。
      “您这回园里才几个钟头就受了罪了,硬生生削了一块肉下来。下次我叫厨房给您剔了再端上来。血淌得,要是早年身体不好的时候,姨小姐起码嚷上一刻钟。”
      芳嬷嬷敷上药缠了纱布,足把指头裹胖了两圈,端着药箱出去,门依旧掩上。桌面已清理了,连韩潺那双沾着血的双手都被芳嬷嬷捉着拭干净了,那罪魁祸首,那把小银剪,跟着被带走。
      韩潺还在一边,他抱着猫蜷着身子坐在茶桌边上,远远盯着韩凭松的手。
      韩凭松用伤手点点桌面:“吃饭。”
      韩潺不松手,搂住猫悄悄起身踱步到韩凭松身边的位子坐下,韩凭松伸手把他那份饭菜挪到他跟前来了。
      “吃过饭了和我去西苑。”韩凭松说。
      韩潺轻轻拂过猫的后背:“不去西苑。”
      大凡逛过抱幽园,知道西苑最美。当年韩世公辞官回乡,在地界上划分一隅僻静土壤修筑了抱幽园,西苑原是韩世娘起居之地,花繁叶茂不用说,亭台楼阁都经世公考量布置,亲手绘制了构筑图,兴师动众请来江南的园林大家,几近在园林之中又再造一处微观,与正院比堪称喧宾夺主。当年韩凭松年幼,还在书房翻出祖父的手稿,西苑大到水舫厅堂小到窗棂雕花悉有拟设,门头甚至拟有吻兽,后来实际大概为避讳宫闱略去。无论如何,祖父对祖母的一片真情属实佳话,只是如今做了裘淑仪和韩凭樟的住处,成了一座无甚独特的空阔院落,只为环伺家长里短,就连那花草都愈发艳俗起来了。爱愿情深的验证,终沦为子孙后代的铜臭樊笼。
      韩凭松心中踟蹰了一阵,眼瞧着韩潺只把那碟清炒白菜混着半碗饭咽下去了,全程比那猫还温吞不能畅快,手一岔把那黑猫捞进怀里便起身走了,桌上佳肴竟是一口不尝。
      韩潺不明所以,以为他要劫了猫去做人质,放了筷子追出门,脚还没跨过门槛就被韩凭松回身叫住:把饭吃完。
      韩潺扶着门框看着他:“猫。”
      韩凭松搂着猫倒是亲昵:“带它玩。回去把饭吃完。”
      韩潺退回一步。
      韩凭松还不走:“要凉了。吃不完就跪祠堂。”
      韩潺愤而摔门,韩凭松的声音又幽幽传来:“敢糟蹋粮食也跪。”
      听房门里传来沉木椅子被踢翻的巨响,韩凭松笑一下走过长廊,雪季幼猫不受冻,打着摆子往他怀里钻,他解开领巾将猫裹紧抱在怀里。
      “你哥哥不给你取名字?”韩凭松摸摸它的脑袋,“油光水滑,给你吃了不少好东西。”
      猫懒懒地呼噜,尾巴扫过韩凭松的手背。
      “凭松,吃过了?”左文璜正撞见他逗猫,好奇上前来搭话,“嘿,这不是你弟弟那只猫?”
      韩凭松动作一顿,转而用右手将猫整个掌在手心里,闷声嗯了一句。左文璜欲要来逗弄,却无从下手,也就罢了:“我说的就这事,他托我去苏州城里打听什么——鱼油!就为了养这小东西。看这毛亮的,金贵!”
      韩凭松缓缓开口:“前后托你几趟?”
      左文璜仰头想了想:“三五次吧,哎,记不得。我看他风一吹要倒似的,还当是小姨不给他饭吃,想着这闲钱拿来伺候野祖宗,那就是也不愁吃的。”
      韩凭松拍了拍他的肩:“我去西苑一趟。”
      左文璜习惯了他前言不搭后语,随口答应:“我才从小姨那回来,不是说小樟怕猫?”
      “半大小子了能吓死?”韩凭松一句话劈下来,绕过左文璜就走了,毫无待客之道。
      抱着猫踏进西苑,雪已比今晨小了许多,慈孝竹种在长廊两侧,窸窸窣窣地落下积雪,延续一场小的风雪。
      “嗨呦,可别说,那怎么就伤了手了?笼统跨进家门几个钟!就去和伢子呆了一会儿,别是害了祟了——”
      “小姨。芳嬷嬷。”韩凭松站在半开的门边,猫在怀里,手一下一下抚着背,看着房门里。
      “哎……!凭松啊,小姨看看你的手!怎么搞的!”
      裘淑仪拍拍旗袍站起身走过来,一眼看见他怀里的猫,赶紧后退一步:“猫?猫?哪里来了?你弟弟怕呀,快拿出去,别抓伤你了!”
