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廿、雀戏饰非 ...

  •   苏州更名吴县有十年了,然而人们却是转不过弯,苏州晨报依旧大字撇捺地刊登着新近的事件,端端正正地被人们握在手里。天福绸缎局冬季大减价,双妹牌雪花膏爱国香烟做广告,大王漂流记写到第三回,醉月轩宵夜馆开张火热,欣欣向荣的新一年来了。
      隆冬季节,猫懒人嫌,抱幽园又到了新雪季节,回望光阴匆匆,这一年家中大小事件繁琐嘈杂,竟是年年不同了。
      韩复来与韩凭松交恶的事情大概已经被韩复来本人添油加醋地散播出去,亲戚们本就只贪图这家里的金银财权,已经为了韩潺入谱的事情将收益骗到了手,自然没有人再迎难而上趟浑水,于是今年的春节比往年更冷清,连信件问候都免去了。一家人懒散地,沉闷地,随意地过了新年。
      新年的新装送来,韩凭松从城里回来,正巧芳嬷嬷拿着染过香的新衣到正院去。他一看样式,认出是韩潺年前向他挑的花样,便截下了衣服迈步进了偏房。
      房间里一片寂静,暖阁的门掀开一道缝隙,猫探着脑袋往外张望。韩凭松悄悄上前,猫与他不亲热,立即弹开了,回身窜进了桌椅下。他顺着猫逃跑的路线投去视线,见到韩潺睡在太师椅上,披肩毯滑下半边肩膀,一只手垂在一边,还虚虚握着逗猫的柳枝。
      韩凭松无奈他其实还幼稚着,想要上前为他盖上羊毛毯,走进了却看见这雪色苍白的玉面挂着两行泪,来自翕动的眼睫,流经皮肤的肌理,最终淌进唇缝耳廓。
      “小潺?”韩凭松担心他是被梦魇缠身,便轻轻拍拍他的脸试图唤醒他的噩梦。
      韩潺不适地闷哼了两声,追着他手掌的温度蜷缩了一下,梦呓道:“韩凭松.....醒了么?”
      韩凭松一顿。
      “哥哥!不能死.....换我死吧——”
      “小潺。”韩凭松立刻打捞起韩潺被冷汗浸透的身体,韩潺惊咽一声张开了双眼惶恐地趴在韩凭松怀抱里,手里的柳枝滑脱在地上,猫从椅子下钻出来咬住。韩凭松将新衣撂在他膝头,转而细细擦拭他的脸:“没事的,你很好,梦见什么了?”
      韩潺冷静了一些,剧烈起伏的胸口也恢复了平常,只淡淡摇摇手:“又梦见那年惊蛰——没事了。你今天的药吃过了?”
      韩凭松点头:“吃过的。不要怕了,我已经完全好了。”
      韩潺看着他:“隐隐约约觉得不安.....这是新衣?”
      韩凭松仔细用手指梳理好韩潺的鬓发:“要试试么。你每年都要的素色衣服,也许试试黛色宝蓝也很好的。”
      韩潺拿起米色的长褂,细细抚平衣摆绣有荷叶的一角,说道:“那些颜色不适合我的,太沉了,会压倒的,走路都要绊倒。”
      韩凭松明白这前言后语,轻轻笑道:“西装呢?”
      韩潺拨开他,站起身将肩线比在两肩打量着衣服剪裁:“不喜欢。”
      韩凭松替他拿起一边的一扇镜子,要退的很远才能看见胸口腰杆的样式:“不如换上好了。”
      韩潺低头解身上这件的盘扣:“凭柳现在住在她同学家里,等元月后旬要去向人家谢礼吧。”
      韩凭松放下小镜走过来帮他拿着衣服:“是打算要去。她同学在无锡也是富家的小姐,听说父母在香港,逢年过节也只有她们两个人跟着佣人在家。——离门口远些,冷风吹着了。”
      韩潺转身把他推到跟前来,韩凭松顺势拉住他的衣服褪下。韩潺穿着夹棉的里衣缩起脖子,伸手从韩凭松手里拿过新衣套上:“织锦缎,香云纱,这衣服里的学问倒也很大。穿上了西装也不见得就进步,习惯了长衫也未必就糊涂。不是么?”
      韩凭松手里抱着残留着韩潺体温的旧衣服,他后背靠上墙默默端详着韩潺的身段,未系的盘扣耷拉着领口坦露出侧颈的雪白皮肤,隐隐透出生命的血色,青蓝的血管在纸薄皮肤下蜿蜒爬行。
      韩潺抬眼将他的视线打回去:“看什么?”
