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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廿贰、柔肠百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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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婶,”韩凭松在警察厅外见到赵羽连,还是出于良心多了嘴,“要是到园子里来,我叫人跟您到家里收拾行李。”
赵羽连一夜之间老了,本就为了女儿失踪哭得红肿的眼毫无生气,手里攥着手帕,在接连噩耗之下已经束手无策,只呆呆地回望韩凭松:“不了。也许柳儿要回家的,我等着她。虽说这家空留我一个,到底还是个踏踏实实的家。”
韩凭松见她意志坚决,只好点头。
赵羽连打量着他身边跟着的韩潺,仰起脸冷道:“你们好一个兄友弟恭。几年前我发卖了你,也许你还记恨,而今报应来了,心满意足了么?”
韩潺面无波澜地接话:“婶婶这说的是什么话,亲戚一场,我年少时候的事情,早就忘了。”
客套极了。
韩凭松轻轻揉揉韩潺的头发,转头向赵羽连辞行:“婶婶慢走。只一件,虽然与叔叔婶婶断了来往,凭柳到底是我妹妹,我还是全力找寻,有了消息也会告知婶婶。”
赵羽连攥着手:“是了。我也只求你这一件事情。你的父母亲……我不知情,也替那天煞的负心人给你赔罪。”
韩凭松神色僵硬,遂对赵羽连说道:“婶婶不知者无罪,可犯不上替叔叔说这一句。那是活生生两条人命,倒是轻描淡写地,不说为这一亩三分地发了狂。”
赵羽连自知失言,欲言又止,最终只转身招来一辆人力车,上车离去了。
韩潺遥望去路途中心颠簸离去的人力车,车篷垂下一只孱弱的手帕,在风中刮动,仿佛扮演着什么情深意重的场合,他不由得戏谑地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扑进了韩凭松的怀里去,浑身发颤。
韩凭松接着他,稳稳地托住他的肋下,将他捂在怀里问道:“做什么发笑?”
韩潺抓着韩凭松的衣襟:“值得发笑。曾经害死你的父母,我们差一点就天各一方无缘无份,要你辗转重病,罪魁祸首终于有老天报应,她却轻描淡写一句赔罪——”
无奈:“所以发笑?”
韩潺收住了笑意:“真的除了笑也没办法——不笑笑,马上要冲进去把那个他畜牲杀了呢!”
韩凭松终于无言以对,双手覆上韩潺的脸颊揽住他上马车,枝凡等候多时,已垂着脑袋昏昏欲睡,被韩凭松推醒,慌忙抓着马鞍跨上马握住缰绳:“少爷,少爷是啊,回园子么?”
韩凭松点头:“是,回园子。”
回去的路上二人无言相望,细细想来糊涂过去的这段事件,已是无话可说任其发展。他们没见到韩复来的面,也不知道对这两起案件供认不讳的背后是个什么态度。难道是恶有恶报?要是天底下能够实践恶有恶报就好了。
一切确定了,那人竟是个锒铛入狱的后果。韩凭松终于吐出一口气:“真的是他。”
韩潺看着他,马车依旧颠簸:“除奸邪,就当自己做了一回愚昧英雄吧。”
韩凭松悄悄倚上他的肩,思来想去无可奈何,当作是命运必要的当头一棒,在一番对峙过后终于尘埃落定,败落的现实披荆斩棘也要做客。
韩潺低头打量着韩凭松的手拨弄着他的手指,勾起食指扣住韩凭松的指节小声说道:“你可以再靠过来一些。”
韩凭松只维持着安全的空间:“马上过生日了,要什么礼物么?哥哥送给你。”
韩潺心想,他往前从未见过韩凭松如此疲累的模样,即使重病发作,也只觉得隐隐在较劲,像如今面对这样精神坍圮的时候少之又少。其实这是一种正确,韩凭松过去做他的父亲,老师,长兄,总是一个威严而笃定的角色。从北京回来以后,这久别重逢的滋养,使得韩凭松逐渐开始显露他的脆弱,韩潺能听见他的心一点点龟裂,如同久旱的土地,此时狂风暴雨只会适得其反洪水肆虐。他迫切需求的只是一汪潺潺细流。
奇特。真的奇特。
韩潺低声道:“我什么也不要。哥哥,一起走,你觉得好么?什么也不要,光手光脚直接走吧。”
韩凭松一寸一寸地用掌心包裹起他的指节,只是重复着:“小潺,你要什么礼物?”
