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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廿叁、命运白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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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休把棉衣撤,三月还有梨花雪。看苏州城里各家已改冬迎春,虽不是要自在的温度,怕倒春寒,但已然换上了春装,一时间春来潮水万般妩媚,此是又一年。
与金相言相约次日去文学山房为春考排前的孩子们挑选书本做奖励的韩凭枫被委托了新的任务,在大哥和金相言中间果然不敢触怒家中霸王,于是次日和韩潺前去火车站时只好商量:“小潺,姐姐和你商量一件事情好么?”
韩潺对姐姐算是非常尊敬:“姐姐,您说。”
韩凭枫有些赧然:“噢,我一会儿同人有约,可毕竟要接了谢家姐姐,到护龙我下车去赴约,你回厂子里找大哥好么?”
韩潺算是过问:“姐姐和谁约了去?”
韩凭枫预备如实交代,忽然又害怕韩潺向韩凭松告状,使那位霸王无中生有疑心起来,索性撒谎:“是和秦家的小妹妹,就在护龙。晚上之前我会回园子的,不用担心。”
韩潺说:“那么让李叔跟着姐姐,我送了谢小姐去观前吧。”
韩凭枫却担心他二人:“或许,还是送了她到家我再走?”
韩潺反问:“姐姐是不是同昨天那位——金老师——约定了的?”
韩凭枫一惊:“哎,是的。小潺请你不要告诉大哥听,我担心他胡思乱想。你知道,他是不饶人的。”
韩潺也不能替韩凭松做主,只含糊道:“我想哥哥也是担心姐姐善良温仁,被有心之人欺骗了去。”
韩凭枫本没有什么其他想法,这下反而敏感起来:“不,不是呀,我和金老师只是同仁之谊。”
韩潺笑眯眯的:“哼,这件事情也许我和哥哥思想一致,姐姐虽然大方坦荡,却不见得那位金先生对姐姐也毕恭毕敬,姐姐说是么?”
韩凭枫苦恼:“你们偏偏无端乱想……”
韩潺问:“是在哪里见面?”
韩凭枫回答:“就在文学山房。”
韩潺点头:“好。以防万一李叔还是跟着姐姐,我也好和哥哥交代。早些回家去。”
韩凭枫点头:“知道的。”
过了新春前后,车站便不多拥挤,两人在候车室等了一会儿,列车便已进站。谢临耘跟着两个佣人从头等车厢出来,韩凭枫和她在上海见过几次,赶紧先一步起身迎了上去:“临耘姐姐——实在惶恐,厂里突然急事,大哥抽身不得,我和弟弟替他来接你。”
谢临耘二十一岁,在上海洋行做事,鲜少到苏州来,今天是为了替亲戚家里办事,顺便应付了祖父为她牵线的所谓好姻缘。她和韩凭松见过一面,还是各自不懂事时新春佳节由各自父母带着在韩凭枫父母家里。她笑着搭住韩凭枫的手说道:“有两年不见了,越发成个美人样呀。”
韩凭枫赧然:“姐姐拿我打趣……走吧,观前不远,很快就到了。”
谢临耘挽着她大大方方往前去,烫的鬈发搭在肩头时髦漂亮:“你家哥哥真是个忙人,却正好省了我的事,我是没有心做你家的大嫂——啊呀,这是你弟弟吧?”
韩潺站在一边轻笑:“谢小姐您好,我是韩潺。哥哥抽不开身,我替他向您赔罪。”
谢临耘心里明白他的身世,毕竟他在父辈口中依然算个风云人物,但依旧回敬一个笑脸:“你就是韩潺?长得真高,比你姐姐要高呢。现在的男孩子都是这样会长的呀,我弟弟也是,天天跑去和那些洋同学打什么网球,越长越高了呀。”
韩凭枫把握不清谢临耘的态度,便轻声对她说道:“姐姐要去茶楼喝茶歇息么?哥哥叫人给留了房间的。”
谢临耘摆摆手:“不了,不了。我要赶回谢家办事情,紧赶着过两天又回上海了。要是有闲心,我还真想去你们那个园子看看,听讲是一等一的雅致风光,可惜再没有时间了。”
韩潺随心一答:“谢小姐要想来,随时请到访。”
谢临耘饶有兴味地盯着他:“你哥哥把你教养得真乖顺,可惜我已经悄悄地割舍了这份好姻缘,不能与你们做知心朋友了。只是要劳烦你们转告给韩凭松,是我撒了手去,请他不要恼怒。”
韩凭枫急忙说:“临耘姐姐,大哥也是暂时没有要结婚的想法,可不要这么争执,只把大人们蒙骗糊弄过去就好了。”
谢临耘点点头一笑:“当然,当然。你们坐马车来的么?我想人力车大约便利一些,我自己过去也好,难为你们来一趟。我们这些人,在上海坐惯了电车,真是的。”
韩潺体面地接过话口:“既然大人嘱咐了,谢小姐推拒了喝茶,总该让我们看着安全到了家里,不然心里没个底,我没法回家和哥哥交代呀。”
谢临耘一拧他的脸:“你有几岁了?古灵精怪——”
韩潺偏过脸躲了一下:“我已——十八岁了。”
“啊呀,原来真是个能当家的了。”谢临耘抽回手,还是回头挽住韩凭枫,“那么上车吧,叫这两位带着我的行李坐人力车跟在后边就好。”
韩潺说:“车上哥哥备下的礼品,茶叶和新衣料,特地嘱托要我送到府上以表敬意,劳烦谢小姐清点了。”
韩凭枫心里装着事,心不在焉地跟着上了车,谢临耘是娇惯大了的,做什么事情都轻描淡写,也不和二人多提与韩凭松的尴尬姻缘,反而是韩潺忽然说道:“谢小姐回了上海,还请替我那个蠢哥哥说两句好话,拐弯抹角传达一下他不愿成家的意愿。他大病初愈又连番操劳,实在不应该为他平添烦心事了。”
谢临耘答应,好奇道:“话是这样说,那个来说媒的是你们家的一个舅公,说你哥哥八字凶险,天生要大富大贵的来填,这才对上了我,正巧一个门当户对。他依旧不结婚,难道是找不到天造地设的姑娘来配?”
