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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拾玖、下元佳音 ...

  •   “号外!号外!吴利贞离婚案!歌女伤夫未遂欲仿徐张之流——”
      苏州城内金秋十月,茶馆外报童叫卖,南北各地的新闻输送了来,茶余饭后成笑谈,什么国事家事,只管新陈茶叶和新陈故事混为一谈,在水乡巷弄,嘻哈一阵,提着疲累的脑袋讨生活去了。
      徐志摩和张幼仪办理西式离婚的案件成了社会头条,男人的资质和女人的后果纷纷是杂谈。一个做遍了教授的知识分子,他是个男人,于是天然地获得了社会的信赖与敬佩;一个富家出身的少奶奶,她是个女人,于是天然地被社会诟病是脆弱痴狂的。人人等着看他们的下场,但人人也等着看自己的下场。
      时间与生活就是这样将许多事件不了了之,大多数人总是做着平凡庸常的普通人,接着社会发生了什么事,稀里糊涂的死了,或苟延残喘地捱过了一生,往后的人看看,这就叫做历史。柴米油盐酱醋茶,生老病死忧怖空。人人在历史的洪流之中如此细微渺惘。
      苏州是个新闻多发的地方。拆白党掳去寡太太珠宝金银,从良歌女伤夫离婚分资产,焚香苑书阁头牌先生嫁富商,舞厅被打砸肇事者被当场枪毙,非基督教学生同盟观前戏院演讲。明天还会有新事件。当语言文字出现的那天,人们已然学会了事不关己地消遣。
      因韩凭松是五月五日出生,文化里是恶月恶日,邪祟灾祸容易上门,且阴差阳错五岁失了祖父母,十五岁死了爹娘,更加避讳逢五逢十的年纪,所以今年二十五是没有庆生的。又照惯例,这一年的下元节要到祖祠或道观请神消灾,为不阻挠同样到玄妙观解厄斋醮的人早早预备了厄灯和银元发放,却反倒使做仪式的群众翻了一倍了。无奈依旧还是请道士移步祖祠设坛祭祀,请水官大帝解厄。
      这习惯是裘淑仪教出来的,从韩凭松十五那年开始,热孝过去就专门请人做了仪式,后来二十岁也是一样。她总担心是韩凭松出生的时运不好,害怕邪祟缠身害命,加上丧事频传乱事频发,八字里的这点厄运光有韩潺礼佛虔诚还不够,四面八方神仙菩萨求告礼拜才安全。裘家在裘婉仪嫁给韩复同之后才转势光彩起来,往前三代都只是勉强过活的手艺人,非常信任神仙,而裘淑仪在这传统的家里长大起来,尽管后来受了姐姐姐夫富贵荣华的熏陶便利,却还是不能洗涤掉家里对神佛仙道的深深仰仗。
      这天清晨正一道士便来了园子,芳嬷嬷早早布置好了祭坛,挂上了水官画像,布设了烛台供品,享堂抬梁大门上悬挂幡旗,只等韩凭松穿戴完毕。裘淑仪先等在祠堂,半天没见人来,又起身到正院去找,却见到韩凭松耽误在偏房门口张望。
      “你在做什么呀,叫人家等着怎么行的呀?”裘淑仪赶紧催促他。
      韩凭松指着空荡荡的房门:“小潺哪里去了,春宣也不见人。”
      裘淑仪着急地拖了他一把:“傻瓜呀,你那宝贝上山去寺里了!春宣不是她丈夫病了告假回家去了么,你这记性全是随了我姐姐,前事不记!快跟小姨来。”
      韩凭松终于跟去了,有些厌烦无聊仪式。尽管裘淑仪再三劝说他应该心诚,可他满心已是琐碎事件,对着虚无缥缈的神佛无心请愿求索。莫名对韩潺怀抱着不满,不满他不陪同他度过这繁琐光阴,不满他总是向虚无投诚,不满他一声不吭将他置之不理。
      道士念着《净心咒》,柳枝沾惹净水点洒在韩凭松周围,名曰驱除秽气,可心头乱麻纠缠着韩凭松的心绪,愈发觉得自己不能容忍韩潺脱离开自己身边一步,仿佛成了一种病,内心揣揣不安的惶恐蔓延成身体里的一趟洪水,浑浊不堪来势凶猛。
      “凭松,凭松!”
