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捌、梨园佛门 ...
-
小年,祭灶神,琐碎仪式清晨起来置办完毕了。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粉饵圆,祭品给送到祠堂去,韩凭松领着弟弟妹妹们送灶神,每年的惯例,长辈们就全权交由韩凭松打理年节仪式,毕竟是个大人了。
廿四团,糖年糕,甜口的小点心一大堆,石匠师父天光将现时就赶早来磨石磨,专程从城里请来的师父打米粉,厨房里轻烟冒了一个时辰才端上热腾腾的糕点,芳嬷嬷给主人家备下了温在蒸屉里,祭祀过后才端上餐桌,例如韩凭樟贪凉,就另冷了一碟,韩凭柳喜欢桂花糖酿,就另给浇了糖面,一副餐桌上各式各样。
正厅逢年过节才人满,素日觉得宽敞今也热闹了。韩凭松的表叔一家子今早才到了苏州,马不停蹄地来拜访,加上韩复来夫妇,桌面上便翻了倍的人杂。韩复来坐了上位,妻子赵羽连跟着在侧座,韩凭柳在母亲身边,对面便是表叔一家三口,韩凭松主人家坐下位和韩复来面对,韩潺点着坐了他身边,韩凭枫挨着韩潺和韩凭柳,对面就是裘淑仪和韩凭樟。
“倒是我们一家子来得不是时候,想着侄子从北京回来了应该拜访拜访,听说是要去寺里?”表叔讪笑。
韩凭松回答:“您和婶婶难为来这偏僻地方,怪我没好好招待,一会儿小叔小姨作陪,我带着弟弟是要去寺里还愿,他不提醒我倒忘了。”
表婶赶紧摆手:“凭松,可不是这样说,倒是我们不请自来,你可先去忙。”
韩复来看着韩凭樟说道:“凭樟还惦念这些事情呢,比先前稳重了。”
“聪明的不是他,小潺记着的。”韩凭松打断。
一桌子的人都顿了顿,目光瞥向韩潺,不知如何收场。
韩潺不理会,只低头用小匙吃着糯米糕。韩凭松不察觉其他人的视线,瞥见韩潺小口小口猫似的,胃口竟大不如前,蹙着眉将自己面前那一海碗专门少了油盐的奥灶面端到韩潺跟前说道:“少吃点,糕团不消化,平时不吃饭,汤汤水水的总该应付几口。”
韩潺便放下小匙,将海碗移到面前吃几口。
韩凭松这边竟自然地拿过韩潺吃了一半的糯米糕尝了一口,大概不喜欢甜,便搁下了。
大人们当然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裘淑仪赶紧转向一边擦拭正厅各样摆件的芳嬷嬷说道:“嬷嬷,咳,怎么只一碗少油盐的呢?给少爷再做一份来吧。”
韩凭枫见状打圆场:“我这份清汤的,大哥你吃吧——”
“做什么为碗面推推搡搡起来了。”韩复来开口道,“像什么样子,家里吃不起饭了么,没个规矩。”
韩凭松知道他是为了韩潺不满意,便说道:“一家子吃饭要什么规矩。凭枫吃你的去,我就着小潺这糖粥就好。”
韩潺面前那碗糖粥又被轻轻端去。
他知道韩凭松不爱甜,不喜欢豆沙,这奥灶面的浇头用料金贵,特地为了他身子少油盐。
其他人噤声不提,韩复来僵着一张脸看着韩潺,韩凭松的眼睛倒是一刻都挪不开,恨不得上手把饭菜喂进韩潺嘴里,桂花藕和卤肉片夹进碗里,非撑死他不可。
赵羽连见丈夫面色铁青,只好挣个场面:“凭松啊,你弟弟这么大了,叫他自己吃吧,你看看,哪里有这样撑着的。”
韩凭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那是韩潺独一份的,从小到大大哥也没有替我们夹过菜呢。”
裘淑仪着急忙慌用蟹壳黄堵了他的嘴:“轮上你瞎说八道了么?”
韩凭松把筷子一撂,见韩潺吃得差不多了,便轻轻拍拍他说道:“叫枝凡跟了你去把东西准备了,山上冷,把我新买给你的那件斗篷穿着。”
韩潺还是淡然,用手帕擦净了嘴边,起身对各位轻轻颔首,由着韩凭松的指示出门去了。
韩凭柳知道考虑的:“我和姐姐今年就不去请愿了,叔叔婶婶来一趟,便叫了戏班子来,到听雨轩听戏吧。母亲和小姨也爱热闹,正好今天雪停了。”
韩凭枫也附和:“嗯,大哥和小潺去吧,我们去了也走马观花似的,倒不如听两出戏热闹。”
这饭吃得众人各怀心事,草草了结。韩凭松怕韩潺等得不耐烦中途走了,韩复来把客人托给妻子和裘淑仪,自己板着一张脸也早早离席,只是饭后消化不畅在西苑散步,碰见韩凭柳和韩凭枫对芳嬷嬷安排赏那戏班子的金银,便不由分说地对着韩凭柳喝道:“柳儿过来!”
