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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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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来703的第一个晚上,窗外的月光漫过窗台,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浅淡的银辉。
莫鸥楠躺在床上,听着隔壁703隐约传来的翻书声,久违地坠入了梦乡。
这是一场罕见的梦。梦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医院惨白的墙壁,只有记忆里容芸市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房子,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筛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金色的星星。
那年他8岁,还不是后来这个沉默寡言、总带着点疏离感的少年。
那时的他尚且健康,能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能爬上老槐树摘最甜的槐花。
就是在那样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他遇见了那个坐在石阶上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却挺直的手腕。
他安静地坐着,怀里摊开一本书,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莫鸥楠被那幅画面定住了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他慢慢走过去,在男孩身边蹲下,目光落在书页上。
那是本封面有些磨损的书,字迹印得很清晰,边角却被摩挲得发卷,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的。
“你的爸爸妈妈呢?”莫鸥楠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打破了午后的沉寂。
男孩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的睫毛很长,眨眼时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扫过眼睑。“他们出去了,说让我在这等。”
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晰
莫鸥楠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指了指那本书:“我陪你一起看好吗?”
男孩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过了几秒才点头:“好。这本书很好看,我很喜欢。”
“它叫什么?”莫鸥楠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书页。
“《残夜旧年》。”男孩一字一顿地念,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
莫鸥楠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课本里刚学过的诗,此刻忽然有了具体的模样——大概就是眼前这个男孩,干净得像初生的朝阳,能把所有晦暗的时光都照得透亮。
他那时还不懂什么复杂的祝愿,只在心里默默想:我希望你可以快乐平安的长大,永远像现在这样,眼里有光。
“我可以跟你一起看吗?”莫鸥楠又问了一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男孩这次没再犹豫,往旁边挪了挪,给了他一半的位置:“可以。”
书页被轻轻翻开,带着旧纸张特有的油墨香。
两个孩子头挨着头,一个念着上面的故事,一个听着,阳光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缓缓流淌,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莫鸥楠能闻到男孩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他后来许多年里,都想不起来却又忘不掉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女人的呼唤:“桑宁——”
男孩立刻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盛满了光亮,他朝着声音的方向挥了挥手:“妈妈——”然后转过头,对莫鸥楠挥了挥小手,“再见啦——”
“下次见。”莫鸥楠下意识地接话,心里却莫名地慌了一下,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要从指缝溜走。
他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喊道:“不会很久吧……诶,你叫什么名字?”
风刚好吹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男孩的回答被揉碎在风里,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沈——雾年——年——”
被叫做“桑宁”的男孩大概以为他没听见,又扬声喊:“我下次来再告诉你!不会很久的!”
可莫鸥楠明明听见了。
他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沈雾年,沈雾年。
像把一颗糖含在舌尖,甜丝丝的,带着点微酸的期待。
不会很久的,他答应了的。
他们很快就能,再次相遇。
对吗?
梦里的场景忽然模糊起来,像被雨水打湿的宣纸。
莫鸥楠仿佛听见有人在念一首诗,字句缥缈,却又清晰得刺心:
“雾年执伞立深庭,藤花垂落月痕轻。
光隙漫过青石语,初见浮出旧苔纹。”
是谁在念?是他自己吗?
莫鸥楠想:你骗人。
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直到很多年后,在悦城那间略显陈旧却干净的公寓楼道里,那个穿着白T恤的少年笑着对他伸出手,眼底的阳光和记忆里的模样渐渐重合:“你好,我叫沈雾年。”
他还是那么阳光青涩,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还是那么炽烈美好,像一束突然闯进他晦暗生命里的光,让他无处可躲,也不想躲……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莫鸥楠的睫毛上,带着点微暖的温度。
他缓缓睁开眼,胸腔里还残留着梦里的酸涩与怅然,意识像沉溺在深海里的船,慢悠悠地浮上水面。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莫鸥楠?”沈雾年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他大概是出来倒水,看见703的门没关严,便探了个脑袋进来。
莫鸥楠转过头,晨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尚未褪去的迷茫照得一清二楚。“怎么了?”