      韩凭松回过神,道士已燃了香烛,该他供奉行礼了。
      他的视线越过供桌屏风,直望进寝堂,龛上罗列的列祖列宗正远远凝望着自己,又看见那天韩潺与自己齐头并肩双双跪拜叩首,为正名溯宗,原来其实都是徒有虚名。
      他所想到离一个人最最亲近的方式,便是用文字工本的记录承认他们曾经如此亲密不可分,将这段感情变作一段虔诚的历史,可以万世万代地传颂。他总是逃避开韩潺最为急切的示爱,总是固执认为那是天地之间孤独孩子对安全的索求继而幻化成了误解,他以为是韩潺应该养得更加嚣张跋扈些,不至于只耽搁在自己身边浪费青春年华,可原来不愿意放他走的那个人正是自己。
      从不承认亲昵的吻和拥抱,不承认百依百顺的心情,不承认欲说还休的陈情,比起自己,其实韩潺总是那个怀揣着一切勇气的人。
      一切虔诚和祝祷在韩潺那颗勇敢的心面前都如此黯淡,佛经道义作灰化了,随风随水。
      炊烟吹上抱幽园宁静的上空,道士坐着车离了乡尘,已恍惚半日的韩凭松送了客还依旧守在门口,园门高大挺括,像是他祖父和他父亲曾经在他心中的形象,这家里曾经顶天立地的形象,最后结局都如此惨淡。或许这便是门楣血统,或许这就是命运回环,和他自小所读的韩家氏传都一样,一族一氏,在冗长的历史中间侥幸荣光了一瞬,从此便扳动了家族兴衰,而他往后的子子孙孙,便承担着仍其衰败的任务。这道理在个人,在家庭,在宗族,在社会,在时代,在历史,都是一样的英明正统。否极泰来,物极必衰。
      被山雨欲来的风险淋漓得垂头丧气的韩凭松,仰头望着秋末吱呀的青松,寒蝉嘶哑地号鸣,用尽全力爆发出身体里最后的力量,唱完最后一首哀歌,在地底蛰伏多年的毅力,便结束掉了。太阳无力地闪烁着苍白的阳光,一闪一烁,正道伟岸。
      在那路口的林间,忽然有了一只雪白的猎物,移动着脚步,一点一点,离韩凭松渐渐近了。
      “日头很大呢,怎么站在这儿,仪式都做完了?”韩潺远远地加快了步伐,拖着声音问道。
      韩凭松抱手靠在门扉边歪着身子静静望着他:“哎,做完了。你到哪里去了?”
      韩潺提起手里的食盒:“寺里去了,请愿祈福,抄抄经书。”
      韩凭松探出一只手将韩潺的手心握在掌中,韩潺抬起脸轻声说道:“快进屋呀,晒化了你。——吃饭了么?”
      韩凭松揽过他的肩:“等着你。芋团和米糍下了供桌温在蒸屉上,吃过了饭拿给你。往后出门先告诉我一声好么?”
      韩潺贴着他:“我是要告诉你的呀。春宣不是回家了么,我走时你还懒在床上呢,你又要起来做仪式,是很累的呀。”
      韩凭松说:“不用体贴我。我害怕你走失了。”
      韩潺失笑:“我已经十八,不会一个人离开你和别人走的。”
      韩凭松用力握住他的手:“真不会?”
      韩潺一笑:“可你是我的谁?照理而言,就是亲哥哥亲爹爹也没有管着我后来和谁缠绵的道理呀。”
      韩凭松直直望着他,答案呼之欲出:“小潺,我——”
      “——大哥!.....小潺——”
      韩潺脱开他的手转过身去,见到韩凭枫夹着一只皮包从门口进来,身穿一件黛色的改良旗袍,踩着新式的西洋皮鞋,脚步雀跃地从园门快步进来。马车滚滚离去的声音还没走远,她藏不住地高兴,马上赶到两人身边,情不自禁地举着皮包遮住半张脸:“我找着事做了!”