      韩凭松抱手:“扣好。”
      韩潺偏反其道而行之,反而慢步上前伸手勾住韩凭松的衣领莞尔道:“看不顺眼?这里可、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韩凭松别开视线,低头便把韩潺的盘扣个个系好,却正给了韩潺可乘之机。等他再抬头,韩潺已抱进他的怀里,一枚吻落在他唇侧。
      韩凭松拍拍他的发,说道:“你生的太白,像是雪做的。总穿素色,倒像是整个人轻飘飘要掉进雪地里不见了。”
      韩潺松开他躺回太师椅:“大概是因为小时候在寺里总是不见天日,是熬白的。”
      韩凭松苦笑:“在挖苦?”
      韩潺双手合十,张着眼睛望向韩凭松,故作可怜姿态念念有词:“信男韩凭松,虔诚告愿,万事顺遂平安康健。”
      这岁月,如此难以启齿,还要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谈,一步步发觉原来是这样命运牵连起来。
      韩凭松上前俯身捂住韩潺的双眼,无可奈何回敬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韩潺双手并不安分地摸索着韩凭松的身体,盘扣落在他手心被忙乱地挣开两颗,正预备得寸进尺时,猫跳上桌子低低呜咽一声跃进韩潺怀中大肆翻滚起身体,怎么赶都不走。
      “你的猫偏偏像足了你。”韩凭松脱离了这恶霸的魔爪,淡然自若地重新系好扣子,“要懂事一点最好。”
      韩潺一挑眉毛,将韩凭松那张深邃愁郁的面孔在脑海里复读再复读,自动地将十年前的这个人与如今重叠起来,那就是感情的皮影戏,如此缠绵悱恻的爱,就像是烈光投来而两张相似的人影重合起来融二为一,在斑斓绚烂的幻梦里,悲情与爱愿扮演着苍天,肆意安排了一段宿命。
      他不要懂事!
      韩潺将猫塞进羊毛毯,起身快步冲上前拖住韩凭松狂热地吮吻着他的双唇,崭新的长衫,精密的手绣,染过的檀香,揉作一团被再度撕下,一具身体,坦白而坦诚。
      韩凭松极力阻挡着韩潺汹涌的态度,还在努力维系这恋爱的平衡。他与韩潺进行着力量上的争执,两双手各抒己见地捕捉着对方,最终韩潺蛮勇地钻进韩凭松的衣角,而韩凭松只有垂眸隐忍地长叹:“小潺,你——”
      韩潺很急切:“除非你承认我和你的关系,否则,今天我是一定要你的。”
      韩凭松咬牙:“你给我跪下!”
      韩潺推他:“我不会跪了。”
      韩凭松反折住他的双手:“好。我已经告诫你一次。”
      韩潺挂着戏谑的微笑:“你要是不想,为什么用你这双眼睛看我?你替我量尺寸打样子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两肩多宽,在你怀里多羸弱,胸口到腰肢是几寸,胯骨到踝骨有多长,开衩要到大腿还是小腿?嗯?你为什么说我生的雪白,你为什么说我像白玉玻璃?难道你完全——”
      “这件事我一定不会纵容你!都是你的误解——”韩凭松将他束缚着拧在怀中试图以最习惯的方式制止他的行动,忽然却有一串慌乱的脚步自门外远远地冲了过来,使韩凭松警觉地松懈了力气,两人相视一眼,一前一后出了暖阁。
      门外是春宣,声音颤抖慌张:“少爷?小少爷——你们在么?”
      韩凭松拉开房门:“什么事情?”
      春宣仿佛浑身失去力气一样恐慌:“是警察——说是,说是二先生犯了案子,要搜园子.....”
      韩凭松面色一沉,韩潺轻轻将手心覆上他的后背说道:“你先去吧。我会安顿小姨她们的。”
      韩凭松点点头:“不要怕,我会料理好。”
      韩潺目送他跟着春宣向着园门外去,遥遥望着素装新褪的风景,将近百年的楠木建筑层次清晰地画出一隅山水画,假山石堆砌成深浅回环的迷宫,唯有青松四季挺立,在寒风里瑟瑟,岂能有坍圮?
      心知肚明地怀揣着一则早已预料到的新闻,托着韩凭松另一半责任担当,推开风雪帘大步迈进正厅,见到茫然混乱的一群人,韩潺越过她们径直走向方桌,若无其事地铺上绒布。
      裘淑仪早丢了神,死死扯着韩凭樟的衣角张望着大门:“你说他小叔做什么了?听说是贩烟,那可是个死——姐姐和姐夫不就是那么死了的么?若是真这么做了,他是真的死不足惜.....”
