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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尘泥万代 ...

  •   “怎么又不见凭松?”裘淑仪净过手走到桌前,见芳嬷嬷正端了清蒸鲈鱼上齐了菜,她揽过一边上香的韩凭柳准备开饭,“今天这个鱼蒸的好呀,真漂亮。”
      韩凭枫用湿了水的帕子给韩凭柳把手擦了:“您还问,大哥为韩潺恼火呢,哪里惦记回来吃饭。厂子里忙着呢。”
      裘淑仪一顿,欠身坐下凑上前低声道:“你俩东院离得近,没听传出点什么?那一向宝贝似的,怎么一下动了脾气,给他罚到跪祠堂去了?”
      韩凭樟迫不及待先动筷了:“她俩知道什么,下人们哪个是嘴不严实的。我看就是他那副脾气大哥忍到头了。”
      裘淑仪给韩凭枫盛汤,难以置信地说道:“再恼火也没有叫人在那地方一跪七八天的呀,还不给人跪坏了。他能舍得?”
      韩凭柳说:“人家犯错是得负荆请罪,二哥不去找大哥,大哥还拉得下脸免了他的罚?”
      韩凭枫不认:“怎么呢,既然叫他去罚跪了,岂有家长不发话擅自跑出来的道理。”
      韩凭柳嗤笑:“要是韩凭樟,倒可能是火上浇油。偏偏是二哥,大哥还会为这种事情恼他不成?我看是大哥怄气呢。”
      裘淑仪轻轻一拍桌:“你们大哥也真是的,有意折腾自己。厂子里每天来回也有个十公里,坐马车,多累!我说你要不直接住厂子里好了,不是有屋子住吗。他倒和我哼哼,说一日三餐给那孩子安排妥当没有。这些事他不去问下人,倒勒索起我来!说是成天跪着不吃东西,我哪知道这些事情,置办衣服送饭送菜还不都是芳嬷嬷一手操办,往前谁料到那孩子受了下人欺负,我无非是没关心而已,承了天大的罪呀!”
      韩凭柳笑她:“您还委屈这些事情呢。那叫搬屋子不是您?叫他拿钱捐功德不是您?拿了那件貂皮的还不是您?这祠堂他跪了七八日了,您还是抓紧嘱咐下面的及时添暖炉送饭菜吧,别等大哥回来又一通发作。他如今脾气是愈发怪了,对着大家急赤白脸,倒嘱咐喂他那只捡来的猫崽子不能疏忽。”
      韩凭枫小声说道:“他那颗心根本都没在厂子里,半夜了到家还去祠堂张望,人家早睡下了,还等他?”
      韩凭樟附和:“唔,也不知道那祖宗犟什么,睡祠堂里边,那是人待的么,阴森森——”
      “呸呸呸!那里边是你韩家列祖列宗!”裘淑仪赶紧打断。
      “什么我韩家,大哥说了,我算哪门子韩家人——”
      咣当!
      屋门被大力撞开,韩凭松一身湿淋淋地进门,两只手上提着几打点心。裘淑仪大惊失色地走过去用围巾将他裹起来:“哎呀!你这,你怎么搞成这样!枝凡呢?你说下面这些个人干什么吃的,也不撑把伞!手里东西也不给你提着——什么时候下了这么大雨了!”
      韩凭松轻轻别开裘淑仪:“我叫枝凡拿了文件走开的。马车走到半道开始飘雨了,往后别把那园门锁上,成天从侧门进来,和什么似的。”
      裘淑仪嗔道:“你说说,赶紧去洗洗,别受冻了。往后两天可别过去了,快过年了,哪里有这么折腾自己的!”
      韩凭枫帮着拿过韩凭松带回来的东西:“这糕点都淋湿了。排队买的?早回来叫厨房做不成么?”
      韩凭松哑巴了,扯下裘淑仪的围巾扔出一句话:“叫厨房给我把做糕点的材料备着,我一会儿过去。”
      韩凭柳说:“这是要亲自下厨?发什么疯了?”
      韩凭松早已经迈开腿出了正厅,屋外风雨凄凄的,更兼电闪雷鸣。
      望着这吴门烟水小小一隅,百年声望荣誉一堂间,诚心虔意要祖孙后代莫相忘,如今却是个人苦楚诉尽的相思笼。
      韩潺码放好抄完的经书,咬着牙继续研墨,身后有人咔哒打开屋门他也不回头,早已是被昏黑雨幕和闪烁轰鸣压了一头,双膝酸痛,也一步不能移。
      “小少爷,您吃点东西。”
      韩潺恨恨地将墨条按在砚台上,切齿道:“不吃。”
      仆从将一碟糕点放在他跟前:“别坏了身子。”
      韩潺扔下墨条抄起碟子猛地砸了出去:“都说了不吃!”