韩潺见他顾虑,便转过脸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要做你的一位有情人。这就是我的心愿。”
韩凭松摇摇头:“不行,小潺,错了。”
韩潺就笑:“那么你何必问?”
韩凭松也无奈:“那么你何必苛求?”
韩潺一针见血:“你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你要做英雄,只有我愿意儿女情长,你的良心拖累了你,未尝没有拖累了我。我如今十八岁,还有义无反顾的决心,可一转眼要是到了你这个年纪,未尝不会恨你。”
韩凭松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说“小潺你恨我也好,只要你认清楚都好”这样含糊其辞的话了,他忽然不愿开口,忽然不愿承认韩潺是会长大的。他不可能接受韩潺将来会恨他,也不可能情愿韩潺从此以后独善其身地生活。他不会送他走,韩潺不可能离开他精心呵护坍圮又重铸的堡垒。韩凭松张大了眼睛,一错不错地凝视着韩潺。
韩潺浮出一丝期待:“你期望我恨你么?”
韩凭松摆弄着韩潺已经一文不值的尊敬:“你的良心在哪里了?还有脉搏呼吸么?是应该这样和哥哥说话的么?”
韩潺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指头作起誓状:“我的良心正在胸腹里作祟。今晚回去记得喂一喂猫噢。”
韩凭松停滞了:“好的。”
韩潺轻轻推了推他:“那也是我起誓的内容而已。”
韩凭松蹙眉。
韩潺没有把手从韩凭松手中抽出,只是侧身撩起车帘探出脸张望,马车正要出娄门,却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姐姐。”韩潺缩回身子拉着韩凭松的手叫他看着车窗外,“你看着是姐姐么?”
韩凭松一头雾水地看向他指去的方向,果然见到韩凭枫穿着教职装站在城门口,身边跟一个戴眼镜一身书卷气的高个子男人,两人也许是在与车夫商量价钱。
“她今天不是李叔用车子送去学校么?”韩凭松有惑。
“啊……”韩潺笑道,“也许是时机不巧,李叔被差遣了去,你说是么?”
韩凭松见男人离韩凭枫那样近,握着韩潺的手一紧,提起声音对那阙角落直道:“凭枫,怎么还不回去?”
韩潺心想这下乱作一团,只摆出一张恬然的笑脸应和韩凭枫惊愕的视线。她闻声转过脸向男人指了指这边说道:“那是我家里人,我先回去了,金老师谢谢你,明天见。”
男人抱着书本,俨然一副呆钝模样,愣愣地点点头,后知后觉地扬起笑来为她送行,仰头对上韩凭松冷冰冰一张脸,还举起手挥一挥,认为是必要的礼貌。
韩凭枫今天的心情也是这样好,譬如新春复学的孩子们还沉浸在假期的闲散欢愉中没脱身,她一个好教师总是带着笑脸温和地去上课,教书育人的工作好像使她格外地充实,可韩凭松开始怀疑她当前是否安全。
韩潺看热闹似的不多说话,为韩凭枫撩起车帘将她扶上车,云淡风轻地客套一句:“姐姐今天还好?”
韩凭松立刻劈头盖脸道:“我也许应该去认识一下你的同事,是么?”
韩凭枫还温吞:“噢,金老师也是恰巧有事情来娄门,就一起过来了。”
韩凭松闻言更气:“我看他的眼珠子都要粘在你脸上。”
韩凭枫还迟钝:“我们是放学家访后顺路,他送我上车子呀。”
韩潺分来一只原本是带回家去的糕点:“姐姐吃。”
“谢谢你呀小潺。”韩凭枫迟疑接过,见韩凭松面如土色,慌忙反应过来,“啊呀,今天,今天是到警察厅去了么?结果是怎么样——”
韩潺躲过了话口,韩凭松接话:“板上钉钉,供认不讳的事件。他贩烟,他杀人,他害命。细的不多说了,只知道桩桩件件都是他蓄谋已久有意为之。”
韩凭枫拿着咬了半口的糕点:“天呀……这,太可怕。”
眼见她纸白了脸,韩潺悄悄说道:“姐姐,听讲现在有许多技术学校,我合适去念书么?”
韩凭枫被强硬地抢去了注意:“噢,啊,那个,现在纺织厂也有引进机器的打算,也许可以去学习这方面的技术呢……”
她一转头,见到韩凭松的脸色比刚才更臭了,一个哆嗦改口道:“不过,没有那种着急的必要呀,小潺留在大哥身边不是更好么——”
韩凭松打断她:“小潺,明天开始跟我料理厂务去。”
韩潺又笑着望着他:“你明天不是有约么?”