      手里落了空的韩凭松讪讪握住了拳,面向韩凭枫问道:“和秦家的小姑娘一起在公馆教画画么?”
      韩凭枫摇摇头:“不是的呀,那是临时的帮忙——我现在在中学做老师了呀。”
      韩凭松点点头:“那么很好的,教国文么?还是美术?”
      韩凭枫答道:“是国文,因为是女校,想多聘用些女教师——”
      “姐姐去哪所学校呢?”韩潺忽然问道。
      韩凭松忽而也意识到韩凭柳当前还“下江南”,万不能在这里出了破绽,也跟着韩潺盯住她。
      韩凭枫见这一大一小审讯一般急切的眼神,有些紧张道:“振华.....怎么.....”
      两人一霎那松了一口气,韩潺首先转换了神色,对韩凭枫笑道:“恭喜姐姐了,今天下元,哥哥刚刚做完了仪式,正巧听了喜讯,也许是福气到了呢。”
      韩凭枫有些赧然:“啊,是的呀,今天是下元,观前非常热闹。”
      韩凭松也跟着说道:“如今做了教师,就要做好榜样,是非常受尊敬的。”
      韩凭枫跟着跨步走向正厅:“这我当然明白的。吃饭去呀,过节了大家还奔忙。要是柳儿和凭樟也在,家里倒是很齐全了,多快乐——”
      “大哥!大哥!”远远地有人呼唤。
      “表少爷!您慢慢的!”门房被忽然从大门后窜出的身影吓了一跳,韩凭樟满头大汗地举着一封信件冲进了园子,双眼通红地大口喘着粗气一径奔至三人跟前,恨不得把信端到韩凭松脸上:“我——我见着——”
      韩凭松蹙着眉头接过信:“你怎么了?”
      “那该死的!不肯出娄门,害我跑了五里地!”韩凭樟跑得满脸汗水眼泪,手里还拖着书包,“这是,这是韩凭柳的信呀!”
      韩凭枫立即扯住他:“什么意思?凭樟你见着柳儿了?她在哪里她怎么样了呀!”
      韩凭樟几乎要哭了:“我不知道呀,我和裘一雄下课了,他走在前面,我还在教室收拾课本,等到我和他在校门口碰头准备回家,他递给我这封信,说是一个短发带着男人毡帽穿西装的女孩子给的,除了韩凭柳那疯丫头还有谁!”
      韩凭枫急了:“你找她呀!你怎么回来了!”
      韩凭樟大喊:“我立刻追出去了的!我跑了几里地,问了一圈人,一点影子都没有,观前的路都被我踏平了!女校又正巧放学,人这么多——”
      闻声而来的裘淑仪远远地就开始追问:“怎么了?怎么回事?凭樟你怎么回来了?”
      韩凭枫说:“柳儿在苏州!给了凭樟这信——”
      裘淑仪一把扯住韩凭樟:“你见着了?你拉住她呀!”
      韩凭樟眼泪直转:“我找了!我找不到,我找不到——裘一雄说她走出去都有一刻了,我围着观前一直找就是找不到——”
      裘淑仪捂着脸立即扑下两颗泪来:“怎么会呢?她就在苏州,为什么不回家呢?”
      韩凭松扶着她的肩:“小姨,她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韩凭枫一咬唇,恨恨说道:“我要进城,我要去码头堵着她,我就不信她到江南游着去!”
      韩潺拿着信劝说道:“先看看她写的什么,之后再做打算。她聪明极了,真躲开,我们不知道哪里去找,也不是个好办法。”
      众人于是转头围着那封信。
      韩凭松在外围看着他们哭哭笑笑,愈发觉得家中像个塌陷的洞窟或苍穹,他强硬地撑起了坍塌的每处罅隙,却实际更加难以支撑,也许有一天终要面临天塌地陷的局面。
      不远处,韩潺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轻轻地扬起一个温和的、安慰的笑。
      也许那一天,也许那一天确实会到的。
      但,凭着韩潺一生一世的许诺,他想,有了韩潺温热的手心与脉搏,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他们还可以一起懦弱地逃跑,做世上最卑劣的人群,抛弃一切真心,贪馋地依偎着对方的体温,恬不知耻地躲在角落苟且偷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拾玖、下元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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