      当啷一声,描青水瓷碟碎了一地,粉面糕点摔在脏污的地板上,一只绿豆糕咕噜噜滚到门边,被一只皮鞋逼停。
      “小潺。”
      韩潺浑身一抖,僵硬地仰起脸半转身看向门口。
      韩凭松皱着眉盯住他。
      韩潺捕捉到他脸侧一道蹭上的面粉痕迹,刹那间心凉了半截。
      “枝凡出去。”
      仆从点头哈腰地跑了出去。
      “小潺。”
      韩潺腿软了,加上膝盖跪得淤青酸痛,压根起不来身,只好跪在原地僵着身子望着韩凭松。韩凭松站在那一隅昏暗处,神色漠然,不打算再来把他扶起了。
      韩潺回身低下头看被他打翻一地的糕点,粉的白的黄的,定胜糕麻饼大方糕,是各式各样。竟被他韩大少爷伺候起来了,还不领情,手一掀就一败涂地了。冷汗涔涔的,故作镇定地继续研墨,端起毛笔来继续抄那不知所云的心经,头几乎要点到地上。
      哒。
      哒。
      哒。
      对韩凭松穿起皮鞋他走路时一定要把步子踏得很实,像那砧板上的菜刀一样!
      剁各剁各逼到跟前原先病蔫的好像一只鬼现在大了简直是处刑官要你几时死绝不手软的。
      韩潺顶着皮鞋敲在佛堂水瓷地砖上定定有声的逼迫,心想韩凭松未必不比佛祖像更盼他虔诚。只是他礼佛佛未必在乎,韩凭松却是一定要他衷心的。
      他依旧,使已经秃了毛、稀疏的狼毫笔吸饱了墨汁,在佛表纸上一笔一划地念着如何衷情诚恳的佛语,忠孝礼义具已滚瓜烂熟,笔画浸染出去,手上颤抖得不成样了。
      脚步声音搁在他身后停顿下来,一只红烛被点燃,一只影子幽幽地,自他头顶投射在佛表纸,投射在佛像基座,把他一整个笼罩起来。
      韩潺犟着不回头。
      那黑影突然矮下去,卑躬屈膝地熄灭了。
      韩凭松自身后把他搂住,双手钳住他的手腕拆出那只已经写残了的狼毫笔扔了出去。
      “小潺。”
      韩潺一动不动,枯着身体望去狼毫笔飞旋出去甩出一地的墨汁。韩凭松的手臂太用力了,肋骨也给死死按在怀里,要折断了似的。韩潺微微侧过脸,将耳朵贴上韩凭松的颈窝。
      “小潺,不写了,不跪了,回去吧。”
      韩潺忽然之间执拗起来:“你叫我跪的。”
      韩凭松紧紧束着韩潺:“你要犯错的。”
      韩潺说:“错了你就不要我了?”
      韩凭松箍着韩潺的腕,怕他挣脱怕把他折断,低下头把脑袋搁在韩潺的肩头一点不敢懈怠:“我离不开你。”
      韩潺骨头都疼了:“我不离开你。”
      韩凭松恨不得把肚子剖开放他进去:“你不离开我?”
      韩潺说:“我不离开你!”
      韩凭松兀地松了手。韩潺手脚都麻了,只能挣扎着转身扑进韩凭松怀抱里捧住他的脸:“我不离开你……”
      韩凭松确认:“你跟我回去,晚饭了。”
      韩潺挺直了背:“我不想回去。”
      韩凭松托住他的腰:“没有人抱怨你,没有人再敢抱怨你一句,小潺,你不回去就是不愿意听我的话了。”
      韩潺把韩凭松的脑袋抱进怀里,感觉到他高挺的鼻尖抵在小腹柔软地带,轻轻有些痒,有些难过。
      他埋下脸,如同小憩,嗅着韩凭松发间的清香,用舌尖把韩凭松一缕发卷进唇间,缓缓发问:“我究竟是你的什么呢。我只是任你打算罢了是不是。你结婚了,总不能放着我这只毒虫在你屋子里。”
      他有些恨恨地,没道理地抱怨韩凭松竟放着他在这里吃斋抄经身体痛苦,自己修身养性清洁整齐,一身紫檀香,人模狗样。你当真离不开我还是好话!
