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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廿肆、钟情偶书 ...

  •   春、夏,辗转晴天,韩复来锒铛入狱的事件过后,韩凭松与韩潺在一个礼拜日约定去看望住校念书的韩凭柳,传达了事件大致,顺便答谢了春节期间收留她的那位女同学,请去自家茶馆吃了饭。日暮西山,女同学要回家取书过夜,邀请韩凭柳陪同,但韩凭柳念及功课,还是回学校去了,就此分手暂别。从观前回学校的路上,韩凭松只大致讲过家事,大约依旧心怀芥蒂,也不想韩凭柳过多思虑,便不多提,建议她写封信叫赵羽连安心,不至于孤苦,随后便走在她和韩潺跟前,沿街略望。
      韩潺见韩凭柳沉默,问道:“那天怎么样?姐姐在护龙。”
      韩凭柳这才抬起头:“噢。我看对方,是规矩的,但看来也对姐姐不是同仁之谊那回事,多加观察为好。却不想这么早有了阿姐夫的人选,不过姐姐教书育人,如今看上去也大方许多。”
      韩潺笑笑:“我知道,背地里嘱托你去盯梢护卫是有结果的,并不是不信任李叔,可你也有很久不见姐姐了,也许很是思念呢。”
      韩凭柳轻叹:“见着姐姐倒动摇了,如今我父亲做错事情,也想是不是回家去的好。但我还是有自己的理由,这是一定的,我宁可做个杳无音信的人。”
      韩潺点点头:“时常有个信就足够了,尤其你母亲,说到底惦念着你,现在她孤单一人,我们也再无立场。”
      韩凭柳迟疑:“我父亲这件事情,大哥说些什么了。”
      韩潺摇摇头:“没什么,他日常严肃,并没有多说的。虽说疲惫了些,可我总是监督着喝了补药,重要是把身子调养健康。前些年鬼门关上走了几遭,应该格外注意,他自己非常不上心罢了,小姨也总担心挂念,他反倒怨怼别人呶呶苏苏。”
      到底没说韩复来开了错方惹了韩凭松重疾。
      韩凭柳点点头,眼前到了学校,韩凭松回头看着两个人,佯作十分谦让的样子说道:“你回学校吧,该把二哥还给我了。”
      韩潺瞥他一眼:“我是你的什么物件?”
      韩凭柳添油加醋:“二哥要是受不了家里出来念书做工,我一定全力支持。”
      韩潺向她摇摇手,她转头进了校舍,灯光阑珊,小休不回家的女孩子在少数,她的身影洇进建筑的映射中看不见了。
      日日夜夜,家长里短复杂烦扰,情愿人生更为简单,自以为能写出怎样美丽故事留有众人纷说,即使指摘也算收获,甘愿不死不休地沉浸在自己织造的天真梦想当中。这是韩凭松美梦中的一份,还以为自作多情并不算什么,原以为只把韩潺照顾好就足够,现如今常有新事来叨扰,就算自说自话骗过自己的心境,也显然不可与往日同年而语。这美梦对现实的惨痛多么不负责任,韩凭松是个这样糊涂的性格,慷慨地哺育着自己的天罗地网,最终把自己套进无可挣扎的绫罗中难以脱身。
      走过观前街,不知什么事情锣鼓喧天,常有摊贩店铺争相揽客。以为这街道小巷永永远远,也许百来年以内不会改变,一切日子总是欣欣向荣,绝无什么毁天灭地的大事件,来阻挡这一世人群平凡的生活。可步入动荡的时代了,一切事件循规蹈矩地走向了不可避免的动荡。在北京领略过一年风采的韩凭松牵着韩潺走在熙熙攘攘的观前街,开始出神地构想眼前这群人十年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二十年,三十年。开始臆想十年后的自己是否还能义无反顾地秉承着伟大的历史主义活在吴门烟水的美梦中,在滔天巨浪中间充耳不闻地,回顾封建时代的旧史书,念着弟子规圣人训,请问圣人训是什么,教育的是什么,圣人又是怎样在动荡的历史中间切身体验地生存下来的。
      春夏,苏州水灾泛滥,粮价波动,一时间赈灾慈善热切。由精米良布喂养的富家子嗣,为江南一带被暴雨洪水毁坏的庄稼愁苦,自家的米铺亏损了又一个季度。由于二七运动的影响,韩凭松将制衣厂工人的薪水与待遇重新调整,资金运转不开,加之米铺连年亏损,终于将东中的米铺转手卖掉,亲戚们要求的分成便只能从茶楼里抽成。米铺和茶楼都是裘婉仪生前为韩凭松置下的产业,裘淑仪得知后心疼不已,生怕韩凭松把家财都赔给了旁支的亲戚落个落魄。
      “他们这算个什么呀!偏仗着你脾气好,吃绝户呀!”裘淑仪把眼泪一抹,气得直拍胸口,“既然米铺维持不下去,那分成便不作数了,做什么还要从茶楼撕了利给他们呢!难道往后生意就好做了?”