沈雾年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事,就是觉得你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当然啊。
莫鸥楠在心里轻轻回答。
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从你笑着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从你眼底的光撞进我心里的刹那,我就知道,是你。
你是我漫长黑夜里,唯一见过的最耀眼的光。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扯了扯嘴角:“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顿了顿,他状似随意地转移了话题,“你今天要去干什么?”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哦,可能吧。”沈雾年没再深究,随口应道,“那个……我今天要去检查,然后再随便逛逛。”
莫鸥楠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他压下眼底的波澜,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好巧,我也是。一起?”
沈雾年显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主动邀约,不过很快就点了点头,眉眼弯成了月牙:“好吧。”
悦城私人医院的服务中心总是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冲淡了消毒水的刺鼻。
护士站的柜台擦得一尘不染,叶明漪正低头整理着病历,听见敲桌子的声音,抬头就看见沈雾年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你好,我和他一起来检查……”沈雾年指了指身后的莫鸥楠,声音轻快,像带着阳光的温度,“护士姐姐,麻烦啦。”
“哦,小年啊。”叶明漪放下手里的笔,对他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疼惜,“你去心功能科,李医生今天在。”
“哦哦,好的,谢谢护士姐姐,拜拜。”沈雾年挥了挥手,转身想跟莫鸥楠说点什么,却被叶明漪的声音叫住。
“嗯……莫鸥楠是吧?”叶明漪看着登记本上的名字,抬头看向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少年。
莫鸥楠点点头,目光平静。
“那你去消化内科检查,张医生在诊室等你。”叶明漪翻了翻手里的资料,语气温和。
莫鸥楠道了谢,转身跟上沈雾年的脚步。走过护士站时,他隐约听见叶明漪低低的叹息,混着纸张翻动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尖:
“这俩孩子真的很好的,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啊……唉。”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他没听清,也没心思去细想。
他的注意力全被前面那个轻快的背影吸引着,沈雾年走得不算快,白T恤的衣角被风轻轻吹起,像一只欲飞的鸟。
悦城医院毕竟不是公立医院,少了几分刻板与严肃,多了些人情味。
走廊的墙上挂着患者的画作,色彩明快;候诊区的沙发铺着柔软的垫子,旁边的书架上摆满了杂志和小说;甚至连护士站的窗台都养着几盆多肉,胖乎乎的,透着点生机。
这里的氛围松弛得不像个医院,更像个疗养院。
医护人员们在非工作时间会凑在一起聊天,话题天南海北,从隔壁街新开的蛋糕店到最近上映的电影,偶尔也会提起某个患者的近况,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
莫鸥楠很早就听说过这里的“八卦”,却没料到这里的人会如此……有人情味。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却能让他们流露出这样不加掩饰的怜惜。
叶明漪是这样的人,沈雾年也是。
叶明漪在这里工作了快十年,见惯了生离死别,却还是保持着那份难得的同情心。
她总说,来这里的人已经够苦了,总得让他们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们。
在她漫长又短暂的职业生涯里,没见过像沈雾年和莫鸥楠这样的孩子——一个永远笑着,像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心底;一个沉默着,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温柔。
更戏剧性的是,这两个看似截然不同的人,竟然凑在了一起。
命运弄人啊。
叶明漪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那都无所谓了,来了这里,就要让他们把这里当做另一个家,而不是随时可能迎来告别时刻的地方。
这是悦城医院的宗旨,也是她一直坚持的信念。
沈雾年的检查做了将近一个小时。
走出心功能科的诊室时,阳光已经爬到了走廊的尽头,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他揉了揉有点发僵的胳膊,抬眼就看见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莫鸥楠。
他大概是早就检查完了,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眼里的平静瞬间被暖意取代。
“不是让你在护士站等我吗?怎么来这了?”沈雾年走过去。
莫鸥楠站起身,把手机揣回口袋,声音淡淡的,却藏着点心虚:“我想来就来了——怕你找不到我。”
怕你找不到我。
其实是,我想第一时间看到你,一刻都等不了。
他没说出口的话,像颗糖,悄悄含在舌尖。
“走吧,去吃饭。”莫鸥楠扔下这句话,率先迈开脚步,走出了医院的大门。沈雾年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随即抬起脚,缓缓跟上。
他没有看见,走在前面的莫鸥楠在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时,嘴角悄悄扬起的弧度,像被风吹起的帆,带着满船的期待。
他们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店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老板娘是个和气的中年女人,看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两位想吃点什么?今天的鸡蛋羹蒸得特别好。”
沈雾年眼睛一亮,拉着莫鸥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那就来两份鸡蛋羹,再来两个小菜。”
菜很快就端了上来。嫩黄色的鸡蛋羹上撒着细碎的葱花,淋了点生抽,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沈雾年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吃到了小鱼干的猫。
“好吃吗?”莫鸥楠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漾着笑意,语气却带着点无奈。