      韩凭枫呆望着韩潺:“小潺,你做什么?”
      韩潺仔细抚平桌布四角,抬头看着三人:“上次小姨没有打尽兴的一回,来续上。”
      裘淑仪整个人僵住:“什,什么?”
      韩潺平静地将整副骨制麻将骨碌碌地摊在桌上,双手熟练地砌牌:“我坐庄,敲牌,听牌不换牌,可以暗杠,胡牌断一门花色,新年不出账,就押上大哥的压祟吧。”
      韩凭枫懂了他的意思,慢慢走进了厅门。裘淑仪错愕地发着愣,韩凭樟还晕头转向,远远见到韩凭松带着警察向这边来,赶紧低声道:“娘,警察——”
      裘淑仪忽然在一瞬间推着儿子疾步跨过房门槛,她整理好水蓝色旗袍和狐皮小披肩,伸出被金丝掐线手镯和碧玉圆条镯环住的双手,镇定地看着韩潺:“好。韩潺,你请落座吧。”
      警察后脚进了正厅,一局麻将已热火朝天,韩潺和裘淑仪面对着盯牌,轮到韩凭樟手忙脚乱掷出一颗九筒,又立即被下家韩潺抓在手里:“吃。”
      韩凭枫低着头不敢看警察,听着其中一个人向她们示意:“太太,新年好。公事公办,希望您谅解。”
      裘淑仪手心隐隐地冒着细汗,却硬着头皮笑了笑,佯装气定神闲的样子拈起一颗牌:“新年好,辛苦你们来,我们还懒怠着,叫你们看笑话了。”
      韩凭松在最末尾抬眼看向韩潺,韩潺抬起右手圈住左手,又悄悄抬起左手露出那只银手镯。
      韩凭松当然点头。
      裘淑仪看韩凭枫投出一颗红中,立即探在手里:“噢,也许我要赢了呢。”
      话音刚落,她扔出的东风正中韩潺的牌墙,飞出其中一颗,横倒在韩潺身前。
      韩潺浅浅浮出一个笑,目光转向韩凭樟。
      韩凭樟满头冷汗地选出一张六万,韩潺指尖推出一颗五万,指尖收回点在裘淑仪方才击飞的那颗牌上,轻声弹出一个音节:“敲。”
      警察拿起古董的花瓶,翻起陈旧的书画,抬起铜铸的蟾蜍,骨麻的清脆敲碰声音不断回环,叫人明白这是一轮专心的牌局,除此之外的都好像闲谈。
      “今年的雪可下得不热烈。”韩潺看着韩凭枫拿着五万出了幺鸡,目光移至裘淑仪手中,“就是冷,要是请了戏班子来,还会热闹些。”
      裘淑仪缓缓置出南风:“可不是么。”
      “——太太,各位,打扰了。”
      警察跟着芳嬷嬷到西苑去了。
      门帘落下的霎那,韩凭樟迟疑地落下一颗八万,韩潺将它握在手里轻轻笑道:“前院的雪都化了,凭樟可以叫大哥带去点爆竹玩——”
      扶起面前横倒的那颗拼上手中的八万,双手飞速并拢整面牌墙整齐地推倒,韩潺徐徐抬起眼,他看着靠在窗棂边默视全局的韩凭松,一字一顿笑说:“凭樟这炮点着,轰隆一下响,新年——噢,我胡了。”
      裘淑仪低头笑着翻乱了牌面,撑起身转头去为自己沏了一杯碧螺春,茶香缓缓地漫溢在隆冬密闭的房间,散乱的牌桌上仰着韩潺的战果,韩凭松走近韩潺,右手按在他的肩膀,微微俯下身去用左手勾住他手上的银镯。
      一拉,一扯,一握,一套,韩凭松把素来贴身的一只白玉镯戴在韩潺手腕,与银镯敲响出响亮的声音,与此同时,裘淑仪放下茶杯,韩凭枫摸索着骨牌,韩凭樟撩起风雪帘碰响门环。
      千万声,百十响,迂回反转,任外来的风雪席卷。后知后觉的恐怖蔓延开来。
      那差错,饰演惹涟漪四起的一颗石子,动荡,不安,以及深埋于岁月的阴谋,都在大雪融尽的时节,仓促的粉饰太平过后,鲜血淋漓地曝露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廿、雀戏饰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