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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柒、不辞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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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潺追着猫走到正房门前,猫很不领情地藏匿起来,害他只能猫着腰在新雪淋漓的竹林里探查:“猫,快出来,太冷了。”
实在是没影迹,双手扒开竹木也被冻得发抖,有些急了。
“——二哥,猫在这儿。”
身后传来韩凭柳的声音,韩潺转过身去,见她把猫装在夹绒长褂外衣里捂着,便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这淘气的小物:“凭柳,谢谢。”
韩凭柳也并不着急走开,轻轻笑笑:“二哥知道我爹昨夜和大哥商量些什么事情么?”
韩潺任猫在他手心来回磨蹭:“他们当家的说事情,我怎么会知道?想来是厂子里的琐碎事情罢了。”
韩凭柳绕进廊道,整整裙裾坐在美人靠上,倾过脸看着身侧的韩潺:“我想大哥对你往往是毫不保留的,以为你听来几句禅机。”
韩潺看着她,脸上浮着似有若无的笑:“他心里藏着的事多着呢。”
韩凭柳说:“倒是真的。我好奇多嘴,二哥回头别告诉大哥我为这事来问你。”
韩潺摇摇头:“我怎么会说,你又怎么来问?”
韩凭柳避而不答,托着下巴打趣起来:“这个二哥倒不像二哥,像个大嫂嫂。”
韩潺也不理会,拧过身便回了偏房,留韩凭柳一个人在正院后园子里。
韩潺前脚刚进门,韩凭松后脚从后门步道走进来,一瞥韩凭柳一个人松松散散地坐在那儿非常看不惯:“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新衣裳送到东院你大姐一起收着了,你去试试合不合身。”
韩凭柳起身:“这儿是个什么皇宫禁地我来不得?什么时候说我要新衣裳了,用不着年年做,我也不穿。”
韩凭松见那慈孝竹被压弯了腰,顺手拾起竹扫帚拂去新雪:“——今年这雪怎么下成这样。”
韩凭柳淡然:“我回去了。刚才见着猫才追进来,不打扰你们。”
韩凭松说:“猫呢?”
“二哥抱去了。”韩凭柳走出房檐,绕过韩凭松离开了,“怎么,你这猫别人也逗不得?”
韩凭松放下扫帚:“怎么逗不得,你喜欢问二哥讨呗,看他给不给你。”
韩凭柳回头嗤笑:“我要是开了这个口,你怕是要急呢。”
韩凭松不明所以,一拢衣襟冲着偏房去了。他有心推门前一定是轻手轻脚的,否则吓不到韩潺,便无趣起来。于是门咣啷一声打开,屋里桌前坐着念书的人一下子打了个冷战,略一抬头看向他,非常不满的神色。
“念书?念的什么。”韩凭松迈步走去,不忘带上房门,谁知韩潺一下把书本藏在身后,一双眼蛮横地盯着他。这一下仿佛此地无银三百两,韩凭松非得挖出点猫腻,一手抓住韩潺的手腕把书本拽在手里,纸都皱了韩潺也不肯松手,惹得韩凭松摆起架子来了,“你藏的什么?”
韩潺却突然之间颤着声音反扣住他的手背:“你不要看了。”
“小潺。”韩凭松蹙眉,“你瞒我什么事?”
韩潺顿了一下,回答道:“我,找东西,没有在念书。没有那样上进的。”
韩凭松逼近:“找什么?”
韩潺正想搪塞着应付过去,韩凭松握住楠木椅子的扶手将他连人带椅转了个面,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韩潺本能地皱起眉头缩了缩脖子,韩凭松见缝插针从他背后把书本抢了出来。
只是一本无甚奇特的诗词解,韩凭松知道不认,抖擞抖擞书页,果然掉出一片泛黄的纸张。
韩潺将他一把推开,从地上拾起那张纸,刚起身被韩凭松半路劫去,展开一看,竟是前朝旧事写下两人的生辰八字给撂在这里。
韩凭松把纸拍在桌上:“你找这八字出来做什么?我且告诉你,我是不信什么天造地设的,你也别想着给了小姨去做什么良缘婚配。”
韩潺只得端坐在椅子上解释:“你自从去年惊蛰大病到了北京,还没去庙里还愿。我虽然每隔半月替你去礼佛,可毕竟是个替僧。想着小年将至了,这观音债不能够带到新年的,你却忙得早出晚归不见消停,你小叔又非常见不得我和你在一起,只好写了你的八字,明天去寺里。”
韩凭松听着听着心里泛起苦涩的波澜,又后悔不分青红皂白斥责了他:“什么替僧?事到如今还说什么替僧?果然是个养不熟的——”
韩潺果然一瞥眼置气:“不是我养不熟,倒是你家里看不惯。纵然是别人家里娶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十年了也应该看过眼了。”
韩凭松心一跳:“小潺,你是个男孩儿,哪里能拿婚丧嫁娶来打比方?”