韩凭枫对韩凭松的事情缄口不言,听着谢临耘直来直去的不由得冷汗直冒。韩潺依旧风平浪静:“老一辈总是这样的念头,哥哥不愿意拖累了别人家的女孩,因此暂且不做结婚的打算了。”
谢临耘这才将身子向后放松了些,端着笑脸饶有兴致地问道:“难道苏州找不到和他八字相合的女孩?”
韩潺颔首:“曾也费尽心思找过的,那是我出生时的事情了。寻遍了苏州,果然有一个——”
“天啊,那时他有多少岁?大户人家这样未雨绸缪,吓人,吓人。”谢临耘一惊,“那,最终怎么告吹了?”
韩潺将指头朝自己一点:“在这里呢。后来再没有第二个了。”
谢临耘一怔,随后掌着嘴忍不住大笑起来:“有意思么!说得好,要是你是个女孩儿,早也把你娶进门了呀!真有意思,我五月再来苏州,一定到你们家做客。虽说那个老亲戚讨人厌,但见了你可知你哥哥教导有方,同你和凭枫两个机灵小孩子聊聊天,我是很高兴了呀。”
她一指韩凭枫,说道:“从小听凭枫说过几次苏州大哥家里的园林怎么样的气派,上海洋房住着浑身束缚,我必定来开开眼界呢。”
韩潺含笑不语,终于轮到韩凭枫把谈话的缝隙填补。
午后日头下去了,韩凭松送走了客人,正在厂前见到韩潺向里走进来,便停在办公楼大门那间仓库前等待着,韩潺早步伐轻巧地迈了过来,快到跟前才轻声说道:“我可是为你替人家赔了一天的罪呢。”
韩凭松握住他的手:“辛苦,辛苦。姐姐回去了?”
韩潺不露破绽:“说是要去文学山房,便叫李叔跟着去了。”
韩凭松替他捋平外衣后的一层褶皱:“坐人力车来的?我让枝凡去给你带些吃的,过会儿就回去了。”
韩潺倒不是太在意:“明天,总该我来厂子里做事情了,是不是?”
韩凭松点头:“既然你闲不住,就跟着我做事情。满足了么?”
韩潺随手勾住韩凭松的小指:“哎,话说好姻缘,是上一世修来的缘分吧。”
韩凭松不明所以,只说道:“怎么了,想下一世求一个什么样的好人。”
韩潺叹气:“说是哥哥蠢,原来没说错。难道还能找出第二个与你八字弥补的腌臜东西为你求神拜佛一生一世?”
韩凭松悄悄捂住他的嘴:“小潺。”
韩潺的后背紧贴着韩凭松的胸口,并不认真地摇晃了一下身体,仰起脸来用那双韩凭松一向心软的眼睛望着他。韩凭松松手了。
韩潺说:“我们这样犯蠢做戏还能捱到几时呢?”
韩凭松说:“一辈子。”
“你承认是犯蠢做戏了?”
“我承认我情愿你恨我一辈子。”
韩潺觉得无趣。他问:“枝凡去买什么了?”
“——酒酿饼,笼统你爱吃的那些。”韩凭松说。
韩潺见到他眼神里居然油然生出一线落寞。就这一缕,一丝一毫的感情,在自己不再吐露死缠烂打的爱恋以后,韩凭松暴露的那一线落寞,那就是韩潺用来笃定自己的关键。其实你比这世俗世界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乎道德礼教,因此你所受的规训残害了你。韩潺心想,但绝不开口。
想想韩凭松才是这个家里最大的封建主义,做男人得光宗耀祖,把跪祠堂做一种耻辱,姓甚名谁的道理讲得最通透。亲手养大的孩子爬到身上来索吻了也按兵不动,那颗逼迫着坚硬起来的心为他饱含柔情。对韩潺而言,韩凭松当然可以躲得天远,问题在于韩凭松根本放不下他,正是封建主义教育韩凭松不能任这个孩子受了委屈。明白这个道理,韩潺爱着韩凭松这件事便可以成一个镣铐,无论韩凭松怎样道貌岸然地强调自己不可能与他有儿女私情,却始终没办法把他推开,为的是他们是一场精打细算的结合。韩潺,这个被亲生父母卖进寺里的孤儿,从他被命运阴差阳错指派给了韩凭松的那一刻起,即使他背负的是韩凭松个人的坎坷罪恶,如今韩凭松的柔情也只为了他一个人罢了。
感恩封建礼信,感恩佛法道义,感恩生辰八字。
从此他成了一个地下的情人住在这个家里。
韩凭松没有答应过,却不拒绝。韩潺从此认为这是一种占有的默许。他为了他,作为一个大家族名义的家主,竟许诺再不结婚。尽管这家族已是日暮黄昏,尽管韩凭松呵护养育他已不是一年半载。
韩潺觉得自己是恶的。甚至未必善良过。可。他为了韩凭松,要度过这些俗世的恶,远远难过战胜他心底想要与韩凭松远走高飞的冲动。
我依旧虔心信仰着虚无缥缈的彼方,为你一生一世的安康顺遂,为你遭遇的险衅,祈求我的感情和爱愿——你,我还是祝祷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