“当然啊,这么好吃,你怎么不吃?”沈雾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有点含糊,还不忘用勺子指了指莫鸥楠面前的碗。
莫鸥楠微微蹙眉,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沾上的汤汁:“那也不用这么急吧?又没有什么大事。”
“是没有什么大事,”沈雾年咽下嘴里的食物,理直气壮地说,“不过作为吃货来说,这么吃是我对美食的尊重,你不懂。”
他顿了顿,舀起一勺鸡蛋羹,递到莫鸥楠嘴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再说了,真的很好吃啊,你尝尝。喏。”
“你尝尝,很好吃的。”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莫鸥楠愣了愣神,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看着沈雾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滑嫩的鸡蛋羹入口即化,带着葱花的清香和生抽的咸鲜,顺着喉咙轻轻滑下去,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抬眼看向沈雾年,对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像在等待什么重要的答案。
莫鸥楠的心里甜滋滋的,像被泡在了蜜里。
沈雾年看着他微怔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错了。
莫鸥楠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相处,他只是不擅长表达,像颗裹着硬壳的糖,剥开之后,里面全是甜。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好吃吧?”沈雾年笑眯眯地问,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
“嗯,好吃。”莫鸥楠点头,声音轻轻的。
你没骗我,沈雾年怎么会骗我呢?
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
“嗝——”
沈雾年吃撑了,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嗝。
“我吃饱了,走吧。”他站起身,动作有点迟缓。
“嗯,走吧。”莫鸥楠拿起账单,去前台结了账。
走出餐馆时,正是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候。朝阳路的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像搭起了一条绿色的长廊。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
真的很好看。
沈雾年看着头顶的绿荫,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春天的气息很浓,空气里飘着花香,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从身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带着鲜活的活力。
天空很白,白得发亮,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两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落在地上,偶尔会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沈雾年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地上的影子上,记忆像被打开的闸门,汹涌地涌了出来。
他小时候,也去过一个这样的地方。那里的树也很茂密,对面是清一色的别墅,爬满了绿色的藤蔓。
他在那里见到了一个小男孩,他们一起坐在石阶上看书,那是妈妈留在那里的书,《残夜旧年》。那时的阳光也是这么暖,照在身上,像裹了层棉花。
此刻,记忆与现实奇妙地重合。
沈雾年已经记不清那个男孩的样子了,也想不起他的名字,却永远记得分别时,他说的那句“下次见,我等你”。
可是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后来,沈雾年其实也去过那里很多次。他会站在路口,远远地望着那栋房子,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进去。
他怕,怕那个男孩已经忘了他,怕那句“等你”只是随口一说,怕自己的出现会显得很突兀。
直到12岁那年,他终于鼓足勇气,按响了那户人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抹布,看样子是刚搬来不久。
沈雾年愣了愣,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问:“请问,原来住在这的男孩呢?”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原来那户人已经搬走了,上一周走的。”
上一周……
沈雾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明明他们马上就可以再次相见的,明明只差了一点点。
他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犹豫,为什么没有早点来。
如果勇敢一点,是不是就能再见到他一面了?哪怕他已经忘了自己,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但是命运就是这样。
祂从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祂冷漠又无情,像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看着世人在遗憾里挣扎。
人有悲欢离合,命运亦无情。
明明就是差了一点点,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或许是上天也不忍看他们就此错过,或许是那些藏在心底的念想太过执着,全知全视的命运,终究在悲悯之下,给了他们又一次弥补的机会。
“你是谁?你是他的朋友吗?”女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问。
沈雾年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毕竟他们只见过一面而已,算不上朋友吧?他肯定不记得自己了。他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个不足挂齿的路人……
沈雾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块。他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再见。”
女人有些错愕,下意识地说了句“再见”,看着他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他好像搬到隔壁市了……悦城,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鬼使神差地说出这句话,或许只是看不得这孩子眼里的失落,像被雨水打蔫的花。
隔壁市吗?