韩潺鼻子里哼一声,心想果然这人每次吵架都鸡蛋里捡骨头,钻着字眼儿挑刺,现在又不知道岔到哪里去了,只囫囵说道:“既然不要我拿了你的生辰八字,就明天去还愿。”
韩凭松还念着他有怨气:“你知道,这个家里对你有怨怼的我通通要治的,小叔一介外人,为人本来就不热切,对他亲生的凭柳尚且如此,就这样我还直来直去地告诫过他多少次?——他和婶婶进门住进西苑那刻起你正眼搭理过我没有?你这是让我蒙受池鱼之殃!你要不乐意,家里房子掀了去我都随你,可没有踩在疼你的人头上作威作福的道理。”
谁知韩潺闻言反倒笑起来了:“你今天和我理论这些,可我实在是无名无分,我究竟是你的什么呢?妻子也不成,姨太也不成,要做手足,我不答应,我不愿意。”
“——小潺。我不想你学坏了。你我没有手足之实,可实实在在已经教养了你十年了,还不算亲兄弟么。我对你说是视如己出也一点不过分。你叫我回答这个问题,岂不是在轻贱你自己的身份,轻贱我对你的心意。”韩凭松眉头紧皱,仿佛自己真的教坏了韩潺,又是心疼又是惭愧,蹲下身来单膝落地与他平视,双手握住楠木椅子的扶手对韩潺说道,“你今天有了这样的心思,全是因为我对你教导不周,你将来大了娶妻生子了就——”
“你叫我去娶妻生子吗?”韩潺俯下身,一双眼直勾勾钉住韩凭松,“你把我变成这副样子,你叫我爱上你不能松手,你这样对我说你离不开我,你还痴心妄想我去娶妻生子么?”
韩凭松愠道:“你做什么说起蛮话了!我一步不退,你倒胡搅蛮缠得寸进尺起来!”
韩潺直起身睨着他:“既然这样,断然没有弟弟娶在哥哥前面的道理。你先让我看看,你胆敢娶了谁家的姑娘小姐做伉俪夫妻。”
韩凭松果然咬牙切齿:“为了你,我真是肝胆涂地。”
韩潺握住他的手交叠着放在自己的膝头轻声道:“我这个人便是为人稍微轻贱了些,唯独在你这里图个不知足,我的身心姓名,哪一样不是你的东西?你要罚我,我便是在观世音跟前把这腿跪坏了,也心满意足。”
韩凭松渐渐用力攥紧韩潺的双手,抬头只看见韩潺浮着笑容端详着他,半晌只能吐出一句话来:“小潺,你叫哥哥拿你怎么办呢?”
韩潺反扣住韩凭松的十指,身子一歪倒进韩凭松的怀里,手松开缠住韩凭松的后颈,双唇已亲昵地贴上韩凭松的脸颊:“你只守着我。”
韩凭松揽着他靠在背后的书架上,推不开也不能逾越,只能僵持着维护的动作任他的唇扫荡过嘴角,最后将舌尖钻进齿关,食髓知味地索取起来。
韩凭松扼住他的脸将他轻轻推远,定了定神看着他潮红的两颊,无奈训诫道:“既然笨,还要逞强。”
韩潺屏着呼吸抬起手环住自己的颈一点点收束起来,韩凭松脸色一变,立即撕开他的双手捧住他的脸深深吻去渡进一口气,明知不大可能因此殒命,却还是一手按住韩潺的心口确认脉搏无异,终于如释重负地松开他怒道:“你做什么!”
韩潺气息微弱地喘得急迫,脸上却分明是个满足的微笑:“都是...都是你害的...你害我变成这个样子——我自己都怕了......”
话音才落,立即咬住韩凭松的下唇迎上一个惨烈莽撞的吻,韩凭松竟舍不得抽身,双手环抱着韩潺自初春日渐消瘦的单薄身体。小小的身体,藏匿着无尽的爱欲和执念,使韩凭松怕他跌破在冰天雪地之中,就此永远消弭在飞雪里了。
“你走一年,我想你这一年,却是已经从孩子的思念成了卑劣的贪馋,再一个春,我即将十八岁了。”韩潺吮吻韩凭松的侧颈,声音裹挟着寒冬罅隙间瑟缩的颤抖,“韩凭松,你把我养成这副样子,却不要理会这个下场么?”