      韩凭松闻若未闻,径直进了屋子坐在茶桌边:“凭樟呢。”
      “他?在院里的嘛,你没见到他?咳,小姨看看你的伤。”裘淑仪看他手上缠的纱布,想伸手还是讪讪收回。
      芳嬷嬷察言观色地:“姨小姐,我先过去。”
      “哎,您去,您去——”
      “芳嬷嬷,把凭樟叫进来。”韩凭松说。
      “好的少爷。”
      裘淑仪扯着笑坐在床沿看着他:“凭松,你弟弟真的怕猫,你知道的呀,他小时候,你不是在场的吗?你还要把他叫进来,你有话问他,就把这东西抱出去嘛。”
      韩凭松低头顺顺猫毛:“您早上告诉我他在家里和凭樟斗嘴打架,他一个十七岁的人何必同凭樟闹不快我不过问,难道您有因为凭樟念书不用功就罚他吃剩饭?您有因为他同小潺打架就叫他搬去杂间?您会为他不求上进成天游山玩水就克扣他的零用美其名曰捐功德?您会为了他伙同学校里的精英翘课泡舞厅就让他穿晚辈不要的旧衣服、偷了他的大衣给别人拿去御寒?”
      裘淑仪脸色一变,唰地雪白了:“你——凭松你这是哪里的话?今天才回来一年多不见,第一句就为那个伢子向我兴师问罪!我都——”
      “大哥!你找我?”
      韩凭樟跳进房里,察觉不出什么不对还嬉皮笑脸。韩凭松抬头看着他说道:“跪下。”
      裘淑仪一下站起来:“凭松!”
      韩凭樟吓得一抖,只颤颤巍巍扭捏到韩凭松跟前跪好来:“大哥,我……我怎么了?”
      一旦跪下来,就瞥见韩凭松手里抱着那只奶猫,神已经飞了三分,低着头要哭了:“大哥!大哥你说话呀!我怕,我怕……”
      “叫你跪就跪了,当你是个听话的,你二哥和你在家里,你怎么倒反天罡起来?”
      韩凭樟一听是为了韩潺来训斥,心里羞愤委屈,满脸通红地叫嚷:“可是——我才是你亲弟弟呢!你为了个外人来罚我,我不认!他就是你的替僧!你把他好吃好喝养大了还不够,还叫人拿他当正经少爷来压我一头!我才不要叫个野种哥哥——”
      “你算哪门子亲弟弟。”
      韩凭松漠然打断。
      “凭松!凭松,你弟弟不懂事——”
      “我替你算算。你父亲赵和义本来和我家三世九族搭不上边,觍了脸赘进裘家娶了二小姐,可惜福薄,你三岁的时候死了,亏你母亲来求我母亲把你记在韩家,裘冬樟,你记得这个名字么?你今天叫韩凭樟是你母亲低声下气求来的。同样你今天住着西苑,是为了当年你年幼,小姨一个寡妇刚死了丈夫成日以泪洗面,我母亲心疼小妹才叫一起搬进西苑同住。可你母亲和我母亲也不是一母所出,我今天没有叫你搬出西苑,也是同我母亲一样仁至义尽呢。你现在算算,我与你有几门关系?我配的上你这一声大哥么?”
      裘淑仪身子一瘫跌坐在床上掩面哭泣起来。韩凭樟全身脱力难以置信地看着韩凭松,因他多年以来从未从母亲口中听过这些话,他虽早早失了父亲,却在韩家总是受宠快乐的。每每父辈相聚,他总以为那眼神是对他怜爱,原来是可怜他!
      “凭樟,你来韩家两年后我父母就毙亡,是你害了他们吗?是你害他们遇祟了吗?”
      “凭松……凭松小姨求求你……他不知道的呀!你弟弟他不懂的呀!是小姨错了……”
      裘淑仪哭成泪人。
      韩凭松仍若无其事地说道:“凭樟,小姨待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凭枫凭柳和她没有血缘也是当亲女儿一样照顾。你说是你母亲她错了么?或是因你没有淌着韩家的血,希望别人对你同你对小潺一个态度?那么我作为家主第一个表态。”
      “不是的……大哥……我知道错了……”
      “往后知道了,对长辈就要恭敬有礼,怎么对我就要怎么对二哥。今天我不但要他姓韩,将来他十八岁,我还是要把他写进族谱里面。你虽挂名在我家,也是没有和我在一张簿的,懂了么?”
      韩凭樟慌张地瞪大了眼。
      “明早二哥睡醒了,自己去正院道歉。知道吗?今天不要去了。”
      “……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韩凭松语毕起身,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发出呼噜呼噜的号鸣。韩凭樟泪了眼向后躲了两步,行至门口的韩凭松想起什么,回头对他说道:“要抱抱吗,你二哥偷着养的,和他吃一碗饭那么要好呢。”
      韩凭樟拼命摇头,泪珠甩出眼眶挂在脸上。
      韩凭松也不搭腔,扭头离开了。
      “凭松!”
      裘淑仪踉跄着追出来拉住韩凭松的衣角把他拦住。
      “小姨,今天的话说的太重,是我亏欠您,只是凭樟太不懂事,您做母亲难免心疼娇惯,我做大哥的得严加管教。”
      韩凭松掷地有声。
      “凭松,小姨知道了,小姨知道了,你不要气恼。韩潺那孩子,我——你这么说凭樟,我的心痛啊——”
      “既如此,小姨要明白,小潺受了委屈,我心情同您也是一般的。”
      韩凭松笑笑。
      裘淑仪僵在原地。
      韩凭松颔首示意便离开了。
      走在琉璃世界的西苑,一草一木都冰雪聪明地体悟着他心中戚戚。
      他怀抱着猫儿,对它呢喃细语:“猫,喜欢阿爹么?”
      猫不理他,只瑟缩着汲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贰、血脉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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