      韩凭松也不顾这养子究竟是什么心思了,只看着韩潺跪着单薄的身子受了苦也不愿低头去找他认错便心痛:“你是什么我都认了,只要你不受罪,我不结婚也成。现在外边乱了,小潺,我只守着你罢了——”
      “我分明是你家买来一个妓!”
      韩潺用力撕开韩凭松,一双眼无限哀怨地望着他,声音掷在地上波荡着回音,把韩凭松刺得一身血迹斑斑。目光如炬,如此死伤惨重,凄厉地控诉,控诉真心皮肉。
      “小潺?”
      韩潺咬着下唇控制不住哆嗦起来,这一次声音轻得如抽丝:
      “我分明是、你的、妓。”
      他说完这话再没有力气,垂下头弯下腰杆捂着脸呜咽起来。
      韩凭松抓紧将他装进臂弯里,韩潺推搡着挣扎了一下泼翻了砚台,漆黑墨汁流了一地,洇湿了衣角。他雪白的素袍刹那成山水画了。
      “谁叫你这样想的?谁告诉你这样想的?韩潺,谁教你自轻自贱起来了?”
      韩潺静下声以低压一字一句说道:“韩凭松,你若是凌辱我,践踏我,召使众人挞伐我………你为我取这名字,寒蝉薄命,本来轻贱,我宁愿做你的——”
      韩凭松捂住他的嘴。
      韩潺看着他的眼睛,举起手将墨水涂上他眼睑,韩凭松闭上眼,双手掐住韩潺的侧腰,听见他啜泣,感觉到他的食指划过两只眼睛。
      韩潺垂下手,韩凭松睁开眼拭拭眼睑,却还是一尘不染,擦得眼皮生疼,可什么都没有。干净的。
      抓起韩潺的手,一只墨黑,一只雪白。
      “你要不要我。”
      韩凭松问他。
      韩潺把声音揠得比红烛还长:“我——要——你——韩凭松我要你。”
      一场骤风灌进佛堂,手抄的佛经霎时满天——
      满、天、都、是、写、满、了、韩、凭、松、的、名、字。
      不去剪灯花,天黑了,红烛风里摇曳一下灭了,一时天昏地暗。韩潺背着那巨大的佛像,害怕神祗愤怒地伸出手掌将两人压死,惊慌地投进韩凭松怀里去。
      听见韩凭松低低地笑了。
      “谁敢说你不好,我会叫他吃苦的。小潺。”
      韩潺轻轻地:“可惜。”
      韩凭松一顿:“什么?”
      韩潺依然轻轻地:“你亲手做的糕点,一块也没吃到。”
      韩凭松舒了一口气:“我手笨,不好吃的。你要实在想,我再做一万次也是可以的。”
      韩潺跪了太久,终于有了松懈的空隙。
      韩凭松无声地长叹一口气。
      很久过去,只余大雨在风中捶打门窗,仿佛列祖列宗在里间愤怒地呵斥两人不能善终的情愫。诡谲地,怎么好似乱世求生一般?
      “小潺,为你取这名,是初见你那次,山寺溪泉潺潺你从水雾中来。”
      韩凭松轻抚韩潺的后背。
      “是哥哥错了,不该姓这姓氏,白白浪费了好名字,使你命运坎坷了。”
      韩潺在他怀中缓缓摇头。
      “哥哥再不同你恼火了。知道你怕黑怕雷雨,哥哥还是要来的。不是你的错,是哥哥叫你误会了。”
      韩潺小声地:“我痴心妄想了。”
      韩凭松拭去他手上的墨水,却惹得两人皆是一手脏污。
      “若是不姓韩,你说要同我远走高飞也罢了,可只能如此。你非要用恋慕之情面对我,我也舍不下你。小潺,哥哥真是惯坏了你。”
      韩潺抬起脸:“天打雷劈也是我引诱你。”
      韩凭松说:“我是认了这命。”
      韩潺伏在韩凭松肩头,双手缠着他的肩安歇,一双眼睛静静望着被风雨掀开一道裂隙的堂门,默默注视着缝隙中膛目结舌的韩凭樟。
      狂风呼啸穿过祠堂佛陀,千宗万代同住一只神龛,此刻之间只是历史一瞬,可宿命不过如此。任凭他从何而来,如何夺取了一颗真心,因何低头颔首做了主仆手足亦情人,只知道风雨大恸之时只能用凡身肉躯相互交缠汲暖。
      百年尘泥,在凡人一生却惊天动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伍、尘泥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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