      没有纠正她气急之下用错了词,韩凭松转手倒了茶给她:“只是一间铺子。赈灾也是要用钱的,家里如今人口不多,用不着这样大的家业。”
      裘淑仪盯着他:“要不全卖了,吃着现金现银,活到老也许足够了,省得那群老东西来宰割你。樟儿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供他念书直到今天还足够呢。”
      韩凭松笑笑:“足够?我和姥爷也填补了不少不是么,小姨忘记这些年银元升值贬值您骂过几回?再说,那不是等着给人看笑话,说我正是好年纪,挥霍了祖业闲逛野荡。偌大个园子,我就这么守着到老?别恼火,给小姨新从广州买了珠宝戒子,吃穿用度不会少。”
      裘淑仪瞪着眼:“哼,说不听,随你去!不知道我还要活几年呢!你当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的宝贝可不是害苦了你啦!我早就说了,不该和他们谈条件……”
      韩凭松的笑脸淡了几分,收回扶在桌沿的手抱在胸前,转过身去望向门外,对春宣问道:“凭枫该下课了吧,快要晚饭了,怎么还没回来?李叔去接了么?”
      春宣刚给韩潺送了熏过香的衣服过来:“二小姐不是总是从外面搭马车回来么?迟了一两刻钟也是常有的。”
      韩凭松皱眉:“谁叫她从外面搭车的?”
      裘淑仪见他又板起脸,缓缓起身说道:“她总是从娄门坐马车的,你又不亲自接她,这怎么好怪她啦。”
      韩凭松说:“从娄门过来本就一片村野,流匪也不是没有先例,我再三叮嘱出去做事首先是安全,谁让她这样自由自在,小姨倒张嘴就轻快。”
      裘淑仪说不过他:“你不要脾气大呀,嘱咐她就是了。”
      正争执,韩潺从正院到正厅,遇上韩凭枫挎着包从园门外进来,便慢下脚步等等她:“姐姐怎么回来晚了些?照理李叔该接了姐姐回家才是。”
      韩凭枫压低声音:“小潺,可别告诉大哥。是我早晨嘱托李叔不用来的,我坐外面的马车回来。”
      韩潺微微笑着:“谁送姐姐回来的?”
      韩凭枫被拆穿,立即惊了一惊:“嗯?啊,没有谁,我,我自己回来的呀。”
      韩潺看破不说破,莞尔道:“嗯,原来如此。想着哥哥和小姨等了一会儿了,走吧。”
      两人进厅堂,韩凭松大老远就盯住韩凭枫,把她盯得浑身难受,斗着胆子小声问道:“大哥……怎,怎么了?”
      韩凭松睨她一眼:“先前那个姓金的老师送你回来的?”
      韩凭枫一下差点弹出去,疯了似的猛摇手:“哪里会!不是的!”