韩凭松耳际只有韩潺吞吐字句时舌尖与贝齿摩擦时产生的小小气息,与韩潺的双手在他身上游走的轻柔步调前呼后拥。他自己竟着迷起来了。对孩子的笨拙示好,对他误入歧途的莽撞行径。他竟察觉了什么。
韩潺伏在他胸口,舒卷着话语轻声对他说道:“只是,你还记得发病那时,我以为你会死,其实已经打算好怎么陪你一起死了。别人已有了经验,说不碍事,可我第一次见,只知道害怕惶恐,备下了一把裁纸刀要自戕的。”
“就是那一天以后,我染上了这样的贪馋欲念。因此都是你的责任,你要为我纾解。”
韩凭松拧着眉头闭上眼忍耐着韩潺的双手。
那天?是那天——
“韩潺,韩潺你磕头呀,你哥哥不出气了呀!凭松啊,凭松!凭松你看看小姨啊......”
韩潺头点地好像认罪,整个房间诡异地响透两道声音,一道是裘淑仪哭天抢地的哀嚎,一道是韩潺的额头磕在地上沉闷的重响,凑成诡谲的哀乐。
死人未必要这么隆重呢。
韩潺深深地伏低在地上,疼痛早已麻木了,好像这身血生下来就是为了哥哥活命才得来的,全还给哥哥也无所谓。他仰起头睨了一眼床榻上的韩凭松,却因为身子伏得太低,只能看见一只苍白的手虚弱地搭在床沿,手指轻轻颤抖着。
大师烧了张符纸,符灰沏黑茶。韩潺还在痴痴地以头抢地,突然之间被人揪住头发猛地拖起来,巨痛使他失去平衡的意识,立即向后摔进一个坚实的怀抱,手脚马上被用力禁锢起来,接着大师捏住他的两颊,符灰水兀地呛进喉咙里,一小片还未燃尽的黄纸黏在喉咙深处,一时间隔绝了那一点可怜的呼吸。韩潺大口地喘息,仰着头吞咽,可那纸屑大概真是来索命了。
“叫呀!叫少爷的名字呀!出声呀!”
“哥.....哥.....”
韩潺只能徒劳地啜嚅着嘴唇,一只手掐住他的肩把他一路拖着摔在床榻边,那干枯的手嵌着韩潺的骨头,他却快要失去意识了,只有裘淑仪在他耳边哭喊:“傻子!叫他的大名呀!快呀快呀!”
“韩凭松......韩凭松......”
他气绝昏厥之际,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托起他的脸,手指摸索进他的唇齿,他咬住这指头,又被用力撬开齿关,接着手指探进他的咽喉,那一瞬间下意识干呕,吮着血腥味和药涩气的手指,涎水从嘴角溢出淌过下颌,好似什么虫豸伏在他的肌肤上,一寸寸爬过。
“小潺,吐出来。”
手扼住他的颈,他一听这声音如制动器械一般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一滩苦水,咽口终于通气了。
“凭松!起来了——好了——”
“吐干净了吗。”
韩潺回过神,泪汪汪地仰头看向韩凭松。
“救回来了,救回来了!快叫大夫来!”
那手指还抵在韩潺的舌芯。韩潺迷离着目光点点头。
韩凭松抽出手脱力倒在床榻上,韩潺膝行挣扎向前,将脸死死埋进韩凭松的胸膛,嗓子里忽而迸发出嘶哑的呼唤:“——哥!”
韩凭松将脏污的手埋进韩潺蓬乱的发,气若游丝地嗤道:“脏东西。”
裘淑仪将两人撕开:“嚷什么!刚才叫你嚷又哑巴一样!吐一地,脏死了——春宣!把伢子带去洗澡!枝凡,把大师送出门,黄包车!”
韩潺被春宣揠着手拖下去了。
出门前,拗着脸看着韩凭松撑起身望向自己的沉默眼睛,呼吸被阻塞后头脑里铮铮作响的琴弦又再一次扫荡起来。
夜里,韩潺爬上拔步床,韩凭松疲惫地掀起眼皮,将他揽进怀中又昏睡过去了。韩潺静静地看着他的面孔,将脸埋进韩凭松的衣襟,窒息步步逼近他的口鼻,他终于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钟挣出了韩凭松的胸膛,无声地大口喘息着,旋即慢慢缩进韩凭松的臂弯,浮出一个满足的笑来,合上了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