悦城。
沈雾年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脚步顿了顿。也好,至少知道了方向,总比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要好。
可即便知道了去向,他还是没能找到那个男孩。日子一天天过去,13岁,14岁,15岁,16岁,17岁……一年又一年,那个模糊的身影始终盘踞在他心底,成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病。忘不了,也舍不得忘。
他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人潮汹涌的街头,或许是在安静的图书馆,或许只是擦肩而过时,那声试探性的“是你吗”。
他甚至想过,如果真的能再见到他,一定要问他很多问题——这些年过得好吗?还记得那本《残夜旧年》吗?当年为什么突然搬走了?
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
时间过得真的很快啊,快得像指缝里的沙,握不住,留不下。
沈雾年在回忆里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公寓楼下。
直到莫鸥楠停下脚步,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发现已经到了703的门口。
“你怎么了?一路上心不在焉的。”莫鸥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担忧。他注意到沈雾年的眼眶有点红,像是藏着没掉下来的泪。
沈雾年回过神,揉了揉眼睛,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啊没事,就是想到了以前一些事情。”
“哦?”莫鸥楠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却没有追问的意思。
沈雾年看着他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苦涩。他苦笑了一下:“没什么的,就是想到了小时候一个挺重要的人吧。”
那个说好要等他,却又消失不见的人。那个让他牵挂了这么多年,连名字都记不清的人。
察觉到他不想多说,莫鸥楠很识趣地没再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过去的事,想起来总会有点感慨。”
看出莫鸥楠打消了追问的念头,沈雾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他实在不想提起那些过往,尤其是那个“骗子”——说好会等他的,自己却先走了,真是个大骗子。
不过——
沈雾年从很早以前就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等他。找不到他,那就站在原地等他吧。
奶奶说过,如果有一天她找不到沈雾年了,就站在原地等她,不要乱走。
他想,这大概是一样的道理。
他们只是暂时走散了而已,总有一天会再遇到的。
世界这么大,缘分天注定。
可能是命运确实弄人,也可能是上天终究不忍让他们永远分别。
所以他们才会在多年以后,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彼此的生命里。
夏日的阳光越来越热烈,热浪裹挟着蝉鸣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沈雾年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行色匆匆的路人,耳机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歌词轻轻柔柔的,像在诉说着什么心事。
“——关于想共享对方的过往。
——收集每一刻相处时光,
——还有想一直陪在身边的期许。”
歌声漫过耳廓,沈雾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隔壁701的方向。
不知道莫鸥楠在做什么?是在看书,还是在发呆?
他想起刚才在餐馆里,莫鸥楠吃鸡蛋羹时微微怔住的样子,想起他替自己擦嘴角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走在前面时,悄悄放慢的脚步……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这个新朋友……好特别,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别来无恙,来日方长。”
沈雾年在心里轻轻念着这句话,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那个模糊的过往说。
而此刻,701房间里,莫鸥楠正站在窗前,目光越过晾衣绳上飘动的白衬衫,落在703的窗户上。他知道沈雾年就在那里,或许在看书,或许在听歌,或许也在想着什么心事。
他偷偷看着阳光勾勒出的那扇窗户的轮廓,想起沈雾年被太阳晒得发亮的侧脸。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被病痛笼罩的、近乎透明的白,却因为日复一日的坚持运动,多了一丝鲜活的人气。
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一样让人心动。
沈雾年,我找了你这么多年,终于在这茫茫世界里再次遇见你了。
莫鸥楠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们的缘分,一定还很长很长。
我不会放弃你,也没有人会放弃你,所以,你也不要放弃自己,好不好?
神让你在童年失去了那么多,一定是想在未来,把最好的都补给你。
这是补偿,也是迟来的道歉。
莫鸥楠望着703的方向,眼底的灰暗渐渐褪去,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期待,有珍视,还有一份藏了太久的、不敢说出口的温柔。
……
沈雾年,我来寻你了。
你知道吗?其实从重逢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
你可以救赎我吗?
像当年你无意间照亮我的童年那样,再照亮我这漫长而灰暗的余生。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仿佛在为这场迟来的重逢,奏响一首冗长而温柔的序曲。
2029年7月28日,晴
我还是喜欢他,不是滤镜。