韩凭松一顿:“我没有约。”
韩凭枫抬眼:“舅公不是拍电报叫大哥明早去车站接谢家的姐姐到观前去喝茶么,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哪壶不开提哪壶,韩凭枫总是被旁人稀里糊涂地点了炮仗,韩凭松终于忍无可忍地被逼会想起这场相亲会,却偏偏谢家的姑娘是独自来苏州找亲戚,一切已经被打点就绪,难道还要把别人单独扔在那里么?
韩凭松见韩潺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便忽然灵机一动转而对韩潺说道:“是,可明天厂里要接待杭县来的采买,我抽不开身。这样,小潺和凭枫两个人替我去接人吧。我记得明天学校里总是放假的。”
韩凭枫支吾起来:“人家明明是叫大哥您去说亲的呀——”
“好。”韩潺却答应得快,“只是不知道,哥哥不在,谢小姐是直接回阊门,还是要我和姐姐陪着上观前消磨时光?”
韩凭松又是无名火:“你送了谢小姐到谢家木行就到厂子里来等我,否则给你一双腿就跑出苏州了。”
韩凭枫被糕点噎着了:“咳……那,那我呢?”
韩凭松默然:“你跟李叔回园子。”
韩潺临危受命却心情别样,情不自禁地得意起来。可怜韩凭枫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心想韩潺一定不认得谢家小姐的模样,只能靠自己前去认人,现下正在拼命回忆那位姐姐的模样,也许将来是要叫一声嫂嫂的人,少不得有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韩潺眨着一双眼睛面作无辜地吃着自己趁韩凭松在警察厅的功夫排队买来的糕点,油纸在手里折出一只蟾蜍模样,随手扔在韩凭松怀里。
韩凭松捡起纸蟾蜍,愤愤地在手里攥成一团废纸。
战战兢兢回了园子,韩凭枫风似的,还不等枝凡来扶风也似的飞出了车子,正在门口接应的裘淑仪还猛惊了一下,赶紧拉住她进去:“哎呀凭枫呀!我还以为是你大哥……你不是去上课么?怎么比平时晚了几刻钟——”
韩潺慢条斯理地撑着鞍槛跨步下车,韩凭松任劳任怨地提着他的几包糕点跟在后面。枝凡见两人氛围剑拔弩张,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该上前,韩凭松率先把几提点心给了他:“盛在碟子里叫厨房温了送到正院去。”
枝凡接过来:“送到小少爷房间呀?”
韩凭松眼皮一跳:“送到正房。”
韩潺转头看他:“哎,对了,明天去接谢小姐,该向她提你的名字么?我要送什么礼才合适呢?龙凤镯还是茶叶?那不合适,总不好叫人误会是贽敬礼,哥哥说是么?”
尖嘴利牙油嘴滑舌,不知道谁教的,早些年细心教育的文章全都囫囵下咽,如今成了个混账,一要韩凭松的心,二要韩凭松的情,也不是个百依百顺的好苗子,需得千方百计地庇护了,必须顺意才行。
韩凭松果然说气话:“我看你和左文璜也许心意相通,一派二流作风,你认他做你的哥哥怎么样?”
韩潺有恃无恐:“哥哥,你烦了我?那我可真走了。”
韩凭松竟本能攥住了他的手腕:“给我进屋去。”
韩潺随他的脚步笑颜绵绵地说道:“我被你教育得礼貌极了,怎么会唐突冒犯谁?”
韩凭松的步伐慢了下来,千言万语硬生生咽进肚子里,咬牙切齿道:“猫崽子。”
话音刚落,春宣追着疯跑的黑猫踉踉跄跄一路奔来,猫径直跃进韩潺的臂弯,被韩潺提着脖子拎在怀里捧住,将它可怜的脸蛋朝向韩凭松。韩凭松凝视着猫倍感警觉的双眼,不等开口指桑骂槐地呛一呛韩潺,便听见韩潺拧着嗓子将脸藏在猫身体后面细声道:“阿爹么,是世上最疼我的人呀。哥哥说是么?”
韩凭松呼吸一滞,便见韩潺把猫抱回怀里,直勾勾盯着他笑道:“是呀,阿爹当然是世上最好的人呀。”
看他那双眼,看他柔肠百转,又能说什么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