韩凭枫心细,被吓了一跳,韩凭柳倒是不紧不慢地把韩凭松交给她的安排又向芳嬷嬷说清了一遍,芳嬷嬷带着几包赏银去了,她才缓缓回头走到韩复来跟前:“父亲。”
韩复来早晨被韩凭松惹得不痛快,见韩凭柳对他懒懒散散更是火上浇油,把她单独领到墙根后怒道:“你在你大哥家里就这样大摇大摆起来,一介女辈这样傲慢,往上你大哥还是个当家的,餐桌上就替他安排起来了,再一个连我也不放在眼睛里,你像个正经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么?!”
韩凭柳眼睛也不眨:“我不觉得在别人家里充家长算懂规矩。”
韩复来重重哼了一声:“我早和你母亲说了,你现在念什么英文法文,学了些洋人不像样的头脑,矫揉造作起来。不该把你放回这园子里撒泼,越发不成样子!”
“二舅舅!那个,是我要看戏,您别——”韩凭枫在另一边听着直哆嗦,赶紧跨过月洞门跑过来拉住韩凭柳,“柳儿还小,讲话心直口快是有的,您别生气。”
韩复来睨她一眼,说道:“枫儿,你是个做姐姐的,那小叫花在这园子里再怎样受韩凭松维护,你也不能叫他被纵成这副模样吧。拿出点做派来未尝不可呢。”
韩凭枫一下没反应过来:“哪儿.....”
韩复来说:“那叫花怎么像模像样养到这岁数了还不知道廉耻,他平日里也是和你们同吃同住么?”
韩凭枫这才懂了:“不....”
才叫人委屈了一年.....
韩凭柳握住韩凭枫的手示意她安心,回答韩复来说:“家里的事倒是大哥说了算,叫了许多年二哥——”
“混账!二哥?他是你哪门子二哥!有这天魔星,韩凭松早晚被他夺了命数去,落得个奚落下场!”韩复来的手高高扬起,却还是碍于脸面没劈下,随后恨恨甩下一句,“年假过了回家去,你就同胡家那个做海军的老二说说婚事。既念了高中了,便是有墨水的人,想必不会看不起你。”
韩凭柳拽着韩凭枫风吹似的大步迈出了西苑,韩凭枫被吓得脸色纸白,扭过头对韩凭柳说道:“你——柳儿,那胡二赖——不能的,大哥一定替你搅了去,你不怕的!”
韩凭柳笑笑:“父亲不过吓唬我,那是为了自己不受尊重,欺软怕硬罢了。姐姐请别担心。”
过了水舫,便见着戏班子在戏台子上,好一幅贵妃醉酒,却是个长生殿。这节日,却凄迷起来了。戏班的花旦青衣清亮婉转的嗓音欣欣然荡在天际,敲锣打鼓迎了贵妃,一梦杜丽娘,二别李香君,三唱杨八姐。昆曲水磨调在园中无尽奏响,草木萋萋,好似这寒冬,雪住了,情却执拗难堪,一头喜乐艳艳,一头悲声切切,交杂纵错。今年苏州的冬天怎么就这样冷了?再听一曲,从古至今,手足昆仲伉俪宸眷,留有世人纷说唱评,但这惨淡家族故事,今日你方唱罢我登场,挣不来个明日歌功颂德。
那前人旧事,数去了多少丰功伟绩,千年百年的荣辱,沾染了神谕,成了福泽万代的神像。为来年风调雨顺,为平安喜乐,为心愿顺遂,为今朝我全力以赴侥幸活命,致以我诚心。
一叩——
二叩——
三叩——
韩凭松深深地俯下身子,山寺钟声悠扬渺远,他肩上驮起祖先万代的夙愿,平静地祷告,交还神佛对他的庇佑。
人在宿命面前,总是低微乞怜,求索,求索。
舍离外道邪见,皈依我佛。
深入经藏,智慧如海,辩才无碍。
身心轻利,无诸疾苦,广度众生,同证菩提。
韩潺看他,将额心磕在殿堂的地,默念。
韩凭松礼毕起身,韩潺只仰面双手掌心相合望向佛像,仍跪得虔诚。
我佛慈悲为怀,我佛大爱众生,苦海无尽菩提仁善,佑护他一生相安,请他自在,请他逍遥,兰因果絮我下咽,爱念嗔痴我承担。假使身止,诸苦毒中,我行精进,忍终不悔。
一叩——
二叩——
三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