      裘淑仪赶紧打圆场:“是的呀,我说是的呀,她不会的!凭枫呀,下课了早点回来嘛,家里有车子,当然是用家里的车子,不然我们好担心呀!好不啦?不然你阿爹阿娘不放心,把你接回上海去啦。”
      韩凭松淡然喝茶:“她要藏着,就叫姑姑姑父把她接回去也好。要么就把他堂堂正正领到家里,新春姑姑就嘱咐我要仔细看好你,不知道明细的男人我权当是土匪,知道吗?”
      韩潺抿着嘴悄悄一笑,多的话也不说,只是平平淡淡地说道:“家里已有了一个这样蛮横的土匪,再糊涂能分辨不出好坏么?”
      韩凭枫紧张地捏着包带:“要……要带回来,要带回来么?”
      裘淑仪整个人猛一动摇了一下,多亏韩潺搀扶,她抓着桌沿站稳,磕磕巴巴道:“枫儿,你,你和他——噢,天啊。那该听你大哥的。”
      韩凭松向天张望一眼,咣啷放下茶杯,右手食指指腹用力擦拭过古木桌纹间的水渍,转头对韩凭枫说道:“再有十天我生日,小姨正好主张要设宴,既然如此,便请客上门吧。”
      说罢,他大步走出了正厅,韩凭枫蹬着小皮鞋追了两步,被韩潺轻轻拉住,她满面愁容地看着韩潺:“小潺,大哥是生气了呀,不要紧么?”
      韩潺摇摇头:“不要紧,我去游说他就是,姐姐把心放进肚子里。”
      她心有余悸的看着韩潺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分外忐忑。前脚才看着韩潺追上韩凭松,后脚立即被裘淑仪逮在手心:“枫儿!快和小姨说说,那是个知根知底的人么!”
      韩凭枫依旧不敢定论:“他倒是交代了许多事情……可眼下担心大哥呢。相言说原打算暑休时做足准备上门拜访,他家里人多在上海,那时也方便和我一起去见父母亲,这下乱了嘛。”
      裘淑仪抬起食指轻轻一戳她的眉心:“真傻,你大哥眼下大约冷汗直冒,苦恼怎么和你母亲通信呢。你这样静拍拍的性子,怎么搞出这样大的事情?”
      韩凭枫红着脸:“这算什么大事——至少是个我自己喜欢的,总不至于被他们安排什么金玉良缘门当户对,最终草草了结……相言本就是个好人,对我很好的。”
      另一边,韩凭松如临大敌,韩潺走进房间抱猫,猫被春宣喂成小猪,非得用两只手搂起。韩凭松见状来握韩潺的手腕,道:“出什么事情你招猫逗狗第一件,不是可恶么?”
      韩潺连人带猫被韩凭松搂进怀里,他摸摸猫脑袋说道:“多亏了女包探英勇敏锐传来情报呢,不知道这位金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凭柳说是几次见到都是逛书店,找不出指摘。”
      韩凭松低头沉思,恋爱婚娶多是情定众生的用心事情,他狠狠地把自己掷出姻缘以外,但难躲年轻家人追求爱愿幸福。
      韩潺背后震颤着韩凭松的心跳声音,一只手稳稳托住猫,腾出一只手覆上韩凭松的手背柔声问道:“哥哥准备做什么?”
      韩凭松闷声答道:“给姑姑姑父写信。”
      韩潺拍拍他:“我给哥哥研墨去。”
      韩凭松抬手用力揉乱韩潺的头发,从他手中接过发福的猫仔,韩潺转身闲闲坐在楠木小凳上,随手拖过砚台墨石,韩凭松则摊平新信纸,用镇纸压住信头位置,预备提笔——
      姑姑姑父尊鉴:
      见信如晤。自新春一别,倏忽数月。家中诸事安顺,凭枫康健无恙,工作圆满。
      今修此书,实有要事禀告二位长辈,心中颇觉忐忑,亦怀歉意。近日察知一事,思忖再三,不敢隐瞒。侄儿自知有负所托,未能及早觉察,深以为疚,首先叩罪,痛斥尽受,唯余自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廿肆、钟情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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